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关掉电视。房间里只剩下窗外的雨声,和梅姨手中毛线针偶尔碰撞的轻响。她坐在壁炉边的旧摇椅上,织着一条深灰色的围巾——已经织了三个月,似乎永远织不完。
“格温今天来了电话。”梅姨没抬头,声音平缓,“她说学校里有几个孩子被带走去‘能力评估’,再没回来上课。家长去问,校方说是‘转学’。”
彼得站在窗边,看着雨水在玻璃上划出蜿蜒的痕迹。李,八年级,能让植物加速生长。德里格斯,十年级,短距离物体瞬移,但只能移动不超过五百克的东西。”他说出名字,“他们上周登记了。评级都是一级,非战斗向。”
“然后就被带走了?”
“事务局的‘青少年潜能开发项目’,说是‘提供更适合的教育环境’。”彼得转身,背靠着窗台,“但汉娜的妈妈在超市工作,昨天被解雇了——经理收到了‘匿名投诉’,说她‘不适合接触食品’。泰勒的爸爸是邮递员,被调到了最远的路线,每天通勤四小时。”
梅姨终于停下手中的编织,抬起头。炉火的光在她脸上跳跃,皱纹显得更深。“他们在示范代价,彼得。不仅是拒绝登记的代价,是拥有能力的代价。”
彼得走到沙发边坐下,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指插进头发里。“三十天登记期还剩三周。每天都有无人机在我们这一区低空扫描——生物信号探测,马特说的。他们可能在建立区域能力者分布热力图。”
“你的……那种感觉呢?”梅姨小心地问。
“蜘蛛感应一直在嗡嗡作响,像有蜜蜂困在脑子里。”彼得苦笑,“不是危险警告,是持续的……被监视感。昨天我去便利店,收银台那个新装的摄像头,镜头会微微转动跟着我走。不是人脸识别,是动作模式匹配——他们可能在训练ai识别蜘蛛侠的移动习惯。”
沉默重新填满房间。雨声渐大。
“本如果在,他会说什么?”彼得轻声问。
梅姨放下毛线,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那双能拉起十吨重物的手,此刻在她掌心微微颤抖。“本会告诉你,做对的事永远不晚,但也永远不简单。”她停顿,“但他也会说,彼得,有时候‘对的事’不是冲出去打一场架,而是想清楚怎么打才能保护更多人。”
“如果我登记呢?”彼得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梅姨的手握紧了。
“我是说……如果我去登记。身份还是秘密,我只登记‘彼得·帕克,有蜘蛛类超能力’。他们给我评级,给我编号,给我那张塑料卡片。”他看着梅姨,“然后我就‘合法’了。我可以继续做蜘蛛侠——只要在‘紧急情况下协助执法’。马特说法律条文有模糊地带,‘协助执法’可以被解释成很多意思……”
“然后呢?”梅姨打断,声音出奇地严厉,“每个月去事务局‘报到更新状态’?随时可能被‘征召’去帮金并的建筑公司探测地基?晚上,敲门声响起,‘彼得·帕克先生,我们需要你协助一次针对夜魔侠的抓捕行动,这是法律义务’?”
彼得张嘴,却说不出话。
“他们会用我们控制你,彼得。”梅姨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我,格温,哈利,你的同学,老师,街角热狗摊的乔——任何一个你关心的人,都会成为他们让你听话的筹码。你登记了,你就把自己的名字和你的能力绑在一起,然后他们会找到那条线,那条连接你和整个世界的线,然后轻轻一拉——”
她做了个拉扯的动作。
“——你就会跳。因为不跳的代价,你承受不起。”
然后某一天,特殊项目来了。
也许是去某个反对金并的集会现场“维持秩序”。
也许是去某个被怀疑藏匿未登记超人类的家,“用你的能力确认一下”。
也许是去对付马特,对付弗兰克,对付任何一个还在抵抗的人。
因为法律会说:这是你的义务。
因为系统会说:你已经签字了。
因为那些他爱的人,会生活在“彼得配合良好带来的便利”中,而每一份便利,都是钉在他良知上的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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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只能当逃犯。”彼得说,声音空洞,“永远躲着,永远不能以彼得·帕克的身份走在阳光下。不能毕业,不能工作,不能……有正常的人生。”
梅姨搂住他的肩膀,把他拉进怀里——像他小时候做了噩梦时那样。“你的人生从来就不‘正常’,彼得。从那只蜘蛛咬了你开始。”她轻声说,“但‘正常’是什么?是假装自己没能力,看着别人受苦?还是戴上面具,哪怕代价是永远不能摘下来?”
彼得靠在她肩上,闻到她衣服上淡淡的薰衣草香味——和童年记忆里一模一样。“我害怕,梅姨。不是怕战斗,是怕……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马特在地下,弗兰克在阴影里,其他英雄要么登记了,要么消失了。如果有一天,连你也因为我而……”
“那就让我也成为原因的一部分。”梅姨捧起他的脸,眼神坚定,“不是因为你的能力,彼得,是因为你的选择。你选择去帮助别人,而我选择支持你。如果这要付出代价,那是我们一起做的选择,不是你强加给我的。”
她站起来,走到壁炉上的相框前——里面是本·帕克年轻时的照片,穿着旧西装,笑容温暖。“本相信人应该互相帮助。不是因为有能力,是因为有人需要。你现在面临的选择,不是‘要不要继续做蜘蛛侠’,而是‘要用什么方式继续’。”
她转身,看着彼得:
“你可以登记,成为系统的一部分,然后在系统允许的缝隙里尽量做好事——但那缝隙会越来越小,直到你被彻底卡住,动弹不得。”
“你也可以不登记,成为逃犯,在阴影里继续战斗,建造另一种可能性——一条地下铁路,一个反抗网络,一个让人们知道‘还有选择’的暗处。”
彼得站起来,走到窗前。雨还在下,街道空荡,只有路灯在积水里投下破碎的光。
想起那两个被带走的孩子的名字。
然后他想起更早的事:他第一次戴上面罩,笨拙地在楼宇间摆荡,摔得鼻青脸肿,却因为阻止了一起便利店抢劫而兴奋得整晚睡不着。
那时他以为英雄就是穿上一套衣服,做对的事。
现在他知道了:英雄是在所有的路都被堵死的时候,仍然相信应该有一条路,并且亲手去挖那条路——哪怕要用指甲,哪怕要流血,哪怕最后挖通的不是光明大道,只是一条能让一个人爬过去的、黑暗的缝隙。
“我要联系马特和弗兰克。”彼得转身,脸上有一种褪去迷茫后的平静,“我们不能再各自为战了。金并的系统在整合,我们也必须整合。”
“你想做什么?”
“建立网络。不只是我们三个,是所有不想被登记、不想被控制的人。”彼得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旧相册——里面是他小时候的照片,“我需要放弃彼得·帕克的生活,梅姨。至少暂时放弃。我不能让他们用你来威胁我。”
梅姨的嘴唇颤抖了一下,但点头:“需要我做什么?”
“搬去格温家附近,或者哈利安排的安保公寓。表面上和我‘断绝联系’——我会制造一场争吵,你公开说我不负责任,失踪了,你很失望。”彼得说这话时,像在念一份手术方案,“这样他们会监视你,但不会轻易动你,因为动一个‘反对彼得’的亲人,不符合他们‘惩罚不法分子’的叙事。”
“那你呢?”
“我会‘消失’。克会变成幽灵。而蜘蛛侠……”他拿起那个装着暗灰色制服的背包,“会变成更暗的影子。”
梅姨走到他面前,最后一次拥抱他,很用力。“你带手机吗?能联系吗?”
“加密频道。每周一次,固定时间,如果我没出现,不要找我,立刻转移。”彼得拉开背包,里面除了制服,还有几本假证件、一些现金、一台加密掌上电脑,“马特帮我准备的。他有……经验。”
窗外的雨声中,隐约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又远去。
不是在找他们。
但也许有一天会是。
“今晚就走?”梅姨问。
“天亮前。”彼得开始收拾必要的物品:笔记本电脑、研究笔记、几个自制蛛网发射器的备件、还有本叔叔那块旧怀表——早就坏了,但指针永远停在晚上八点十七分,本去世的时间。
“我能告诉格温吗?”
“……告诉她我离开了纽约。去别的地方‘重新开始’。让她也离我远点。”彼得顿了顿,“但私下,给她这个。”
他递过一个u盘,外壳是普通黑色,但侧面有一个细微的蜘蛛刻痕。
“里面是什么?”
“如果……如果我最坏的情况发生。里面有所有我知道的关于金并系统的信息,还有一段录给她的视频。”彼得没有看梅姨的眼睛,“希望永远用不上。”
收拾完毕时,凌晨三点。
雨停了,城市陷入最深的寂静。
彼得换上暗灰色制服,戴上面罩,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他长大的地方。墙壁上有他身高增长的划痕,书架上有他拼了一半的乐高死星,冰箱门上贴着格温画的滑稽蜘蛛侠漫画。
平凡的生活。
他曾经拥有,即将亲手锁进记忆的保险箱。
“我爱你,梅姨。”面罩下,声音有些模糊。
“我也爱你,彼得。”梅姨站在门口,没有开灯,炉火的余烬在她身后发出微弱的光,“做你该做的事。然后……回家。”
他点头,推开窗户。
冷风灌入。
最后一次,他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纵身跃出,消失在纽约的夜色里。
梅姨站在窗前,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很久。
然后她走回客厅,拿起电话,拨通了格温的号码。
“格温,亲爱的。彼得……走了。我们吵了一架,他收拾东西离开了。我不知道他去哪了……是的,我很生气。不,你别找他,让他自己想清楚……”
她的声音平静,甚至带着恰到好处的恼怒和失望。
但握着电话的手,指节发白。
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地板上,和窗外的雨水混在一起。
挂断电话后,她走到壁炉前,拿起本的相框,轻轻擦拭。
“他走了,本。”她低声说,“像你教他的那样,去做对的事了。”
“保佑他。”
“保佑所有在黑暗里点灯的人。”
窗外,天边开始泛白。
新的一天。
登记日的第十四天。
而暗影蜘蛛,即将开始他真正的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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