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应对赤炎山脉妖族异动及潜在合作机遇的初步预案》这份甲级指令,如同一块试金石,投入了黑山城隍府这潭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深水。
反应立竿见影,且泾渭分明。
以牛大、马二为首的武职系,以及少数几位在李三石天道晋升后态度转为积极的中立派属神,立刻通过通明神符给予了明确回应,开始调阅边境巡防记录、整理与妖族接触的过往卷宗,虽稍显忙乱,却透着一股久违的干劲。
然而,以文判官崔玦为核心的那一批老牌属神,其反应却耐人寻味。指令接收确认的回执倒是及时反馈了,但后续的行动,却如同陷入泥沼。提交上来的所谓“分析报告”,要么是些不痛不痒、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套话,要么就是罗列一大堆困难,强调人手不足、信息匮乏、妖族狡诈不可信,字里行间都透着一个“拖”字诀。
他们打定了主意,要用这种非暴力不合作的方式,将新城隍的政令消弭于无形。
这一日清晨,辰时刚过,白辰捧着一摞厚厚的卷宗,步入了城隍府偏殿临时设立的“行政总署”。这里原本是堆放杂物的库房,被他带着几个机灵的鬼差连夜清理出来,摆上了几张简陋的木桌和几把椅子,唯一的装饰便是墙上悬挂的一幅巨大的新神域地图,以及旁边一块写满了各种符号与数字的木板。
白辰依旧是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袍,只是袖口沾染了些许墨迹,那双原本总是带着几分慵懒与戏谑的狐狸眼中,此刻却锐光闪烁,如同盯上了猎物的鹰隼。
他没有召集任何人,只是安静地坐在主位上,将带来的卷宗一一摊开。那并非赤炎山脉的预案文件,而是——过去五十年间,青云县城隍府及其下辖各庙宇的所有香火收支、物资调配、工程营造的账目明细。
堆积如山的账册卷宗,几乎将木桌淹没。纸张泛着陈旧的黄色,上面是用神文密密麻麻记录的数字与事项,许多地方字迹模糊,更有大量涂改、缺漏的痕迹。寻常神只看上一眼,只怕都会头晕目眩。
但白辰的嘴角,却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指尖萦绕着淡淡的白色灵光,轻轻点在一本账册的封面上。下一刻,他双眸之中,泛起如同琉璃般清澈剔透的光泽。
狐族天赋神通——灵犀慧眼!
辅以李三石授予的部分城隍权柄,可追溯因果,洞察秋毫!
刹那间,桌面上那堆积如山的账册仿佛活了过来。无数数字、条目如同溪流般涌入他的识海,在其中飞速排列、组合、比对、验算。不合理之处,自动标红;缺失数据,逆向推演;矛盾之处,追溯源头……
他的手指在一本本账册上飞速掠过,速度快得带起残影。算盘无需,心算已如雷霆。
整个偏殿内,只听得见他翻动书页的沙沙声,以及那令人心悸的、无声的数字风暴。
仅仅半日功夫。
偏殿的门被推开,李三石迈步而入,看到的是伏案疾书的白色身影,以及地上已经被分门别类、贴上不同颜色标签的账册。
“如何?”李三石问道,目光扫过那些标签,红标最多,黄标次之,绿标寥寥无几。
白辰闻声抬头,眼中琉璃光泽缓缓褪去,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但更多的却是冰冷的了然。他拿起手边几张刚刚书写完毕、墨迹未干的纸张,递了过去。
“大人,触目惊心。”白辰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玉盘,“五十年间,仅账面上有据可查的亏空、挪用、虚报,折合下品灵石,便不下五十万之巨。这尚且不包括那些早已被销毁或根本未曾入账的‘惯例’收入。”
李三石接过那几张纸,目光扫过上面条理分明、证据链清晰的条目,眼神越来越冷。
“香火钱方面,”白辰继续陈述,语气平静无波,却蕴含着风暴,“各庙宇普遍存在‘截流’现象,上报数额与实际收取相差往往在三成以上,部分偏远庙宇甚至高达五成。这些被截流的香火,大多进了各级属神的私囊,用于……购置私产、蓄养鬼仆、甚至放贷牟利。”
“工程营造,更是重灾区。”白辰指向一张红标最多的区域,“过去五十年,城隍府主导或拨款修缮的道路、桥梁、庙宇共计一百二十七项。其中,虚报材料、夸大工程量、以次充好者,占九成以上。更有三十余项工程,根本子虚乌有,纯属凭空捏造,套取府库资金。”
他顿了顿,拿起最后一张纸,上面只列出了几个名字和对应的数额。
“而经手这些款项,获利最丰者,首推原青云县城隍赵德明,其亲信文判官崔玦、库司主事刘掌案、工曹吏目钱不通等人,亦是其中翘楚。”
“崔玦……”李三石念着这个名字,眼中寒光一闪。这正是那个在大会上带头“拥护”,背后却搞软抵抗的文判官。
“不仅如此,”白辰补充道,指尖点在另一摞关于神职编制的卷宗上,“府衙及各庙宇,吃空饷、设冗职的情况极为普遍。许多职位名存实亡,或者一人身兼数职却只领一份俸禄,而那份俸禄,也早已被层层克扣。,现有在册神职,至少有三成为冗余。这些冗余职位,每年消耗的香火俸禄,便是一个天文数字。”
他抬起眼,看向李三石:“大人,旧疾已深,非猛药不能治。这第一把火,该从何处烧起?”
李三石将手中的纸张轻轻放在桌上,语气没有任何起伏:“证据确凿,依律而行。白先生,你现在是行政总监,府内人事、考功、审计之权,皆由你执掌。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白辰微微躬身:“属下明白。”
他重新坐回位置,拿起一枚空白的通明神符,神识沉入。下一刻,一道道冰冷、精确、不容置疑的调令与通知,通过神符网络,瞬间送达至相关属神的手中。
“令:文判官崔玦、库司主事刘掌案、工曹吏目钱不通,即刻至行政总署,就历年经手账目事宜接受质询。不得延误。”
“通知:所有八品及以上属神,半个时辰后,于正殿集合,召开紧急会议。”
“指令:即日起,冻结所有与工程营造、物资采购相关的款项支付,以待审核。”
一道道指令,如同出鞘的利剑,精准地斩向那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
通明神符的讯息,在沉寂(或者说消极怠工)的神符网络中,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原本还在自己衙署内优哉游品着香茗,与心腹吐槽新城隍不谙世事的崔玦,在接到质询令的瞬间,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身,他却浑然未觉。
那张总是挂着油滑笑容的脸,第一次失去了血色,变得煞白。
“查……查账?这么快?!”他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白辰……那只狐狸……他怎么可能……”
库司刘掌案和工曹钱不通更是吓得几乎瘫软在地,他们自己经手的事情自己清楚,根本经不起任何细查!
“完了……全完了……”刘掌案肥硕的身体不住发抖。
钱不通则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抓住崔玦的袖子:“崔大人!崔大人您可得想想办法啊!我们可都是按您的吩咐……”
“闭嘴!”崔玦猛地甩开他,眼神惊惶中透着一丝狠厉,“慌什么!没有真凭实据,他敢动我们?别忘了,我们背后……”
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两名身着黑色劲装、面无表情的鬼差已经出现在衙署门口,正是牛大和马二麾下的精锐。他们没有多余的话,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但那森然的鬼气,已经表明了一切。
崔玦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下来,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钱不通和刘掌案使了个眼色,低声道:“稳住,一切推说年代久远,记不清了。没有铁证,他白辰奈何不了我们!”
然而,当他踏入那间简陋的行政总署,看到端坐于主位、面前摆放着厚厚一摞标红账册的白辰时,心中那点侥幸,瞬间崩塌了一半。
白辰没有看他,只是专注地看着手中一份卷宗,头也不抬地道:“崔判官,请坐。我们先从神临三百四十二年,那笔用于修缮西区坊市排水系统的五千灵石拨款说起。账册记录,采购青岗石料一千方,但根据当时市价及实际工程勘验,仅用了不到三百方。余下七千方石料的款项,去了何处?”
崔玦头皮一炸,他万万没想到,对方一上来就直接点出了如此具体、且年代如此久远的一桩旧案!他准备好的“年代久远,记不清”的托词,在如此精准的指控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这……白先生,此事过去太久,下官……下官需回去查阅一下旧档……”崔玦额头渗出冷汗。
“不必了。”白辰终于抬起头,那双琉璃般的眸子冷冷地看着他,随手将另一份卷宗丢到他面前,“这是当时石料供应商‘黑石坊’的原始出货记录(已被白辰通过特殊渠道获取),这是运输鬼差的脚力结算单(同样被找出),这是坊市老吏的回忆口录(以幻术引导得知)。三方印证,你当时实际只支取了三百方石料,却上报了一千方。差价七千灵石的虚空票据,经库司刘掌案核准,由你亲自签字画押,入库……不,是入了你的私库。需要我把这些证据,一样样念给你听吗?”
崔玦如遭雷击,浑身冰凉,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感觉自己仿佛被剥光了衣服,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所有隐秘的勾当,在那双狐狸眼前,都无所遁形。
与此同时,城隍府正殿。
接到通知赶来的属神们,惴惴不安地站立着,交头接耳,猜测着这次紧急会议的内容。当他们看到崔玦、刘掌案、钱不通三人被鬼差“请”走的情形时,一种大难临头的恐慌感,迅速在人群中蔓延。
李三石端坐上位,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台下众神变幻的脸色。
白辰并未让众人久等。他处理完崔玦等人后,便拿着一份名单,快步走入正殿,对着李三石微一颔首,随即转向台下。
他没有丝毫废话,直接展开名单,声音清冷,如同寒泉击石:
“经核查账目、核验编制,以下神职,或涉及贪墨渎职,证据确凿;或为冗余虚职,徒耗香火。依《黑山城隍府暂行管理条例》,现予以革除神职,听候发落!”
一个个名字,从白辰口中念出,如同丧钟敲响在众神心头。
其中不乏往日里颇有威望、关系盘根错节的老牌属神。
每念出一个名字,台下便是一阵抑制不住的骚动和抽气声。
当名单念毕,足足有三十八个名字!几乎占了在场属神的四成!
整个正殿,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属神,无论是被点名的还是未被点名的,都面色惨白,浑身发冷。他们直到此刻,才真正意识到,这位新任城隍和他手下那只看起来优雅的白狐,动起真格来,是何等的冷酷与不留情面!
这不再是软抵抗能够应付的场面,这是真正的雷霆手段,是冲着将他们连根拔起而来的!
革职令下达,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整个黑山城隍府彻底炸开了锅。
被革职的属神面如死灰,有的瘫软在地,有的试图叫屈,但在白辰甩出的确凿证据面前,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牛大马二率领鬼差,面无表情地将这些昔日同僚(或许从未真心视为同僚)一一带离正殿,等候进一步的处置——轻者剥夺神位,打入轮回;重者,恐怕要步赵德明后尘,押赴雷狱山受刑。
而未被点名的属神,也并未感到丝毫轻松。他们看着空了近一半的大殿,看着端坐上方、神色冷峻的李三石和白辰,心中充满了兔死狐悲的恐惧与强烈的震撼。
原来,新城隍不是不敢动他们,只是时候未到。
原来,那只狐狸不仅会算账,更能要命!
原来,所谓的“规矩”和“绩效”,真的不是说说而已!
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与紧迫感,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再抱着混日子的心态,下一个被清理出去的,很可能就是自己!
白辰环视台下剩余那些脸色发白、眼神闪烁的属神,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冗余已除,蛀虫已清。留下的诸位,望尔等好自为之。城隍府不养闲神,但也不会亏待能吏。绩效考核,便是诸位证明自身价值,获取应有回报的唯一途径。”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至于赤炎山脉预案,三日之内,本官要看到切实可行的推进计划与初步成果。若再有推诿拖延,阳奉阴违者……勿谓言之不预也!”
众神心头一凛,纷纷低头称是,再无半分之前的懈怠。这一次,他们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刀锋的寒意。
会议在一种压抑而紧张的氛围中结束。属神们匆匆离去,回到各自的岗位,第一次真正开始认真思考如何完成那份关于赤炎山脉的预案。
大殿内,只剩下李三石与白辰。
“效果如何?”李三石问道。
“敲山震虎,初见成效。”白辰微微颔首,“至少,他们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怠工了。接下来,就是引导他们如何正确地做事。这需要时间,也需要……榜样。”
李三石点头表示同意,目光再次投向赤炎山脉的方向:“内部暂时稳住,外部也该动一动了。崔玦他们留下的空缺,正好可以安排我们的人顶上,也能给那些还在观望的属神一个信号——能者上,庸者下。”
就在这时,一名鬼差快步进来,呈上一枚闪烁着微弱土黄色光芒的传讯石。
“城隍爷,白先生,石敢当大人从赤炎山脉边缘传回急讯!”
白辰接过传讯石,神识探入,片刻后,脸色变得有些凝重。
“大人,石敢当回报,赤炎妖王麾下主战派将领血牙,似乎不满妖王的犹豫,正在暗中调集兵力,可能……要抢先对我们动手,以逼迫妖王表态。”
李三石眼中精光一闪。
内部的钉子刚刚拔除,外部的刀锋已然逼近。
这城隍府的第二把火,看来不得不提前烧到那赤炎山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