三天后的黄昏。
书楼内,依旧是那间作为“指挥中枢”的暗室。
林远正站在一张巨大的广陵府堪舆图前,图中密密麻麻地用各种颜色的朱砂,标注着漕帮、盐帮的各个堂口、仓库,以及城中所有官宦豪绅的府邸位置。
这三天,他几乎没有合眼,像一个最高效的处理器,不断接收、分析、整合着从那张刚刚铺开、却己开始高效运转的“情报网”中传来的海量信息。
“公子。”
钱胖子那圆滚滚的身影带着一身风尘仆仆,从门外挤了进来。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那双小眼睛里,却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兴奋与精光。
“怎么样?”林远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道。
“嘿嘿,幸不辱命!”
钱胖子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如同献宝一般双手奉上。
“公子,您要的东西都在这里了。”
“这两天,小的把那些说书的、跑堂的、扛包的,还有花船上的姑娘们全都发动起来了。”
“这广陵城里,但凡有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咱们这张网!”
“说重点。”林远接过册子,却没有立刻翻看。
“是!”钱胖子清了清嗓子,开始汇报:
“漕帮和盐帮那边,自从沈家出事后都变得异常安静。”
“特别是漕帮,连着三天没开过香堂,码头上的生意都停了不少,好像在故意避风头。”
“意料之中。”林远点了点头,“做贼心虚罢了。”
“不过,有个消息小的觉得有点意思。”
钱胖子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盐帮的一个小头目,前天晚上喝多了跟相好的姑娘吹牛,说他们帮主最近搭上了一条‘大船’,用不了多久,这广陵的运河就要改姓‘盐’了。”
“哦?大船?”林远的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看来,狗咬狗的戏码快要开场了。继续说。”
“是!”钱胖子翻开自己手中的小本子,继续道:
“还有就是关于‘西域商人’的。”
“城西最大的那家‘奇珍阁’,老板是个大食胡商,三天前突然关门歇业了,说是要回乡探亲。”
“小的派人打听了一下,他走得非常匆忙,连很多昂贵的货物都来不及处理。”
“畏罪潜逃吗”林远在堪舆图上找到“奇珍阁”的位置,用笔轻轻画了一个叉。
“时间点对得上,但还不够。”
他转过身看向钱胖子:
“胖子,我要的是案发前后最‘异常’的动向。”
“你再仔细想想,你那本册子里,有没有什么你觉得最不起眼,但又最奇怪的?”
“最不起眼,又最奇怪的?”
钱胖子挠了挠头,将册子翻得哗哗作响,嘴里不停地嘀咕着:
“张屠户家的狗丢了李裁缝的小妾跟人跑了哎哟,这个有意思,知府大人的小舅子在醉月楼为了一个姑娘,跟盐帮的少主打起来了”
林远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他知道,最关键的线索,往往就隐藏在这些看似鸡毛蒜皮的市井流言之中。
“等等!”钱胖子翻页的手忽然停住,他“咦”了一声,似乎看到了什么让他困惑的事情。
“怎么了?”
“公子,您看这条。”
钱胖子将册子递过去,指着其中一行小字。
“这是码头上一个叫‘泥鳅’的脚夫说的。”
“他说在沈家出事前的第三天夜里,大概是亥时,漕帮那艘专门运送贵重货物的‘黑龙王号’,悄悄地靠了岸。”
“这有什么奇怪?”
林远问道,“漕帮的船靠自己的码头,很正常。”
“不正常,公子,太不正常了!”
钱胖子立刻反驳,“‘黑龙王号’是漕帮的脸面,从不夜航,也从不走水路运货进城,这是道上的规矩。”
“可那天晚上,它不仅破了例,而且从船上下来的不对劲。”
“说下去。”林远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那‘泥鳅’说,他当时正躲在暗处撒尿,看得真真的。”
钱胖子的声音不自觉地又压低了几分。
“船上除了漕帮的帮主孙彪亲自带队外,还下来了七八个呃,穿着打扮跟咱们中原人完全不一样的人。”
“高鼻深目,头发还是卷的,像是像是从戏文里走出来的西域贵客。”
“西域贵客?”林远的心猛地一跳!
“对!而且他们还从船上抬下来了足足五口大箱子!”
“那箱子,‘泥鳅’说沉得很,几个漕帮的好手抬着都龇牙咧嘴的。”
钱胖子的脸上露出兴奋与紧张交织的神色。
“最关键的是,那些人和箱子没有进漕帮的总舵,而是被一辆遮得严严实实的马车拉走了。”
“拉去的方向是城东。”
他咽了口唾沫,说出了一个名字:“——他们,进了一家名叫德源布庄的仓库。”
“德源布庄?”林远在堪舆图上迅速寻找着这个名字。
“对!”钱胖子肯定地说道。
“这家布庄小的也有调查。”
“老板很神秘,三年前开的,做的都是绫罗绸缎的生意,但奇怪的是,他家从不跟沈家抢生意,也从不跟城里的绸缎商会有任何往来,就那么不温不火地开着,神秘得很。”
就在这时,门帘被轻轻挑开。
那个林远从京城请来、一首留在书楼照看沈青芜和研究“牵机”之毒的胡先生,走了进来。
“林解元,打扰了。”他的声音依旧沙哑。
“关于‘牵机’,老夫有了一点新的发现。”
“先生请讲。”
“此毒确实来自西域‘拜火教’,但并非原版。”
胡先生缓缓说道。
“原版的‘牵机’毒性虽烈,却会残留一种特殊的杏仁气味。”
“而沈员外体内的毒,却经过了某种改良,变得完全无色无味。”
“能做到这一点的,据老夫所知,整个江南只有一个人。”
“谁?”
“一个外号叫‘毒郎中’的西域药商。”
“此人行踪诡秘,专门为那些不方便出面的人提供各种‘特殊’的药材。”
胡先生说道,“而此人在江南唯一的落脚点和药材交割之处,便是一家由漕帮暗中控股的黑市药铺。”
“那家药铺,开在哪里?”
林远的呼吸几乎停滞了。
胡先生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堪舆图上的一个点,缓缓说出了那个让钱胖子浑身一震的名字:
“——德源布庄。”
一瞬间,暗室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能改良“牵机”之毒的西域药商,唯一的据点是德源布庄。
称呼沈万楼为“沈掌柜”的神秘凶徒头目,其轻蔑语气极有可能来自自视甚高的“生意伙伴”。
漕帮深夜偷运的“西域贵客”和神秘货物,最终目的地也是德源布庄!
三条看似毫不相关的线索,在这一刻如三支离弦的利箭,穿透重重迷雾,不约而同地精准钉在了同一个交汇点上!
林远拿起桌上的朱砂笔,在那张巨大的堪舆图上,重重地将“德源布庄”这西个字圈了起来。
那红色的圆圈在昏暗的烛光下,如同一只圆睁的血眼。
他知道,那里,就是撕开这张弥天大网的第一个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