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天,万籁俱寂。
白日里喧嚣繁华的东市,此刻己然陷入了沉睡,只有巡夜更夫的梆子声,偶尔在遥远的巷陌间敲响几下,显得格外空旷。
两道黑色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狸猫,悄无声息地贴着墙根的阴影,几个起落,便潜伏到了德源布庄那高高的后墙之外。
正是换上一身利落夜行衣的林远,和他麾下身手最为硬朗沉稳的护卫——铁拳。
“公子,要不要属下先上去探探路?”
铁拳压低声音,那魁梧的身形在黑暗中如同一座小山,给人一种极强的压迫感。
“不必。”林远摇了摇头,伸出手示意他噤声。
他侧耳贴在冰冷的墙壁上,静静地听了片刻。
墙内一片死寂,听不到丝毫的虫鸣,更听不到一丝夜间该有的犬吠。
这种极致的安静,本身就是一种最大的反常。
“里面的人很警惕。”林远的声音轻得几乎和夜风融为一体。
“院子里十有八九布了暗哨,甚至是陷阱。硬闯只会打草惊蛇。”
“那那咱们怎么办?”铁拳有些着急。“总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吧?”
“看戏,自然要有看戏的家伙。”
黑暗中,林远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弧度。
他从怀中缓缓取出一个造型奇特的物件。
那东西像是一根用竹筒和木片接驳而成、长约两尺的管子,管子的两头还镶嵌着打磨得极其光滑的小铜镜。
“公子,这是?”
铁拳瞪大了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从未见过的玩意儿。
“此物名曰「窥管」。”林远将竹管的一头小心翼翼地从墙头一处砖石的缝隙中缓缓探进去,另一头则凑到自己的眼前。
“铁拳,有时候换个角度看世界,你会发现很多意想不到的惊喜。”
说罢,他屏住呼吸,通过那几面铜镜巧妙的角度折射,墙内那片被黑暗笼罩的世界,瞬间清晰地呈现在了他的眼前。
借着高悬于天际的那一抹残月之光,林远看到了。
墙内根本不是什么堆放绸缎的仓库货场,而是一个铺着青石板、摆放着石锁与木人桩的小型演武场!
此刻,演武场上,十余名只穿着单薄劲装的精壮汉子正站成两排。
他们的脸上毫无表情,眼神却如同出鞘的刀一般,充满了冰冷的杀气。
白日里老刀闻到的那股由金属和桐油混合而成的特殊气味,正若有若无地从他们身上散发出来。
而在他们的面前,站着一个人。
那人同样穿着一身劲装,负手而立,身形挺拔如枪。
正是白天那个点头哈腰、满脸堆笑的孙掌柜!
只是,此刻的他,脸上再没有了丝毫商人的谄媚与圆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残酷的冷漠与威严。
“废物!”
孙掌柜冰冷的声音打破了夜的死寂,如同鞭子般狠狠地抽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今天那个姓林的在店里待了足足一个时辰!”
“你们一个个跟木头桩子一样杵在那儿,竟没有一个人察觉出他的不对劲吗?”
无人应答,所有人都垂着头,大气不敢喘一口。
“哼,一群蠢货!”
孙掌柜冷哼一声,缓缓踱步。
“他问库房是试探!”
“他问香料是敲打!”
“他问客人稀少更是句句诛心!”
“你们以为,他真是来买布的吗?”
他猛地停下脚步,声音陡然拔高:
“他是来查我们底细的!”
“掌柜的,”一个站在前排的汉子终于忍不住开口辩解道。
“可他他不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吗?咱们”
“书生?”孙掌柜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打断了他的话。
“我告诉你们,能在那场灭门之夜活下来,还能在知府大人的公堂上全身而退的书生比一百个江湖顶尖杀手还要可怕一万倍!”
他走到那个开口的汉子面前,用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记住,上面有令。”
“从今天起,将警戒提到最高!”
“他就是我们头号的目标!若再有任何的疏忽”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阴森无比:
“你们就自己去跟后院仓库里那些「货物」作伴吧!”
听到“货物”二字,在场所有人的脸上都下意识地流露出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墙外,林远缓缓收回了“窥管”。
他的脸色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异常平静。
但一旁的铁拳,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从公子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冰冷刺骨的杀意,比这三更天的夜风还要冷上三分。
“公公子”铁拳的声音有些发干。
“他们他们果然有问题!”
“而且好像己经盯上您了!”
“盯上我了?”林远低声重复了一句,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不。”
他转过头看着铁拳,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名为“猎人”的光芒。
“——是他们,终于被我给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