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辰的雷霆手段,如同在北地的冻土上狠狠犁过一遍,露出了深埋的根系,也留下了触目惊心的沟壑。
三十八名神职被当场革除,其中包括文判官崔玦、库司主事刘掌案、工曹吏目钱不通等盘踞多年的“大佬”,或被押送雷狱山,或被直接打入轮回。消息如同带着冰碴的寒风,瞬间吹遍了黑山城隍府辖区的每一个角落。
剩余的属神们,无论是原本就态度暧昧的,还是曾经跟着崔玦阳奉阴违的,此刻都噤若寒蝉。表面上,城隍府的效率得到了“立竿见影”的提升。通明神符网络里,各种请示、汇报的信息流陡然增多,几乎到了泛滥的地步;各个衙署灯火通明,属神们往来奔走,显得“忙碌”异常;涉及到赤炎山脉预案的初步报告,也开始陆续提交上来。
然而,端坐于行政总署,透过神符网络核心权限监察全局的白辰,那双琉璃般的狐眼中,非但没有丝毫轻松,反而愈发凝重。
李三石步入总署时,看到的便是白辰对着面前虚拟光幕上不断滚动的数据流,眉头紧锁的景象。
“情况不对?”李三石问道,声音平静。
白辰抬手,指向光幕上几个被特别标注、颜色却迥异的数据区块。
“大人,您看。”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表面看来,指令响应率达到了九成八,公文流转速度提升了三倍,涉及赤炎山脉的专项报告提交率百分之百。看起来,一片欣欣向荣。”
光幕上,代表各项效率指标的线条都在强势上扬,一片绿色。
“但是,”白辰话锋一转,指尖点在几个几乎微不可察的黄色和红色小点上,“关键节点的‘通过性’和‘有效性’,却在持续下降。”
他放大其中一个区域,那是关于调拨一批应急物资前往与赤炎山脉接壤的边境哨所的指令流。
“指令清晰:三日内,调拨三百套御寒衣物、一百石灵谷、五十箱低级伤药至黑风隘口。指令下发及时,各环节接收确认也及时。但,”白辰的手指顺着指令流划过,每经过一个节点,那里就会出现一个微小的延迟标记和复杂的注释,“库司核准,耗时一日,理由是‘需核对历年御寒物资损耗标准’;工曹安排运输法驾,耗时一日半,理由是‘需优先保障城隍府日常物资配送,运力紧张’;途经最后一个巡检司核验放行,又卡了半日,理由是‘批文印章略有模糊,需发回重审’。”
一条原本简单明确、最多一日便可完成的指令,在各个环节“合规合矩”的拖延下,硬是耗到了第三日傍晚,才勉强将第一批数量不足、品类还出了错的物资送抵边境。而边境哨所鬼差发回的“物资有误,急需更正”的反馈,却又在返回的流程中,陷入了新的“审核”循环。
“这不是懈怠,这是精心计算过的软抵抗。”白辰总结道,语气冰冷,“他们不再明着对抗,而是利用我们制定的规则、流程,在每一个细微的环节设置障碍。用‘合规’的理由,行拖延之实。重要公文,尤其是涉及资源调配、人员调动、对外策略的,都会被以各种‘正当’理由拖延、搁置,或者引导至繁琐的次级流程中空转。”
他调出另一组数据,那是关于赤炎山脉预案的报告质量分析。
“所有提交上来的报告,都避重就轻,空话套话连篇。只描述现象,不分析根源;只罗列困难,不提出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更有甚者,故意提供模糊甚至错误的基础数据,引导决策走向歧路。”
李三石看着光幕上那些看似繁忙、实则如同陷入无形泥沼的数据流,眼神深邃。他仿佛能看到,在那一个个看似恭敬顺从的属神背后,是一张张写满算计和冷漠的脸。他们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你可以砍掉我们的头,但你无法瞬间改变我们经营了数十、上百年的做事方式。规则?我们比你更懂规则。想靠这些就让衙门真正运转起来?没那么容易!
“看来,清除了一批蛀虫,只是撕开了一道口子。”李三石缓缓道,“里面的脓疮,远比我们想象的更深、更粘稠。”
这种软抵抗,如同空气中弥漫的无形毒素,开始悄然侵蚀着新生的黑山城隍府。
最先感受到切肤之痛的,是牛大和马二麾下的边境巡防鬼差。御寒物资迟迟不到位,灵谷以次充好,伤药更是短缺,让一些在边境恶劣环境中巡逻的鬼差怨声载道。当他们通过通明神符向上反映时,得到的回复永远是“已记录,正在按流程协调处理”,然后便石沉大海。
负责与新纳入辖区三镇九乡对接的几位中立派属神,也陷入了困境。他们需要府库拨款修缮年久失通的道路、水利,需要派遣懂行的吏员指导春耕,需要调拨良种……然而,所有申请公文一旦进入相关司衙的流程,就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橡皮墙。对方态度客气,程序“规范”,但就是无法推动。不是需要补充这个证明,就是需要那个部门会签,或者干脆以“暂无预算”、“需优先保障核心区域”为由,无限期押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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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连白辰亲自督办的“赤炎山脉情报梳理与分析”小组,也举步维艰。小组由几名态度较为积极的年轻属神组成,但他们向相关司衙调阅历史卷宗、请求提供边境地理水文资料时,要么被告知“卷宗归档年代久远,查找需要时间”,要么收到的资料是残缺不全、甚至故意篡改过的版本。
一种无力感和焦躁感,开始在那些真心想做事的属神中间蔓延。他们空有热情,却被这套看似完美、实则僵化恶意的官僚程序捆住了手脚。
而主导这一切的,正是那些在清洗中幸存下来、资历更老、对府衙运作规则更为精熟的旧神。他们或许不再占据崔玦那样显赫的位置,却盘踞在各类关键的中低层岗位,如库司的资深文书、工曹的老吏目、各司衙的副手、掌案等。他们彼此之间通过隐秘的渠道串联,形成了新的、更加隐蔽的抵抗联盟。
他们的策略非常明确:
一曰“拖”。凡事能拖就拖,用尽规则允许范围内的所有时间。
二曰“推”。 责任能推就推,制造部门壁垒,增加协调成本。
三曰“模糊”。提供不完整或带有误导性的信息,增加决策难度和错误风险。
四曰“合规”。一切行为都披着“按章办事”的外衣,让人抓不住实质把柄。
他们不再公开抱怨,甚至偶尔还会在通明神符里“称赞”几句新城隍和白总监的“高瞻远瞩”,但私下里,那种根深蒂固的优越感和对新政的不屑,却愈发浓郁。
“哼,真以为靠几只蛮妖、一只狐狸,就能玩转这城隍府?”
“规矩是死的,神是活的。他们懂什么叫‘运作’?”
“等着瞧吧,用不了多久,这府衙就得瘫痪!到时候,还不是要求着咱们回来收拾烂摊子?”
这种无声的对抗,比直接的冲突更令人窒息。它不激烈,却无处不在;不流血,却足以让任何变革的努力窒息而亡。
白辰并没有被这种无形的抵抗激怒,或者说,他的怒意已经转化为更加冰冷、更加高效的破解行动。
他几乎不眠不休,整个人如同化作了一道白色的幻影,穿梭于行政总署与城隍府庞大的卷宗档案库之间。灵犀慧眼被催动到极致,眸中的琉璃光泽几乎未曾熄灭过。
他不再仅仅依赖于通明神符网络上的数据流。那些可以被伪装、可以被拖延的表面信息,已经不足以反映真实情况。
他要穿透这堵无形的墙。
“牛大,”白辰通过神符直接联系边境的鬼差头子,“名单上那几个抱怨物资短缺最厉害的哨所,派人暗中记录他们实际收到的物资种类、数量、质量,与库司出库单、工曹运输记录进行三方比对。注意,避开所有常规汇报渠道。”
“马二,你亲自带一队可靠的心腹,以巡查边境为名,实地勘察那几条申请修缮的道路和水利设施。不要看报告,用留影石记录真实状况,测量实际损毁程度。”
“青鸾,”他甚至动用了苏离儿身边的贴身侍女,这位来自云锦苏氏的鸟妖有着超凡的隐匿和侦查能力,“想办法,‘听’一下库司那几个老文书午休时,在哪个角落里闲聊。”
一道道指令,绕过正常的官僚体系,通过最直接的、由他和李三石绝对掌控的渠道下发。他像是一个高超的外科医生,在不动表皮的情况下,用最精细的器械,探入肌体深处,寻找病灶的准确位置。
同时,他对着那海量的、看似被旧神们把持的卷宗档案,发起了总攻。
灵犀慧眼不仅能看穿数字迷障,更能从字里行间、笔墨痕迹、甚至纸张的新旧程度上,捕捉到被刻意掩盖的信息。一份被标注为“遗失”的卷宗,他能从相关文书引用的蛛丝马迹中,反向推导出它可能的内容和去向;一份被修改过的数据,他能通过比对不同年代的类似文件,找出修改的规律和原始数值;那些旧神们自以为隐秘的、通过特定符号、特定格式传递信息的“暗语”,在他的慧眼下,也如同摊开的书本,一目了然。
时间一点点过去,行政总署内,被白辰标注过的卷宗越来越多,旁边附加的羊皮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推理过程、证据链和关联图谱。
他不仅仅是在查账,更是在重构一套被旧神们故意模糊和扭曲的“事实真相”。
三天后的傍晚,白辰面前虚拟光幕上,代表各种异常数据和抵抗节点的黄色、红色标记,已经被密密麻麻的注释、证据链接和责任人标识所覆盖。一张清晰无比的“软抵抗网络关系图”已然成型。
他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眼中琉璃光泽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
他拿起一枚空白的通明神符,却没有立刻下发任何指令,而是将其恭敬地递给在一旁静坐调息的李三石。
“大人,网已收拢,证据链完整。可以收网了。”白辰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更显坚定,“这一次,我们需要换一种方式。光靠革职查办,无法根除这种深入骨髓的惰性与对抗。”
李三石接过神符,神识沉入,瞬间便阅读完了白辰整理的全部资料和行动计划。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随即化为决断。
“准。”
翌日,清晨。
没有紧急集合的钟声,没有肃杀的鬼差列队。一道看似平常的、关于“城隍府内部岗位优化与双向选择”的通知,通过通明神符,下发至每一位属神。
通知内容并不复杂,核心只有两点:
一、公布城隍府第一阶段“岗位职责明晰书”与“绩效达标基准线”。每一个神职岗位,需要承担的具体职责、需要达到的最低绩效标准,都被量化、公开。
二、启动“双向选择”程序。属神可以根据自身能力和兴趣,申请竞聘合适的岗位(包括那些被革职后空缺出来的关键职位)。同时,行政总署将根据绩效数据、能力评估,对现有人员进行优化调配。
这则通知,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湖面下,引爆了一颗深水炸弹。
它没有直接指责任何人的“软抵抗”公开、最透明的方式,将评判标准和选择权,部分下放到了每一个属神手中。
那些原本靠着资历、关系混日子,靠着玩弄规则拖延公务的旧神,骤然发现,他们赖以生存的“模糊空间”被彻底打破了!职责清晰,标准明确,做得好不好,数据说话!再想用“合规”的理由拖延,首先就得问问,自己这个月的绩效指标能不能完成?
而另一方面,“双向选择”和“竞聘上岗”,给了那些有能力、有干劲却被压制的中低层属神,一个前所未有的上升通道!那些被清洗出来的关键职位,如同散发着诱人香气的蛋糕,吸引着所有自认为有才之士。
一时间,城隍府内的氛围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
之前那种弥漫着的、一致的消极对抗,开始出现裂痕。一些自忖有能力、不甘心永远被埋没的属神,开始悄悄收集资料,准备竞聘材料,工作态度悄然转变。而那些自知能力不足、或习惯了浑水摸鱼的老牌旧神,则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他们突然意识到,新城隍和白总监,不仅仅会挥舞砍刀,更会搭建舞台。不跟上,就真的会被淘汰,连苟延残喘的机会都没有!
软抵抗的联盟,从内部出现了松动的迹象。
然而,就在这新旧秩序激烈碰撞、人心浮动的时刻,一枚来自边境、烙印着石敢当紧急神念印记的传讯玉符,被直接送到了李三石的面前。
李三石捏碎玉符,石敢当那厚重而急促的声音立刻在他识海中响起:
“大人!赤炎妖王麾下血牙部异动!其前锋约三百妖兵,已越过传统界限,进入我黑风隘口外三十里处的缓冲地带,正在砍伐灵木,修建临时营寨!其举动……极具挑衅!巡防鬼差与之对峙,对方气焰嚣张!是否驱逐,请大人速决!”
内部的硝烟尚未散尽,外部的刀锋,已然抵近咽喉!
李三石眼中寒光乍现,看向白辰。
“看来,有人不想给我们慢慢梳理内部的时间。”
内部的软抵抗,外部的硬刀兵。
这城隍府的第三把火,不得不以最猛烈的方式,提前烧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