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州的雪来得猝不及防。
凌晨五点,苏凡被冻醒时,窗纸已经泛着青白,院外的老槐树被雪压弯了枝桠,簌簌落雪的声音像春蚕啃食桑叶。他裹紧被子坐起来,才发现沈清若早就醒了,正扒着窗缝往外看,嘴里呼出的白气在玻璃上凝成雾。
“下这么大?”她回头时,鼻尖冻得通红,“我妈说这是十年不遇的大雪,早知道多带两件厚衣服了。”
苏凡摸了摸炕沿,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爬上来。他记得自己行李箱最底层压着件军大衣——那是爷爷年轻时在工厂当门卫穿的,去年临走前奶奶硬塞给他的,说“训练晚了披着暖”,他一直没机会穿,这次竟派上了用场。
“你等着。”他套上毛衣,翻出军大衣往身上一裹,厚重的羊毛里子瞬间裹住暖意,连呼吸都变得热乎起来。军绿色的布料洗得发白,袖口还缝着块补丁,是奶奶用碎布头补的,针脚歪歪扭扭,却透着股实在的暖。
沈清若看着他,突然笑出声:“你这穿得跟我爷爷似的,军大衣都淘出来了?”
“暖和就行。”苏凡拽了拽衣襟,军大衣长及膝盖,把他裹得像个粽子,“外面堆雪人去?”
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沈爸爸在墙角堆了个简易柴灶,枯树枝在灶里噼啪作响,火苗舔着架在上面的玉米棒,焦香混着雪气飘得老远。沈妈妈正踮着脚给晾衣绳上的腊肠扫雪,嘴里念叨着“这雪再不停,年货都要冻成冰疙瘩了”。
“小凡醒啦?”沈爸爸冲他招手,“快过来烤烤火,你王婶刚送来的玉米,甜得很。”
苏凡刚走近,就被几个早起的邻居围住了。王婶瞅着他的军大衣,笑得眼角堆起褶:“这不是老苏头那件军大衣吗?当年你爷爷穿着它在厂门口站了三十年岗,没想到现在传给你了。”
“可不是嘛。”旁边的李叔凑过来,拍了拍军大衣的布料,“这羊毛里子比现在的羽绒服实在,当年我求着老苏头借我穿一天,他都舍不得。”
苏凡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往灶边挪了挪,火苗的温度烤得脸颊发烫。沈清若抱着个烤得焦黑的玉米走过来,黑色花羽绒服上沾着点雪粒,她用袖子蹭了蹭,递给他半根:“尝尝,王婶家自己种的,甜得齁人。”
“你怎么不多穿点?”苏凡看着她露在外面的手腕,冻得发红。
“我这羽绒服够厚了。”她咬了口玉米,含糊不清地说,“倒是你,穿成这样,等会儿去巷口买油条,准被小孩当成卖糖葫芦的。”
正说着,几个睡眼惺忪的年轻人从屋里出来,看到苏凡时都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笑声。
“凡哥这造型可以啊!军大衣配运动裤,混搭风鼻祖!”
“我赌五块钱,这大衣比你岁数都大!”
“借我穿穿呗?我就带了件薄棉袄,昨晚冻得差点蜷成虾。”
苏凡笑着把军大衣往紧裹了裹:“想穿?等会儿帮沈叔扫雪去,扫完了借你们轮流披。”
“得嘞!”几个年轻人抄起扫帚就往院外冲,雪沫子溅了一身也不在乎。
沈清若靠在柴灶边,看着苏凡被众人围着说笑的样子,军绿色的大衣在白雪里格外显眼,像株扎根在雪地里的老槐树,看着笨拙,却透着股踏实的暖。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苏凡也是这样——冬天雪大,他总把自己的手套分给没带的同学,自己揣着冻红的手,却说“我火力壮”。
“发什么呆?”苏凡递过来一根烤好的玉米,“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沈清若接过来,指尖碰到他的手套,是双洗得发白的毛线手套,也是奶奶织的。她咬了口玉米,甜香在舌尖散开,混着灶火的温度和雪的清冽,心里忽然变得软软的。
雪还在下,柴灶的火苗越烧越旺,映着每个人的笑脸。军大衣的羊毛里子吸足了烟火气,散发出淡淡的、像阳光晒过的味道。苏凡看着扫雪的年轻人在巷口堆起个歪歪扭扭的雪人,看着沈妈妈把刚蒸好的馒头端出来,蒸腾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忽然觉得,这雪下得真好——把平时散落在各地的人都聚在一个院子里,围着柴火,啃着玉米,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就像那些从未走远的旧时光。
沈清若掏出手机,悄悄给苏凡拍了张照。照片里,他正举着半根玉米笑,军大衣的领口沾着点雪,身后是白茫茫的院子和跳动的灶火,像幅被冻住的暖画。她把照片设成壁纸,心里想着:等明年苏凡去国家队了,就把这张照片发给他看,告诉他老家下雪时,大家还在念叨他那件军大衣呢。
灶里的柴火烧得正旺,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融在漫天风雪里,暖得像个不会醒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