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泰回到幽深的甬道中，背靠嶙峋石壁盘膝而坐。
本来与道长吩咐时说的是在白石山周围，打听山内消息，却阴差阳错的进了里面。
他与凤仙子潜入此地已有五日。
那日在镇上听闻城隍庙有异，凤仙子便撺掇他夜探一番。
当夜，一人一鸟潜伏在庙外，正巧见一辆牛车驶来。
庙祝领着五个神情呆滞的壮年男子走出，将他们送上牛车。
从庙祝与来人的交谈中，他们得知，此地竟是玄阴教的据点，专门掳掠凡人壮丁，押往白石山开采灵石。
一听到“灵脉”二字，凤仙子便眼冒精光，当即催促牛泰混入其中。
于是，他佯装被俘，随牛车进了白石山矿洞。
可自打进了这暗无天日的矿洞，牛泰就再没见过同来的其他人。
每日唯有凿壁采石的声响回荡在甬道中，仿佛整座山都在吞噬着活人的生气。
至于那崖壁密道也是凤仙子发现，还故作高深的说是天无绝人之路，正好是一条退路。
可牛泰却看过那崖壁，下方云雾袅绕，分明是万丈深渊。
凤仙子倒是可以振翅飞走，而牛泰想要离去却还是要颇费周折，更何况也不知崖底是否有其他异样。
牛泰抓了一把灰褐色的碎石在地面摆弄，自语道：“要是道长在此，会怎么做呢？”
他想了半响也没个头绪，便从怀中掏出一本名叫《三十六计》，翻看了两页，正看见‘浑水摸鱼’一计。
看完后，他忽又回忆起道长所言：“不骄不躁，以待时机，修行如此，对敌如此。”
现在这矿场内还算安稳，还不适用于书上所言的许多计策。
牛泰在甬道中静坐调息，默诵道长传授的几句静心法诀，心中因思索计策而产生的些许焦躁渐渐平复。
次日，他正假寐间，忽听得甬道外传来一阵不同于往日的嘈杂声响，其间夹杂着几声呵斥与许多陌生的的脚步声。
他悄然挪开木板行至甬道一侧，靠在墙壁张望外面通道的情景。
只见一名玄阴教弟子正引着约莫二三十个衣衫褴褛、面色惶恐的新人，沿着主通道向前走去。
那玄阴教弟子见牛泰胸口悬挂的胸牌，作势扬了扬手中长鞭，又对那群新人喝道：“来到这儿都给老子安心干活，要是想着逃跑的事儿”
说着又阴恻恻轻笑一声，“自会有好事落在身上。
随着那群新人远去，牛泰却探头望了一眼来人方向。
“奇怪，此前来的时候大伙不是从东面进来的吗？”
还有一事也让牛泰颇为在意，那便是那些人窃窃私语却是元国人的口音。
他不解的挠了挠头，玄阴教的手能伸得这么长，能从元国掳掠人口？还是这些人是逃荒逃来的？
想了许久还是不知个所以然，他便往洞内走去。
这几日不用干活，倒是可以多去看望一下那女修身体情况是否转好，这些玄阴教弟子一人便要管理数十人，也不会闲着每日都前往每个甬道巡查。
牛泰正欲掀开密道，甬道外忽传来喝骂和哭泣声。
“他娘的！怎么给老子分了个傻子？真他娘晦气。”
孟田被那断断续续的哭声搅得心烦意乱，抬脚就踹：“再嚎？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活剐了你。”
“孟师兄消消气，这气大伤身。”
牛泰憨厚的声音从洞口传来，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那人手腕上被麻绳勒出的血痕，“俺这几日正好闲着，要不俺帮您看着？”
孟田循声看去，见是立在洞口的牛泰，原本紧锁的眉头忽然舒展开来。
这莽汉不仅力大如牛，干活更是卖命，自己手头过半的灵石份额都靠他开采。
别的劳工不是偷奸耍滑就是挨鞭子，唯独对这憨货，他倒是愿意称兄道弟。
“原来是牛兄弟啊！”
孟田啐了一口，用手指了指蹲在地面依旧在抽泣的男子骂道，
“新送来的这批货色，偏给老子分了个痴傻的，活计半点不会，光知道嚎丧。”
他忽然咧嘴一笑，拍了拍牛泰的肩膀：“我知牛兄弟向来闲不住，这人就交给你带两天。要是还不上道”
说着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就只能送道场当‘料’了。老子手下要是多几个像你这么能干的，哪还用天天盯得眼珠子发胀。”
话音未落，孟田已大摇大摆地转身离去，竟真把这烫手山芋丢给了牛泰。
牛泰也不多言，上前一把扶起那几乎虚脱的元国汉子，说话间又刻意带了些元国境内口音：
“莫怕，俺跟那些畜生不是一路的。”
汉子哭声戛然而止，浑浊的眼睛突然亮起来：“大、大哥哥说话像河对岸的叔公。
他歪着头，二十多岁的脸上竟露出孩童般的懵懂。
牛泰见此心头一紧，这男子看上去已有二十有余，但目显呆愣，又联系说的话语，倒像是个几岁的孩童。
他将汉子引进甬道，指着幽深的通道说：“俺家住泗水村，也是被那些妖人掳来的。小兄弟怎么称呼？家住哪儿？”
甬道里仅有一盏油灯忽明忽暗，汉子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眼睛滴溜溜转着打量四周，压低声音道：
“俺大名叫于启文，不过娘总喊我狗蛋。家住长河村那边，大哥能带我出去不？天黑了娘找不见我，又该拿笤帚疙瘩抽我了。”
“长河村？”牛泰皱眉想了想，摇头叹道，“没听说过，俺自个儿都摸不清出路呢，你还记着是怎么到这儿来的不？”
于启文使劲掐了掐自己的腮帮子，支吾着说：
“就记得跟着爹在碎石山挖矿，地底下突然窜出道光再睁眼就到这山肚子里了。好家伙，那人多得哟，俺掰着手指头都数不过来。”
“地底冒光？”
牛泰挠着后脑勺，百思不得其解。
他不免又想起总是运筹帷幄的道长，若是道长在此，定会知晓。
他将于启文带到甬道深处，寻了个稍干燥的角落，塞给他几块藏了许久的肉干，低声道：
“省着点吃，别乱跑，招惹到那些邪道妖人又要挨鞭子。俺会想办法周旋。”
于启文早已饿得两眼发昏，一见肉干，如饿狼扑食般抓过来便往嘴里塞，连嚼都顾不上嚼，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吞咽声。
牛泰见状，连忙递过水壶，拍着他的背道：“慢些吃，别噎着。”
几口肉干下肚，于启文总算缓过劲儿来，可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一松，困意便如潮水般涌来。
他蜷缩在牛泰铺好的草甸上，眼皮子直打架，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连呼吸都变得绵长。
牛泰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这灵石矿脉哪里需要这许多凡人来采挖？想来正如道长所言，十之八九都要被那些邪修当作练功的血食了。
他心中愈发困惑，这些修士明明已能餐霞饮露、御剑飞天，为何偏要行此阴毒之事？
书上说“业力如影随形”，待到渡劫之时，天雷轰顶，这些血债岂不都要加倍偿还？这般损人不利己的勾当，他便是想破脑袋也不明白。
他一时想不透，只得将其记下，往后请教道长去。
牛泰将思绪放下，便返回自己的甬道处，拉开遮挡密道的墙板，再次消失在甬道内。
刚一靠近断崖，就听到凤仙子不耐烦的声音：“你这蠢牛，怎么才来，这女人开始说胡话了。”
牛泰快步进屋，只见女修依旧躺着，但脸色似乎红润了一丝，胸膛起伏也有力了许多。
“咦！看上去身子骨好了许多，莫不是俺喂的灵液管用了？”
“放你娘的屁！”凤仙子急声怒喝，一个雀跃落至床沿，用尖喙叼起牛泰胳膊上的一大片青肉，待皮肉上泛起淤青，它才满意的放开。
“本仙略施道法便将她救了，怎会是你的功劳，是本仙的。”
说着，它竟傲然抬头看向天穹。
牛泰不可置信的看向凤仙子，此前倒是从道长口中听闻凤仙子助鹦鹉启灵的事，可全然不知它竟还会救人。
他恭敬的说道：“仙子既会救人的道法，可否传授给俺，那暗无天日的甬道内生病的人可不少，俺想能帮”
“呔！”凤仙子怒喝一声，“你这蠢牛，不知道什么叫道法自然吗？能轻易传授的道法岂能称为道法，就你这驴脑袋参一辈子都参不透。”
就在这时，那床铺上的女修眉头紧皱，嘴唇微微开合，发出断断续续的呓语：
“快快启禀孔护法，五月六日万魂万魂噬灵大阵启动，绝不能误了时辰”
牛泰急得直搓手，连忙追问：“道友，这孔护法在何处？”
然而床上的女修却依旧不停的说着呓语，牛泰听了半响也没听出个所以然。
他只听闻这所谓的‘万魂噬灵大阵’便知晓是个邪道阵法，然而这孔护法他却不得而知。
急得他竟扭头问向凤仙子：“仙子，你通古今，晓未来，可晓得这孔护法在何处？俺总感觉这阵法名邪门得紧，要是晚了些，怕不是要出什么大祸。”
凤仙子只对机缘和灵宝记得深刻，哪里记得此前墨文渊在慕府与他提及的孔护法。
只见它眼珠一转，故作高深的说道：
“蠢牛，你可知天机不可泄露？本仙既已用道法救了这女修，就已是逆天行事，既然从她口中听得天机，你当得自行参悟才是。”
牛泰闻言，长吸一口气，这才将心中的急躁压下。
他蹲在地面算着日子，在进入白石山前的日子是四月初三，虽进来已有六日，但距离五月六日还有二十八日。
将时日计算好，他心中又安定几分，有凤仙子的道法医治，想来过不了两日她便会恢复，也就不用操心这事了。
玄阴教，霞云谷内。
墨文渊正坐在石洞前眺望远处正在谷内练功的灵药谷弟子。
经过两日与灵药谷弟子攀谈，他已然知晓这玄阴教弟子的等级划分。
记名弟子，有灵根便被收入宗内的最底层弟子，只能算得上是门内杂役。
外门弟子，至少需要三灵根才能被提选，虽明面上说每月有修炼资源发放，却大多都已拖延一到两年未做发放。
再上一层的便是加入各个分堂的弟子，虽也和外门弟子一般被拖发炼资，但在堂内却能各凭本事捞到一些灵石用作修炼。
至于最后一层弟子便是真传弟子和内门弟子，多是卫国境内的世家子弟，不仅有稳定的灵石、丹药发放，还能前往藏经阁查阅各式典籍，甚至宗内许多大事都能参与。
若想查探到玄阴教在元国的阴谋，恐得接触到这些内门弟子或者真传弟子才行。
这样想来或许该将那刘俊留一留，反正此人胆子颇大，曾绑架过世家弟子，再行一次岂不是轻车熟路。
不过眼下还有一事需要处理，那便是有些焦躁的孟三泰又重新盯上他了。
自三日前，葛毅随口应下要收孟三泰为徒，此人起初还趾高气扬，逢人便炫耀。
可三日过去，葛毅离谷未归，竟连个影儿都不见。
当一个贪心很足的人对一件事心心念念时，就很容易浮想联翩。
昨日入夜，孟三泰就红着眼闯进来，一把揪住墨文渊的衣领，嗓音嘶哑的吼道：
“敢踏出这洞府半步，老子就活剐了你。”
墨文渊心知肚明：若葛毅再不归谷，孟三泰定会对他出手。
到那时，又免不了是一场麻烦。
他指尖摆动，手中石子将地面拳头大的青石击出裂痕，若能借刀杀人，让此人死在旁人手上，倒是省去不少麻烦。
谷中恰好有个林逸飞的亲传弟子，与那刘俊交情匪浅。如今刘俊因窃取灵血兰一事闹得沸沸扬扬，此人想必也惶惶不安，正是枚可用的棋子。
申时刚过，洞府外便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孟三泰鬓发散乱，双目赤红，一脚踹开石门，咬着牙对墨文渊质问道：
“是不是你这杂碎在葛长老面前嚼舌根？将老子在谷口干的那些勾当告诉长老，拜师一事才被推脱这般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