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在他身边流动,霓虹灯把每个人的脸染成红蓝绿紫。巨大的广告屏上,米格尔的脸和跳动的数字交替闪现——12:47:22,12:47:21。每一秒的流逝都像锤子敲在彼得心上。
他穿着便服,连帽衫的帽子拉得很低。手里攥着一张写了又揉、揉了又写的纸条,上面是他准备“自首声明”的草稿。
“我,蜘蛛侠,承认所有行动都是非法暴力……”
字迹歪歪扭扭。因为手在抖。
“彼得。”
声音从身后传来。沃森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拉到一条小巷里。她眼里有血丝,显然也没睡。
“你不能去。”她压低声音,“这是陷阱,彼得。明显的陷阱!”
“我知道是陷阱!”彼得挣脱她的手,声音嘶哑,“但米格尔会死!因为我救过他,所以他必须死——这逻辑你明白吗?如果我什么都不做,他就……”
“如果你去了,金并就赢了。”玛丽简抓住他的肩膀,强迫他看着自己,“他会向整个纽约证明:英雄是可以被胁迫的。从今天起,任何一个穿制服的人救人都可能变成害人。你想想,那之后还有谁敢当英雄?”
彼得摇头:“我不在乎别人当不当英雄!我在乎的是米格尔今天晚上会不会被枪杀!”
“那其他十一个人呢?”另一个声音响起。
梅姨从巷口走进来。她穿着外套,显然也是匆忙出门找到这里的。她走到彼得面前,伸手捧住他的脸——就像他小时候做噩梦时那样。
“彼得,亲爱的。”梅姨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他心里,“如果你今天屈服了,明天金并就会绑架一百个人。后天一千个。他要的不是你自首,他要的是证明‘英雄的原则’可以被打碎。”
她擦掉彼得眼角渗出的泪水。
“本叔叔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吗?”
彼得闭上眼。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但不是这样的。责任不该是看着无辜的人因为自己而死。责任不该是必须在“正确的事”和“救人的事”之间选择。
“还有时间。”彼得睁开眼,“我可以去救他们。悄悄救。”
玛丽简和梅姨对视一眼。她们知道拦不住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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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计时第九小时,布朗克斯区废弃工厂。
根据彼得自己的追踪——米格尔的手机信号最后消失在这里。金并的直播背景虽然伪装过,但彼得分析了三个小时的音频,从通风管道的回声频率反推出建筑结构,再对比纽约市的建筑数据库……
就是这里。
他换上蜘蛛侠制服,从屋顶天窗潜入。
工厂内部空旷,只有中央摆着十二把椅子——和直播里一样。但椅子上没人。空荡荡的。
陷阱。果然是陷阱。
彼得刚要撤退,墙壁上的喇叭响了。
“欢迎,蜘蛛侠。”金并的声音,“我就知道你会来。”
灯光骤然亮起。不是普通照明,是强聚光灯,从四个方向射来——蜘蛛感应疯狂报警,但彼得分不清危险来自哪里。
“米格尔在哪?”他对着空气喊。
“安全的地方。”金并的声音顿了顿,“或者说,相对安全。他身上绑了点小玩意儿——心率感应炸弹。如果你或者任何‘超常个体’靠近他十米内,炸弹就会启动倒计时。”
屏幕上出现米格尔的实时画面。他坐在一个白色房间里,胸口确实绑着一圈闪烁的装置。
“你想要什么?”彼得咬牙。
“我想要你明白一件事。”金并的声音很平静,“你的每一次‘拯救’,都在制造新的弱点。你救了一个人,那个人就成了我未来可以用来胁迫你的筹码。你救了一百个人,我就有一百个筹码。”
“所以我不该救人?”彼得的声音在颤抖,“就该看着人死?”
“不。”金并纠正,“你应该学会统治。统治这座城市,让规则如此严明,以至于没有人需要被‘拯救’。或者——”
喇叭里传来一声轻笑。
“——你应该学会冷酷。救该救的人,放弃不该救的。像修剪树枝一样修剪你的‘责任清单’。”
彼得感到一股热流冲上头顶。愤怒。纯粹的、滚烫的愤怒。
“你不是在建立秩序。”他嘶声说,“你只是在玩一场虐待狂的游戏!”
“游戏?”金并的声音冷下来,“游戏有规则,有胜负。而我在做的事,是重建这座城市的底层逻辑。至于你——”
屏幕上突然切出另一个画面:玛丽简和梅姨站在时代广场那条小巷里,焦急地张望。她们周围,几个穿黑衣的男人正在缓缓靠近。
“——你连自己关心的人都保护不了,还想保护整座城市?”
彼得的大脑“嗡”的一声。
他转身就要冲向出口,但聚光灯突然全部熄灭。黑暗中,红外线瞄准器的红点密密麻麻布满他的身体。
“放下武器,蜘蛛侠。”一个新的声音——是警察,通过扩音器,“你涉嫌非法入侵、破坏私人财产,以及……”
彼得没听清后面的话。他的视线锁在屏幕上——一个黑衣人已经走到梅姨身后,手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不——”
他射出蛛丝,黏住天花板,想从通风管道冲出去。但头顶突然落下金属网,通电的金属网!
蜘蛛感应尖叫。彼得在空中扭身,勉强躲开,但落地时撞翻了旁边的工具箱。工具散落一地。
“最后一次警告!”警察的声音严厉起来。
彼得爬起来,看到警察已经冲进工厂,防暴盾牌列阵。他的目光还死死盯着屏幕:梅姨在挣扎,玛丽简在尖叫——
“让开!”彼得吼出来,冲向警察阵列。
他没想伤人。他只是想冲出去。用最小的力量推开盾牌,用蛛丝暂时固定他们的脚——
但一个年轻的警察,可能太紧张,也可能是故意的,突然从侧面扑上来,手里拿着电击枪。
彼得本能地挥手格挡。
力量失控了。
他忘了自己刚才因为愤怒而肌肉紧绷,忘了蜘蛛力量在情绪激动时会增强。那一挥手,本意只是推开电击枪——
但手背击中了警察的下巴。
咔嚓。
骨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工厂里清晰得可怕。
年轻警察向后飞了出去,撞在墙上,滑落在地,一动不动。血从嘴角流出来。
全场死寂。
彼得僵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那只刚才还在温柔地帮梅姨搬箱子、笨拙地试图给玛丽简梳头的手。
现在沾着血。
警察的下巴碎了,可能还有脑震荡,可能更糟。
“他袭警!”有人喊。
“开枪!开枪!”
子弹没有真的射来——金并可能提前吩咐过“活捉”。但那一刻,彼得看着地上昏迷的警察,看着屏幕上还在挣扎的梅姨,看着自己手上的血……
他崩溃了。
不是大哭大叫的那种崩溃。是内在的、寂静的崩溃。像一座桥的承重梁终于断裂,整座结构在无声中坍塌。
他跪了下来。
双手撑地,制服的面罩下,泪水混着汗水滴在地上。
喇叭里,金并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
“现在你明白了,孩子。所谓的‘不杀原则’,只是因为你还不够绝望。当你在乎的人真的面临死亡,当你自己被逼到墙角——”
画面切换回米格尔。他胸口的装置开始闪烁红光,发出滴滴的急促警报声。
“——每个人都会变成野兽。”
然后信号切断。
工厂里只剩下警笛声,警察的喊声,还有彼得自己空洞的喘息声。
两个警察小心地靠近,给他戴上手铐——特制的、能抑制超能力的镣铐。彼得没有反抗。
他被拖起来时,最后看了一眼屏幕。
黑屏了。
就像他心里的某个部分,也永远黑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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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所有报纸头版。
《蜘蛛侠暴力袭警!义警面具下的罪犯本质?》
《直播绑架案后续:蜘蛛侠试图营救失败,一名警官重伤》
《金并发声:呼吁停止义警暴力,支持合法执法》
配图是彼得被押上警车的照片,还有地上那一摊血。
文章里没有提梅姨和玛丽简被威胁。没有提心率炸弹。没有提金并的直播胁迫。
只有“蜘蛛侠失控伤人”。
只有“义警的危险性”。
只有“需要法律和秩序”。
皇后区的公寓里,彼得坐在黑暗中,看着电视上的新闻循环播放。梅姨坐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一言不发。
窗外,纽约的清晨正在苏醒。
停在了他挥出那一拳的瞬间。
停在了他第一次意识到:有时候,做好事的结果,可能比做坏事更糟糕。
而这一切,都在金并的计算之中。
他的崩溃,他的失误,他的污点——都只是方程式里的一个步骤,通往最终解:证明英雄不可靠,证明秩序需要更强硬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