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训练基地的路灯还亮着,跑道上已经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苏凡和队友们穿着荧光绿的训练服,像一串流动的光,正在进行30分钟的长距离慢跑。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塑胶混合的味道,深呼吸时,能感觉到凉意顺着喉咙滑进肺里,激得人精神一振。
“今天的速耐训练加量,”马教练的声音从队伍侧面传来,手里拿着扩音喇叭,“10组200米,每组间歇3分钟,平均成绩必须控制在21秒50以内。谁掉速了,加罚两组400米。”
队伍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抽气声。200米跑21秒50,对专业运动员来说不算顶尖,但连续10组保持这个强度,还要在短间歇内恢复,堪称“酷刑”。苏炳添抹了把额头的露水,低声对苏凡说:“这强度,是按世锦赛半决赛的节奏来的。”
苏凡点头,握紧了拳头。他知道,马教练是想让他们提前适应大赛的高压——世锦赛的每一轮比赛间隔都很短,没有强悍的速耐储备,根本撑不到决赛。
第一组200米,苏凡跑得相对轻松。起跑反应0123秒,弯道加速时身体倾斜角度精准,步频稳定在49步/秒,冲线时看了眼手表:21秒48。
“不错,保持住。”马教练在终点线旁记录成绩,头也不抬地说。
第二组、第三组……到第五组时,乳酸开始在小腿肌肉里堆积,像撒了把细沙,每一步都带着轻微的刺痛。秒,成绩也滑到21秒52。
“注意步幅!”马教练的声音陡然提高,“别光靠步频硬撑,把步幅打开!”
苏凡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节奏。他想起沈清若说过的话:“长跑拼的是呼吸,短跑也一样,乱了呼吸就乱了节奏。”他试着用“三步一呼、三步一吸”的方法,果然感觉发力顺畅了些。第六组成绩回到21秒49,第七组21秒47,反而比前面更快了。
旁边的张培萌就没那么幸运了。他的后程耐力本就偏弱,第八组跑完,成绩掉到21秒65,脸色发白地扶着膝盖喘气。“教练,我……”
“加罚两组,”马教练斩钉截铁,“现在就去,跑完再休息。”
张培萌咬咬牙,没再辩解,转身走向起点。苏凡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清楚,这不是苛刻,是保护——世锦赛的赛场上,任何一点耐力短板都可能被无限放大,现在多吃点苦,比赛时才能少留遗憾。
上午的速耐训练结束时,太阳已经升到头顶。队员们瘫坐在跑道边,每个人的运动服都能拧出半盆水,地上的影子被晒得短短的,像一滩滩融化的蜡。队医拿着肌效贴走过来,给每个人的小腿和大腿贴扎,冰凉的胶布贴上皮肤,稍微缓解了肌肉的酸胀。
“下午练爆发力,”马教练拍了拍手,让大家集中注意力,“负重深蹲跳6组,每组15次,负重30公斤;然后是3组100米拖轮胎跑,轮胎重量20公斤。都打起精神来,爆发力是咱们的看家本事,不能丢。”
苏凡揉了揉发酸的膝盖,心里暗暗咋舌。30公斤负重深蹲跳,还是15次一组,这强度几乎是平时的两倍。他瞥了眼苏炳添,老大哥正用手捏着大腿肌肉,眉头紧锁——苏炳添的跟腱旧伤一直是隐患,这种高强度爆发力训练,对他来说是不小的挑战。
“炳添哥,要不跟教练说声,减点量?”苏凡低声问。
苏炳添摇摇头,笑了笑:“没事,老伤了,有分寸。这点强度都扛不住,还怎么去大邱拼?”
中午休息时,苏凡在宿舍里用泡沫轴放松肌肉。滚动到大腿前侧时,疼得他龇牙咧嘴,额头上瞬间冒出汗珠。手机响了,是沈清若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他赶紧调整好表情,接通了电话。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沈清若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省队的训练馆,她刚练完力量,额头上还有汗,“是不是训练太累了?”
“没事,就是有点累。”苏凡笑着晃了晃胳膊,“下午练爆发力,正养精蓄锐呢。”
“爆发力训练别太猛,”沈清若的语气认真起来,“我听教练说,短跑运动员最容易在爆发力训练时受伤,你可得注意动作标准。”
“知道啦,我们有队医盯着呢。”苏凡心里暖暖的,“你也别练太狠,循序渐进。”
挂了电话,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其实他没说,刚才速耐训练时,右膝内侧有点隐隐作痛,估计是乳酸堆积压迫了神经。但他不能说,怕沈清若担心,更怕教练知道了让他停训——离世锦赛只有一个月,他一秒钟都不想浪费。
下午两点,爆发力训练准时开始。力量房里弥漫着汗水和橡胶的味道,杠铃碰撞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苏凡站在深蹲架前,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杠铃,猛地起身——30公斤的负重压在肩上,像扛了袋沉甸甸的粮食。
“腰背挺直!膝盖别内扣!”力量教练在旁边盯着,手里拿着根小棍,时不时敲敲队员的膝盖,“下蹲时臀部往后坐,像坐椅子一样!”
苏凡咬着牙,按照教练的要求调整动作。下蹲到大腿与地面平行时,他能感觉到股四头肌在疯狂收缩,血管突突地跳。15次深蹲跳做完,他的双腿已经在发抖,放下杠铃时,膝盖“咔”地响了一声。
“歇一分钟,准备下一组。”力量教练面无表情地说。
六组深蹲跳结束,苏凡的大腿像灌了铅,连走路都打晃。但这还没完,接下来是拖轮胎跑——20公斤的轮胎用绳子系在腰上,跑100米。这训练能强化步频和蹬地力量,是提升起跑爆发力的“利器”,也是公认的“最折磨人”的项目。
苏凡系好绳子,拖着轮胎站在起点。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拖一块沉重的石头。发令后,他猛地发力,轮胎却像被钉在地上,前10米几乎是挪着走的。
“蹬地!用全脚掌发力!”马教练在跑道边大喊,“把轮胎当成你的对手,给我甩开它!”
苏凡低吼一声,调动全身力量,步频瞬间拉到50步/秒。轮胎终于被拖动起来,每一步都带着强大的惯性,把他往前拽。跑到50米处,他的呼吸已经乱了,喉咙里像堵着团棉花,只能靠意志力硬撑。
“还有30米!加速!”
最后10米,苏凡几乎是豁出去了,身体前倾到快要摔倒的程度,拖着轮胎冲过终点线。解开绳子的瞬间,他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眼泪都差点被震出来。
“凡子可以啊,”张培萌刚跑完自己的组,过来拉他,“这轮胎我拖到80米就快放弃了,你居然还能加速。”
苏凡摆摆手,说不出话。他看着跑道上的轮胎,忽然觉得,这训练像极了他们现在的处境——每个人都拖着无形的“轮胎”,有的是伤病,有的是压力,有的是对过去成绩的执念,但只要咬着牙往前冲,总能冲过终点。
下午的训练还在继续。之后是起跑反应训练,马教练把发令枪换成了随机鸣响的电子哨,有时候间隔1秒,有时候间隔5秒,甚至会故意在队员准备时突然鸣哨,考验他们的专注力。苏凡的反应时忽高忽低,最好的一次0121秒,最差的一次却到了0140秒。
“注意力不集中!”马教练把计时器拍在他面前,“比赛时要是这样,直接就被淘汰了!给我再练10组!”
苏凡没辩解,默默回到起跑器前。夕阳透过训练馆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斑,他的影子随着起跑动作一次次向前扑,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猎豹。
傍晚六点,训练终于结束。队员们互相搀扶着往宿舍走,没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路过食堂时,香味飘出来,却没人有胃口——高强度训练后,胃里空荡荡的,却什么都吃不下。
苏凡买了份清淡的粥,坐在角落慢慢喝。苏炳添端着餐盘过来,往他碗里夹了块排骨:“多吃点,不然晚上恢复不过来。”
“炳添哥,你跟腱没事吧?”苏凡看着他走路时微跛的脚,忍不住问。
“老毛病了,贴了肌效贴好多了。”苏炳添笑了笑,“倒是你,下午拖轮胎时膝盖响了一声,没事吧?”
苏凡心里一暖,摇摇头:“没事,就是乳酸堆积,晚上泡泡脚就好了。”
吃完饭,苏凡去理疗室做了按摩。理疗师用筋膜枪给他放松大腿和小腿肌肉,震得他龇牙咧嘴,却也确实缓解了酸痛。回到宿舍时,已经快九点了。他泡了个热水澡,然后躺在床上,翻看手机里的训练笔记——上面记着今天的成绩、教练的叮嘱,还有他自己总结的问题。
手机屏幕亮了,是沈清若的消息:“今天练完了吗?早点休息,别熬夜。”
苏凡回复:“刚弄完,准备睡了。你也早点睡,明天还要训练呢。”
放下手机,他望着天花板,忽然想起刚进国家队时,他觉得苏炳添的训练量已经是极限了。可现在,他们练着比那多几倍、甚至几十倍的量,虽然累到极致,却没一个人想放弃。
或许,所谓的“魔鬼训练”,不只是对身体的考验,更是对信念的打磨。当你觉得自己已经到了极限时,再撑一把,就会发现,原来还能跑得更快、更稳、更远。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银线。苏凡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大邱,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