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哈顿下城,一栋不起眼的写字楼十七层,“尼尔森与默多克律师事务所”的新办公室。招牌是上周刚挂上的,但内部装潢简洁得近乎简陋:几张二手办公桌,几排塞满法律书籍的铁架,唯一的装饰是墙上挂着的律师执照复印件——马特·默多克的那份,边缘有轻微的烧灼痕迹,是从律所废墟里抢救出来的。
上午十点,马特坐在办公桌后,手指正快速划过盲文显示器上的最新案件摘要。他对面坐着两位客户:一位是四十岁左右的拉丁裔女性玛丽亚·桑切斯,双手紧紧攥着一个破旧的手提包;另一位是她十五岁的儿子迭戈,低着头,右手的皮肤在桌面上偶尔会泛起金属般的银灰色光泽——又迅速被他压制下去。
“桑切斯女士,您收到的通知是标准的‘超人类青少年监护权审查听证会’。”马特的语气专业平和,“因为迭戈已满十五岁但未满十八岁,且被评定为三级能力者(金属皮肤局部控制),事务局认为您作为单亲母亲,‘可能无法提供充分的能力控制指导与环境管控’。”
玛丽亚的声音在颤抖:“他们要带走我的儿子?就因为他……皮肤会变硬?”
“法律上的措辞是‘临时转移至更适合的超人类青少年教育机构,为期六至十二个月,进行评估与适应性训练’。”马特点击平板,调出法律条文,“《超人类未成年人保护法》第12条:当监护人的能力、资源或环境被评估为‘不足以确保未成年超人类个体及公共安全’时,家庭法院有权裁定临时监护权转移。”
“但我们按时登记了!迭戈从来没有用能力惹过麻烦!”
“登记只是第一步。”马特转向迭戈,“迭戈,上周五放学后,你是不是在布鲁克林大桥公园,用手臂挡开了一个差点砸到小女孩的棒球?”
迭戈猛地抬头,眼神惊恐:“你怎么——”
“公园的监控摄像头拍到了。球速约每小时八十英里,击中你手臂时发出了‘金属撞击声’,有几个路人用手机录了视频,虽然模糊,但足够事务局的分析员判定:你在‘公共场合未经许可使用能力’,且‘能力强度超出自我报告等级’。”马特调出分析报告,“你登记的是‘二级,皮肤轻微硬化’,但视频分析显示那一瞬间的硬化强度达到三级峰值。这构成了‘提供虚假登记信息’,是附加指控。”
玛丽亚捂住嘴,眼泪涌出。“他只是想帮忙……那个球会打碎那孩子的脸……”
“我知道。”马特的声音柔和了些,“但法律只看行为与登记数据是否一致。事务局的观点是:如果迭戈在无意识情况下就能触发三级强度,那么他在家中情绪激动时,可能对您或邻居构成意外风险。”
“所以我们要失去他了?”玛丽亚几乎是在哀求,“默多克先生,您是唯一愿意接我们案子的律师……其他人一听是超人类案件,要么收费天价,要么直接拒绝……”
马特沉默了几秒。他能“听”到玛丽亚过快的心跳,迭戈压抑的抽泣,窗外街道上车流的噪音,以及——他刻意忽略的——这栋楼大堂里,那两个穿着灰色西装、假装看手机的事务局监视人员的心跳声。他们在等。等马特接下这个案子,或者拒绝。
“我可以做两件事。”马特最终说,“第一,在听证会上全力辩护,强调这只是偶发事件,迭戈有良好的学校记录和社区评价,您作为母亲有稳定的工作和支持网络。我们有百分之三十的胜算。”
“另外百分之七十呢?”
“法院裁定迭戈进入斯塔滕岛矫正中心的‘青少年部’,进行六个月的‘能力控制训练’。”马特平静地说出那个词,“训练结束后,他会带着‘行为矫正合格证书’回来,但根据已有案例,百分之八十的青少年在矫正后,会自愿加入‘超人类青年预备队’,接受事务局的‘职业发展指导’——通常是市政工程、公共安全辅助等岗位。”
“那是……征兵。”迭戈低声说。
“法律上不是。是‘社会融入与就业帮扶’。”马特转向玛丽亚,“第二件事:我可以帮你们争取一个折中方案。”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这是‘家庭内监控与行为合约’。迭戈不需要离开家,但需要佩戴一个监控手环——实时追踪能力波动、情绪指标、地理位置。您需要每周带他去事务局指定的‘能力控制课程’,并允许事务局社工每月两次家访。合约期一年,如果迭戈没有任何‘违规事件’,一年后监控解除。”
玛丽亚急切地抓过文件:“我们签!只要不带走他——”
“妈妈。”迭戈按住她的手,看向马特,少年的眼神里有超越年龄的锐利,“手环会记录一切对吗?不只是能力波动,还有我的心跳、体温、甚至……脑电波?他们说过,新式手环有‘情绪预警功能’。”
马特点头。“是的。如果系统监测到你愤怒、恐惧或过度兴奋,且伴随能力波动,会先发出震动警告。如果持续超过十秒,会释放微电流抑制能力,同时自动向事务局报警。”
“所以我在自己家里,也不能真的生气?不能因为作业太难烦躁?不能因为喜欢的球队输球而砸枕头?”迭戈的声音在提高,“因为那会‘触发预警’,然后穿灰色西装的人就会来敲门,说‘迭戈,我们需要和你谈谈今天的情绪事件’?”
玛丽亚愣住,她没想这么深。
马特摘下墨镜——这个动作他很少在客户面前做,那双失明但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注视”着少年。“是的。这是代价。你用隐私和情绪自由,换取留在母亲身边。”
“而如果我不签呢?”
“听证会,百分之七十的概率去斯塔滕岛。”
迭戈咬住嘴唇,右手的皮肤又开始泛起银色,又被他强行压下去。“……我签。”
马特重新戴上墨镜,开始准备文件。他的手指在盲文显示器上快速移动,调整合约条款,加入一些细微的、看似无害的修改——比如“家访需提前48小时通知”(标准条款是“随时”),比如“监控数据仅用于安全评估,不得用于商业或研究用途”(标准条款没有此限制)。这些修改不会改变本质,但会留下一些法律上的小缝隙。
未来,或许有人能撬开这些缝隙。
手续完成后,玛丽亚千恩万谢地离开,约定明天带迭戈去事务局签正式合约。马特送他们到电梯口,听着电梯下行,然后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他走到窗前,“看”向街道。那两个监视人员还在,正在低声交谈。其中一人对着耳麦说了些什么,然后两人转身离开——任务完成,马特接下了案子,参与了系统。
“妥协的滋味如何?”一个声音从里间传来。
“我帮那个男孩今晚还能睡在自己的床上,而不是矫正中心的铁架床上。”马特回到办公桌后,“而且,我拿到了这个。”
他打开平板,调出一个加密文件:“桑切斯母子签的是新版监控合约,里面包含事务局最新型号‘守护者iii型’手环的技术参数和后台接口协议。迭戈的手环激活后,会连接到这个测试服务器——”
他调出一串代码。
“——而我刚刚在里面埋了一个后门。所有经过迭戈手环的数据,都会复制一份,加密发送到我们的服务器。心跳、能力波动、情绪指标、甚至事务局发送给他的‘行为矫正提示信息’。”
弗兰克盯着代码:“你在用那个男孩当间谍?”
“我在用那个男孩被迫佩戴的监控设备,反过来监控监控者。”马特平静地说,“如果未来某天,我们需要证明这些手环如何收集过量数据、如何操控情绪、如何制造虚假的‘违规警报’,迭戈的这份记录就是证据。”
“他知道吗?”
“他不知道。也不能知道。”马特关闭文件,“无知是他最好的保护。如果事务局发现他知情,他们会立刻将他列为‘潜在叛变者’,送进矫正中心最严密的单元。”
弗兰克喝了一口咖啡,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变了,默多克。以前你会直接上法庭,用慷慨激昂的辩护试图推翻整个条款。”
“然后输掉。然后那个男孩还是会被带走。然后我什么证据都留不下。”马特转向他,“金并的系统不是用来被正面击败的,弗兰克。它是用来被缓慢渗透、被记录、被曝光的。每一次‘妥协’,都是我们埋下一颗种子的机会。”
“种子?”
“迭戈的手环数据是一颗。上周我代理的那个变种人家庭,我帮他们签了‘社区服务替代监禁’的协议——协议要求他们每周清理公园,而那个公园隔壁,就是金并建筑公司正在施工的新市政办公楼。我安排了人在公园里装了微型振动传感器,记录地基施工的异常数据。”
“昨天我‘劝服’三个拒登的青少年去登记——作为交换,事务局同意不追究他们之前‘非法使用能力’的旧案。他们登记时,我的人混在队伍里,用改装过的扫描仪,拷贝了登记中心的生物样本传输协议。”
马特站起来,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普通的纽约地图,但在他“眼中”,那是一张由无数光点构成的网络图。每一个光点代表一个他“妥协”过的超人类客户,每一条连线代表他们被迫连接上的系统节点,而每一个节点,都在悄悄回传数据。
“金并想用法律织一张覆盖所有超人类的网。”马特轻声说,“我在帮他把网织起来,但每织一针,我都在线里藏一根倒刺。等这张网足够大、足够紧的时候,所有倒刺会同时竖起——”
他做了一个拉扯的动作。
“——然后整张网,会从内部撕裂。”
弗兰克看着他,眼神复杂。“你在玩火,律师。如果你的某个‘种子’被发现——”
“那我就会成为下一个被系统清除的‘不合格律师’。”马特重新戴上墨镜,遮住那双失明但过于锐利的眼睛,“但在那之前,我会尽量多种几颗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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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得知道你在做这些吗?”
“他知道一部分。他正在建立‘地下铁路’的实际网络——安全屋、逃亡路线、假证件。我提供法律掩护和系统内情报,他提供行动能力,你提供……”马特顿了顿,“武力解决方案。”
“而我们都成了罪犯。”弗兰克冷笑,“金并是市长,我们是逃犯。这世界真他妈幽默。”
“法律已经成了他的武器。”马特走向门口,准备接待下一个客户——又一个被系统逼迫到墙角的超人类家庭,“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证明这武器也会伤到持枪者自己。通过记录,通过曝光,通过让所有人看见:所谓‘秩序’,是建立在多少人的沉默痛苦之上。”
他拉开门,走廊里传来一个年轻女孩的啜泣声,和母亲焦急的低语——又一对需要“妥协”的母子。
弗兰克留在办公室里,看着马特的背影。
这个盲眼律师,曾经相信法律是光。
现在,他在法律的阴影里,播种着另一种光的可能性。
微弱,危险,随时可能被掐灭。
但确实是光。
窗外,纽约的白天继续。
登记在继续。
听证会在继续。
“妥协”在继续。
而在无数个无人看见的角落,种子正在被埋入系统的土壤里。
静静地,等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弗兰克放下咖啡杯,从后门离开。
他也有自己的种子要埋。
用更直接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