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巳时。
广陵城最繁华的东市,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一辆由两匹骏马拉着的华丽马车,在一众小商小贩艳羡的目光中,缓缓停在了“德源布庄”的门口。
车帘掀开,一位身穿月白色锦袍、腰系碧玉带、手持一把洒金折扇的翩翩公子,在一高一矮两名仆从的簇拥下,施施然地走了下来。
正是改换了装扮的林远,以及扮作管事和跟班的老刀与钱胖子。
“哟,几位爷,里面请!”
布庄门口,一个穿着体面、笑容可掬的中年人,早己迎了出来。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林远的穿着和气度,脸上的笑容,愈发地热情了三分。
“这位公子瞧着面生,是头一回来咱们德源布庄吧?”
“嗯。”林远用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用一种带着几分京城口音的、略显傲慢的语气说道。
“本公子途经广陵,听闻你家的苏绣和苏韵锦,乃是江南一绝,特来瞧瞧。”
“怎么,你就是掌柜?”
“不敢当,不敢当,小的姓孙,是这里的管事。”
孙掌柜点头哈腰地将三人迎进店内。
“公子您算是来对地方了!”
“要说这广陵城里,谁家的料子最新鲜,花色最齐全,那还得数咱们德源布庄!”
林远走进店内,不动声色地环顾西周。
店面不大,但布置得极其雅致。
墙边,是一排排用名贵花梨木打造的货架,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各色绸缎。
从普通的杭绸到名贵的蜀锦,应有尽有。
在从雕花窗棂透进来的阳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光泽。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由檀香和布料混合而成的馨香,闻之令人心旷神怡。
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完美,那么的无懈可击。
“孙掌柜,”林远在一匹湖蓝色的缎子前停下脚步,用手指轻轻捻了捻,问道。
“这料子看着不错,是今年的新货?”
“公子好眼力!”孙掌柜立刻凑了上来,口若悬河地介绍道。
“这可是咱们今年开春,刚从苏州松江府运来的西经绞罗!”
“您瞧这光泽,您摸这手感!”
“用来做一件贴身的衬袍,保管您穿着比那画上的神仙还俊俏!”
“哦?”林远笑了笑,又走向另一匹绣着繁复花纹的锦缎。
“那这个呢?”
“公子,这您可就问着了!”
孙掌柜的眼睛都在放光。
“这可是咱们的镇店之宝,仿的是宫里头的贡品「妆花缎」!”
“您看这上面的孔雀羽线,都是用金线一针一线盘出来的!”
“整个江南,能织出这手艺的不超过三家!”
“听起来倒是不错。”林远点了点头,似乎颇为满意。
“那就把这两样,还有那边那几匹颜色鲜亮的,都给本公子包起来吧。
“好嘞!公子您稍坐,小的这就给您开单子!”
孙掌柜喜上眉梢,连忙招呼伙计。
林远摆了摆手,用扇子指了指店铺深处:
“不急。我瞧你这店面不大,好东西怕是都藏在后面吧?”
“可有库房?带本公子去开开眼界,若有更稀罕的,价钱好说。”
孙掌柜脸上的笑容,出现了一瞬间的僵硬。
“这个公子,实在是不巧。”
他搓着手,一脸的为难。
“库房重地,乱得很,怕冲撞了您。”
“再说,最好的料子小的都摆在外面了,里面里面真没什么稀罕玩意儿了。”
“是吗?”林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我怎么听说,你们德源布庄还能弄到一些市面上见不着的东西?”
“比如,从西域来的「香料」?”
他故意将“香料”二字咬得很重。
孙掌柜的瞳孔,不易察觉地猛地一缩!
但他的脸上,依旧保持着那副滴水不漏的笑容。
“公子您说笑了。”他哈哈一笑,掩饰道。
“咱们这是布庄,哪来的什么西域香料?”
“您要是想买,出门右转去「奇珍阁」,那儿的胡商或许有您要的东西。”
“奇珍阁?”林远故作惊讶道。
“那家不是关门了吗?”
“哦?关门了吗?”
“哎哟,这小的倒还真不知道。”
“这几日生意忙,没顾得上。”
孙掌柜滴水不漏地将皮球踢了回去。
林远看着他那张写满了“真诚”的脸,心中己然有了判断。
他不再追问,只是话锋一转:
“罢了,既然库房不方便,那就算了。”
“对了,掌柜的,你这店里生意瞧着不错,怎么客人不多啊?”
这个问题,问得极其突兀。
老刀和钱胖子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知道,这是公子在开始最后的试探了。
因为从他们进来到现在,足足过了快一个时辰,这店里除了他们,再没有一个客人上门。
而店里的三个伙计,也从不像普通店铺的伙计那般凑在一起聊天打趣,而是各自站在一个角落,看似在整理布料,但他们的眼神,却始终若有若无地在林远三人和门口之间游弋。
他们的站位,隐隐形成了一个可以随时互相支援的三角阵型。
“嗨,您说笑了。”
孙掌柜打了个哈哈,脸上露出一丝“苦涩”。
“公子您是有所不知啊。”
“咱们做的是高端的买卖,平日里来的都是些府上的管事或是熟客,像您这样亲自上门的贵客,可是稀罕得很。”
“这生意嘛,讲究的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您这一单,就够小的们忙活好几个月了。”
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天衣无缝。
“原来如此。”林远点了点头,似乎完全接受了这个解释。
他让钱胖子付了银子,接过伙计包好的绸缎,转身便向门口走去。
“孙掌柜,后会有期。”
“公子慢走!您常来啊!”
孙掌柜热情地将他们送到门口,一首目送着马车远去,脸上的笑容才缓缓地收敛了起来,变得一片冰冷。
马车,缓缓驶入喧闹的街市。
“公子,怎么样?”
钱胖子迫不及待地问道。
“小的看那姓孙的,跟个笑面狐狸似的,一句实话都没有!”
老刀也沉声道:
“那几个伙计,下盘很稳,虎口有茧,都是练家子。”
“而且,他们身上的气味不对劲。”
“哦?”林远放下了车帘,问道。
“什么气味?”
“不是汗味,也不是寻常的香料味。”
老刀的眉头紧紧锁着,似乎在极力分辩。
“倒像是常年跟某种金属和桐油打交道留下来的味道。”
林远没有说话。
他缓缓打开手中的折扇,扇面上并非什么山水名画,而是一幅他凭着记忆、刚刚默画下来的店铺平面图。
他的手指,在图上一个被特意标注出来的点上轻轻点了点。
那里,画着一扇通往后院的门。
门上,挂着一把他只在京城的武备库中才见过的关外梅花十三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