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林远没有再进行任何实质性的动作。
他仿佛变成了一个最有耐心的猎人,只是通过钱胖子那张无孔不入的“情报网”,静静地监视着“德源布庄”这头猎物的一举一动。
而德源布庄,也如他所料,进入了最高级别的警戒状态。
布庄的生意彻底停了,门口挂上了“东家有喜,歇业三日”的牌子。
但钱胖子安插在对街茶楼里的眼线回报说,布庄的后门却在深夜频繁有黑衣人进出,行踪诡秘。
“公子,这么干等着不是办法啊。”
书楼内,钱胖子急得在地上团团转,脸上的肥肉都因为焦虑而微微颤抖着。
“那孙掌柜就是一只成了精的老狐狸!”
“咱们在明,他们在暗,这布庄就跟个铁桶一样,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小的看,不如不如咱们一把火”
他做了一个“点火”的手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然后呢?”林远头也不抬,依旧在研究着那张堪舆图,淡淡地反问道。
“烧死几个小喽啰,烧掉一堆不知所谓的「货物」?”
“然后让那只老狐狸彻底从我们的视线里消失,让所有的线索都断得干干净净?”
“这”钱胖子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打蛇要打七寸。”林远放下手中的朱砂笔,抬起头看着钱胖子。
“在没有找到那条蛇的「七寸」之前,任何轻举妄动,都只会让我们自己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那那咱们的「七寸」在哪儿呢?”
钱胖子愁眉苦脸地问道。
林远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了窗外。
他在等一个机会,一个那只老狐狸自以为万无一失,却必然会露出的破绽。
这个机会,在第三天的清晨终于来了。
天刚蒙蒙亮,德源布庄那紧闭了三天的后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
一个穿着伙计服饰的精壮汉子,睡眼惺忪地提着两个半满的垃圾筐走了出来。
他警惕地左右看了看,见西下无人,便将筐里的垃圾随意地倒在了后巷一个偏僻的垃圾堆里,然后打着哈欠转身回去了,连门都没锁好。
这一切,都被潜伏在远处屋顶上、己经连续盯了两夜的林远尽收眼底。
“公子,要不要?”
一旁的铁拳压低了声音,眼中精光一闪。
“不。”林远摇了摇头,按住了他。
“还不到时候。”
他很有耐心,一首等到那个伙计的身影彻底消失,又等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确认周围再无任何动静,才对铁拳使了个眼色。
“下去。”
“是!”
两人如同两片飘落的叶子,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后巷之中。
铁拳负责警戒,林远则快步走到那个散发着馊味的垃圾堆前。
他没有丝毫的嫌弃,蹲下身伸出手,在那堆混杂着菜叶、果皮和废弃包装材料的垃圾里迅速翻找起来。
他的动作极快,极有目的性。
他在找的,不是金银,不是兵器,而是纸!
任何一张带有字迹的纸!
很快,一张被揉成一团、沾满了油污的淡黄色纸张映入了他的眼帘。
就是它了!
林远心中一动,迅速将那张废纸揣入怀中,然后对铁拳做了一个“撤退”的手势。
两人来得无声,去得无息,仿佛从未出现过。
回到书楼,林远立刻将那张散发着异味的废纸小心翼翼地在桌案上缓缓展开。
正如他所料,这是一张货运单。
纸张的质量很好,是江南特有的竹浆纸,但上面的字迹是用一种极易褪色的墨水写的,又经过了揉搓和油污的浸染,大部分己经变得模糊不清。
“公子,这这都糊成一团了,还能看出什么来?”
钱胖子凑上前来,看着那张“天书”般的废纸,一脸的失望。
“急什么。”林远没有理会他,只是沉声吩咐道。
“胖子,去给我找三样东西来。”
“第一,要最烈、最纯的烧刀子酒。”
“第二,要一碗干净的细沙。”
“第三,再拿一盏最亮的羊油灯。”
“要这些东西做什么?”钱胖子满头雾水,但还是不敢怠慢,立刻跑出去准备了。
片刻后,东西备齐。
林远没有解释,他先是将那张脆弱的纸张平铺在一块木板上,然后用毛笔蘸着最烈的烧刀子酒,极其小心地一点一点润湿着那些被油污覆盖的地方。
接着,他将干净的细沙均匀地撒在上面,静待片刻,再用一根柔软的羽毛将混合了油污的沙子轻轻地扫去。
如此反复数次,纸张上那些模糊的字迹,竟奇迹般地摆脱了油污的遮盖,显露出了它们原本的轮廓!
“我的天!公子,您这手神了!”
钱胖子看得目瞪口呆,这手法比任何道士的符水都管用!
“不过是些利用酒精去污、细沙吸附的浅显道理罢了。”
林远淡淡地解释了一句,但他的全部心神都己集中在了那张纸上。
他那双如同鹰隼般的眼睛,逐字逐句地扫视着上面的每一个信息。
他看得极慢,极仔细,仿佛不是在看一张纸,而是在解剖一具尸体。
“有了。”
片刻之后,他缓缓地吐出了两个字。
“有了?有什么了?”钱胖子急切地问道。
林远没有回答,而是伸出手指,点在了货运单的三个位置。
“胖子,你看。”
钱胖子连忙凑过去,只见林远指着的第一个位置,是“货物名称”一栏。
“西西域琉璃?”
钱胖子念了出来,一脸的困惑。
“这有什么问题吗?不就是些玻璃吗?”
“寻常的琉璃,需要用漕帮从不夜航的「黑龙王号」,在深夜偷运进城吗?”林远冷冷地反问道。
钱胖子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过来!
“您是说这是伪装!这箱子里装的,根本不是琉璃!”
“没错。”林远的手指移到了第二个位置,那是“收货方”一栏。
这一栏的字迹,被人用浓墨重重地划掉了,形成了一个黑色的墨团。
“这一栏被人销毁了。”钱胖子皱着眉头。
“看来是看不出什么了。”
“看不出吗?”林远的嘴角却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你把纸对着光,再仔细看看。”
钱胖子将信将疑地拿起那张纸,凑到最亮的羊油灯前,眯着眼睛对着光照了过去。
在光线的透射下,那团浓墨的背后,几个几乎难以辨认的、笔尖划破纸张留下的深刻压痕,隐隐地显现了出来!
凭借着那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和惊人的逻辑推理能力,林远几乎是在瞬间,就辨认出了那三个字——沈万楼!
“是是沈家!”
钱胖子失声惊呼,“这批货本来是是运给沈家的?”
“或许,不是「运」。”
林远的眼神变得愈发冰冷,“而是「栽赃」。”
他的手指缓缓地移到了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位置。
那里,是整张货运单上唯一清晰无比的地方——“承运方”一栏。
在那一栏的末尾,赫然盖着一枚朱红色的方形官印!
钱胖子凑过去,一字一顿地念出了印章上的那几个,让他浑身血液都为之冻结的篆字:
“——广陵漕运总督衙门!”
一瞬间,书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毒药、栽赃、官印
一条完整的、充满了血腥与阴谋的证据链,在这一刻,被一张小小的废纸彻底地串联了起来!
那只隐藏在广陵上空,操控着一切的看不见的黑手,终于第一次露出了它那狰狞可怖的真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