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厨房水池的水龙头滴着锈水。
滴答。
滴答。
滴答。
每一声间隔13秒,威尔逊数了三百声。六个半小时。足够一个醉酒的人陷入最深沉的睡眠,也足够一个十二岁男孩完成最后的心理准备。
卧室里传来动静。
不是鼾声。是拉扯声,母亲的闷哼,父亲含混的咒骂。
威尔逊从厨房角落站起来。他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六小时的静坐让他的肌肉僵硬,他活动了一下手指——精准、克制,像钢琴家在演出前热身。
卧室门开了。
理查德拖着玛莎的头发,把她拽进厨房。母亲穿着那件破睡裙,脚踝撞在门框上,她咬住嘴唇没叫出声。
“水池……”理查德嘟囔着,眼球浑浊,“你吐了……弄干净……”
“我没有吐,理查德……”玛莎的声音微弱。
“弄干净!”
理查德把她拖到水池边,抓住她的后颈,猛地把她的头按进洗碗池。池底积着半寸浑浊的水——是晚上洗盘子时留下的,漂着油花和食物残渣。
玛莎的脸浸入水中。
她的双手扒着池边,指甲刮擦着搪瓷表面,发出刺耳的声音。腿在空中踢蹬,像被割喉的鸡。
威尔逊站在父亲身后三英尺处。
他双手握住锤柄。
这把羊角锤重两磅七盎司,木柄长十二英寸。他下午偷偷打磨过锤头,去掉了最明显的锈迹,但保留了足够的粗糙表面——光滑的表面容易打滑,粗糙的才能咬住骨头。
父亲教过他这一点。在一次醉酒后的“教学”中,理查德用这把锤子砸碎了一个闹钟(因为闹钟吵醒了他),然后含糊地说:“看……粗糙的……咬得牢……”
威尔逊记住了。
现在,他握锤的姿势完美:右手在前,左手在后,双肘微屈。这不是胡乱挥舞的姿势,这是发力姿势——力量从脚底升起,经腰、背、肩、臂,最终传导至锤头,像鞭子抽打,但更沉重,更致命。
玛莎的挣扎变弱了。
水池里的气泡越来越少。
威尔逊向前踏出一步。
不是冲动的一步。是经过计算的、重心稳稳落在前脚掌的一步。地板没有发出任何吱呀声——他下午就在那几个会响的木板上做了标记,避开了。
第二步。
第三步。
他站在父亲左后方四十五度位置。
理查德完全没察觉。他的注意力全在手里逐渐无力的妻子身上,嘴角甚至咧开一丝扭曲的笑。
威尔逊吸了一口气。
不是深呼吸。是轻微、平稳的吸气,让横膈膜下沉,核心肌群绷紧。
然后他举起锤子。
动作不快,但极其稳定。锤头划过一个短促的弧线,最高点离天花板六英寸——正好不会撞到任何东西。
第一锤。
砸在后脑与颈椎的连接处。
咚。
声音沉闷,像用棍子敲打湿沙袋。
教科书式的致命点。解剖学上说,这里有一块叫做“囊枕关节”的结构,连接头颅和脊柱。重击此处会瞬间切断大脑对身体的指令,导致肌肉僵直、呼吸停止。
理查德的身体真的僵直了。
他按住玛莎的手松开了,整个人像被拔掉电源的机器,直挺挺地站着,眼睛瞪大,瞳孔散开。
威尔逊没有停。
他知道一锤不够。书里说,人的生命力有时顽强得不可思议。必须彻底。
第二锤。
砸在同一位置,但角度略微偏右三度。这样可以扩大损伤范围。
咔嚓。
这次有骨头碎裂的声音。
第三锤。
偏左五度。
第四锤。
向上两英寸,砸在后脑勺正中。
威尔逊数着。每一击都精准、冷静,像工匠在敲打钉子。他避开太阳穴——那里容易溅血,而且颅骨较薄,锤子可能会陷进去,拔出来浪费时间。他也避开面部——面部骨骼复杂,容易造成不可预测的碎片飞溅。
他攻击的都是后脑、颅底、颈椎这些部位:致命的,但相对“干净”。
第五锤。
第六锤。
第七锤。
理查德终于倒下了。不是缓缓瘫倒,是像被砍倒的树,直挺挺向前扑倒。他的脸撞在水池边缘,鼻梁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威尔逊跨过父亲的身体,把玛莎从水池里拉出来。
母亲呛着水,剧烈咳嗽,眼睛充血。她看向倒在地上的丈夫,又看向儿子手里的锤子。
锤头沾着血和少许灰白色的东西。
“威尔逊……”她颤抖着说。
威尔逊没看她。他蹲在理查德身边,伸手探了探颈动脉。
没有搏动。
但他还是举起了锤子。
第八锤。
第九锤。
第十锤。
他在确保。确保每一个可能让父亲再站起来的部位都被彻底破坏。颅骨已经变形,像一个被踩烂的南瓜,但威尔逊继续砸。
第十一锤。
第十二锤。
他数到十七。
十七锤。每一锤的落点都在他脑海中预先规划好的网格上,覆盖了整个后颅区域。现在那里没有完整的骨头了,只有破碎的颅骨碎片和糊状的组织。
他终于停下。
不是因为累。他的呼吸甚至没有变快。而是因为工作完成了。
他放下锤子,锤头轻轻靠在水池边。然后他转向母亲,从架子上取下那条脏围裙,浸湿一角,开始擦拭玛莎脸上的水。
他的动作很轻,很仔细,擦过她的眼睛、鼻子、嘴角。像在清洁一件珍贵的瓷器。
“混乱停止了,妈妈。”他说。
声音平静得像在读菜谱:“现在开始收拾。”
玛莎看着他。她看着儿子冷静的脸,看着地上丈夫的尸体,看着那把滴血的锤子。她的嘴唇颤抖,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她只是点了点头
“现在开始收拾。”
他站起身,走向水槽,把锤子放在滴水板上。锤头沾了一点暗红色的东西,不是锈。
他打开水龙头,水流冲过手指,冰冷刺骨。
窗外,地狱厨房的夜晚刚刚开始。远处传来警笛声、叫骂声、玻璃破碎声。这座城市永不沉睡,只是在不同的噩梦中轮转。
墙上的廉价挂钟滴答作响。
分针移动一格。
血红色不仅是溅在墙上的糖霜,不仅是母亲嘴角渗出的颜色。
它是威尔逊视网膜里逐渐凝固的世界底色。
也是他未来将要涂抹整座纽约的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