票是“免费发放”的,但需要实名预约。一万九千个座位在四小时内被抢空。媒体收到通稿:《超人类事务局首次公开听证会:法律的教育意义》。
晚上七点,观众开始入场。他们中有好奇的市民,有超人类家庭(父母带着刚登记的孩子,指给他们看“不遵守法律的后果”),有学者和记者,也有便衣混在其中的事务局观察员,记录着每个人的反应。
第一个被拘留者。
门开了。模仿大师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流程很简单。”他的声音没有情绪,“你被带上台,法官会宣读指控。你可以选择认罪,承诺立即登记并接受六个月的行为监督,那么刑期可减为社区服务。或者,你坚持不认罪,法庭将当庭宣判:三年监禁,在斯塔滕岛矫正中心服刑。”
杰克抬头,眼睛布满血丝:“我没有犯罪。”
“法律认为你犯罪了。”模仿大师调出平板上的法条,“《超人类登记法案》第7条:故意规避登记,且在执法人员要求配合时抗拒,构成d级重罪。你有前科——去年在汽车厂造成财产损失,虽然当时未被起诉,但记录在案。这会让法官倾向于从严判决。”
“那是事故……”
“在今天的法律眼里,事故也是风险评估的一部分。”模仿大师收起平板,“给你一个建议:认罪。矫正中心不是个好地方。”
“如果我登记了……我的能力会被用来做什么?”
“法律允许在市政工程、公共安全、紧急救援等场景下,征用登记超人类的能力。有基本报酬。”
“征用。”杰克重复这个词,“所以我是……公共财产了?”
模仿大师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手表:“五分钟后上台。想想你的母亲,杰克。她在外面的观众席。”
门关上。
杰克瘫坐在椅子上,手铐冰冷地硌着腕骨。
他想起了父亲——也是异能者,很弱的能力,能让灯泡微微变亮一点。父亲一生隐藏,直到临终前才告诉他:“别让他们知道你不一样,杰克。不一样的人,要么被利用,要么被消灭。”
父亲死于普通肺炎,因为不敢去大医院,怕体检暴露。
现在,杰克坐在麦迪逊广场花园的后台,因为拒绝成为档案里的一个号码,即将成为公开处刑的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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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整
环形屏幕亮起,播放一段短片:雷霆特攻队制服杰克的剪辑镜头,配上激昂的旁白:“法律必须被尊重!秩序必须被维护!”画面最后定格在杰克被按在地上的瞬间,大大的红字:拒绝登记的代价。
灯光聚焦舞台中央。
法官入场——不是穿黑袍的传统法官,而是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性,胸前别着事务局徽章。他是“超人类事务法庭”的初审法官,背景是公司法务,一周前刚被任命。
“带被告。”
杰克被两名安保带上台,站在被告席——一个透明的玻璃围栏内,像个展品。观众席传来低语,手机举起来拍照。
法官宣读指控。杰克听着那些法律术语,感觉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一万九千人屏息等待。
镜头推进,给他的脸部特写。汗水沿着额角滑落。
他张开嘴——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观众席第三排的母亲。她五十岁,头发花白了一半,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襟,眼泪无声地流。她旁边坐着一个事务局的“陪同人员”,手看似随意地搭在她椅背上。
杰克明白了。
认罪,母亲平安。
不认罪,母亲会成为“矫正”系统的一部分——也许是被解雇(她在小学当保洁),也许是“意外”健康问题,也许是更隐晦的威胁。
他闭上眼睛。
“我……”声音通过麦克风放大,在体育馆里回荡,“……认罪。”
观众席爆发出一阵混杂着失望和释然的叹息。有人鼓掌,零星,但逐渐增多。
法官点头:“基于被告认罪及配合态度,本庭判决:杰克·罗森须在24小时内完成超人类登记,接受为期六个月的行为监督,并完成200小时社区服务。缓刑两年。”
法槌落下。
“本案体现了法律的公正与宽容。希望所有超人类公民引以为戒:登记不是压迫,是保护。法律保护遵守者。”
灯光再次变化。音乐响起——不是庄严的法庭音乐,而是类似颁奖典礼的 upbeat 旋律。事务局的宣传片开始播放:登记超人类在“协助”市政建设的温馨画面,旁白:“当我们团结在法律的框架内,纽约将更安全、更高效、更美好!”
杰克被带下台。经过后台走廊时,他看见模仿大师站在阴影里。
“明智的选择。”模仿大师说。
杰克停下,转头看他。“你们需要多少像我这样的‘榜样’?”
“直到没有人需要被提醒为止。”模仿大师转身离开,“登记处明早九点开门。别迟到。”
杰克被移交给了两名普通事务局职员,他们将“护送”他回家,确保他明早准时登记。母亲在出口处等他,抱住他,浑身颤抖。
“没事了,妈妈。”杰克轻声说,手拍着她的背,“没事了。”
但他抬头,看见体育馆外墙的巨大屏幕上,正在重播他认罪的瞬间。字幕:法律胜利!第一个拒登者回归正轨!
他的脸在屏幕上显得渺小、苍白、屈服。
他知道,今晚之后,成千上万的超人类会看到这段录像。
他们会看到“反抗”的结局。
他们会计算代价。
然后,大多数人会走向登记中心,递上自己的手腕,伸出自己的脖颈,献出自己的基因。
因为系统已经展示了它最温柔也最残酷的真理:
你可以拒绝。
但我们会让你和所爱之人,付出你无法承受的代价。
然后,你还是会屈服。
那么,何不一开始就屈服,至少能少些痛苦?
回家的车上,杰克看着窗外纽约的夜景。
灯火璀璨,秩序井然。
而他,刚刚成为这秩序的一颗齿轮。
一颗自愿(被自愿)嵌进去的齿轮。
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里,几个年轻人——也是超人类,躲在廉价公寓里用手机看完了直播——默默关掉了视频。
其中一人低声说:“……我们明天去登记吧。”
没有人反驳。
只有沉默。
和深深的、冰冷的恐惧。
这些细节,都将被编码、归档、加入不断增长的“证据库”。
系统在展示力量。
抵抗者在记录罪行。
这是一场看谁先耗尽耐心的漫长对峙。
马特关掉设备,走到窗边(虽然是地下室,但他“看”向墙壁,仿佛能穿透地面看到城市)。
他知道,今晚之后,登记率会飙升。
他也知道,每一个被迫登记的人,心中都埋下了一颗沉默的恨意。
金并在建造他的秩序大厦。
但地基里,全是这些细碎的、看不见的裂痕。
终有一天,压力会找到其中一道裂痕。
然后,整座大厦,将从那里开始崩塌。
只是在那天到来之前,还会有多少个杰克·罗森?
还会有多少场,在聚光灯下完成的,公开的屈服仪式?
夜风吹过纽约的街道。
带着初秋的凉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