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只点着一盏台灯。光晕勉强够到沙发边缘,再往外就沉进黑暗里。孙韬、陈锋、吴迪三个人围着茶几坐在地板上,中间摆着一张画满符号和字的纸,还有一个倒扣的小碟子,碟子边缘有一个红色的箭头标记。
“真玩啊?”陈锋的声音有点干。
“废话。”孙韬用打火机点燃一根烟,“都说了三个胆大的聚一起,不玩点刺激的玩啥?斗地主吗?”
吴迪推了推眼镜:“碟仙的规则已经说的很清楚了。问题可以问,但最后一定要送走。还有,绝对不能问怎么死的,不能”
“知道了知道了。”孙韬打断他,把烟叼在嘴角,“开始吧。”
三根手指按在了碟子底部。三个人同时开口:“碟仙碟仙你是我的前世我是你的今生请出来相见。”
一点动静也没有。
“多来几次。”吴迪又说了一遍。
在念到第五遍的时候,碟子很轻微的动了一下,然后开始震动起来。陈锋的手指也跟着抖了一下。
“别松手!”吴迪低喝了一声,然后问道,“碟仙碟仙,是你来了吗?”
碟子在纸上缓慢滑动,最后停在“是”字上。
“来了。”吴迪的声音压低,“现在可以问问题了。谁先?”
孙韬直接开口:“碟仙,你是男是女?”
三根手指随着碟子滑动,碟上的红色箭头指向“女”。
陈锋接着问,“碟仙,我下个月能升职吗。”
碟子移动着,最后指向“否”。
陈锋满脸的沮丧。
“你死了多久了?”孙韬突然问。
吴迪猛地瞪向他:“说了不能问这个!”
“我又没问它怎么死的,就是死了多久而已。”孙韬咧嘴笑。
“一样的!所有有关死亡的问题都不能涉及!”
“你又没说清楚,知道了不说了。”孙韬撇了撇嘴,抽了一口烟。
碟子没动了。几秒钟后,开始剧烈颤抖,在纸上画圈,越转越快。
“送走!快送走!我们惹怒它了!”吴迪喊。
“碟仙碟仙你是我的前世我是你的今生请回去!”陈锋的声音发颤。
碟子还在转。
孙韬啧了一声:“碟仙碟仙,请回去。”
碟子停住了。然后缓慢地、一点一点地移到了纸的边缘,最后彻底离开纸面,停在茶几的玻璃表面上。
三人都没动,定定地看着。
“走了吗?”陈锋问。
“应该吧。”孙韬抽回手,拿起碟子看了看,“就是个心理游戏再加上长时间用力手指痉挛了而已,看把你们吓的。”
吴迪盯着那张纸:“你不该问那个问题。”
“行了行了,收拾收拾,睡觉了。”孙韬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睡床,三张沙发你们自便。”
那晚孙韬做了第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在公司加班。晚上十点,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键盘敲击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嗒嗒作响。然后他听见走廊外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咔咔咔
是从走廊尽头传来的,走得不紧不慢。
孙韬抬头,透过玻璃隔断看出去。走廊灯昏暗,一个影子在远处。黑色长裙,头发及腰,盖住了脸。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精确地踩在节拍上。
他没在意低着头继续打字。再抬头时,她已经站在办公室门口了。
头发完全遮住脸,黑色长裙拖到地上。她一动不动,一只手按在玻璃门上。
孙韬的呼吸一滞。他想站起来,腿不听使唤。
然后他的手机响了。铃声尖锐刺耳。他低头看屏幕,一串乱码似的数字。
他手不听使唤地按下接听。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我已经在去你家的路上了。”
孙韬猛地睁开眼睛。
客厅的台灯还亮着。陈锋和吴迪在另外两张沙发上睡得正沉。窗外天还是黑的。孙韬摸出手机看时间:凌晨四点十七分。
他坐起来,点了根烟。手在发抖。
只是个梦,心理暗示而已。他对自己说。
第二天陈锋和吴迪各自回家。孙韬把碟仙的纸和碟子扔进了楼下的垃圾桶,没再多想。
第二个梦在一周后。
孙韬梦见自己在商场里。周末下午,人很多。他提着购物袋,在扶梯上往下走。然后他在对面往上的扶梯上看见了她。
黑色长裙。及腰头发盖住脸。站在往上的人群里,一动不动。
周围的人开始变化。他们的脸变得模糊,身体像融化了一样变形。尖叫声响起,但声音像是从水底传来的,闷闷的。全商场的灯光突然变成了暗红色。
扶梯还在缓缓向下,孙韬想着自己跑下去。可当他抬头看向对面时,她已经不见了,商场里的人也在同一时间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扶梯终点。
手机响了。又是那串乱码。
他的手又不听使唤地接了起来。
“我已经在去你家的路上了。”女人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下一秒。他能感觉到背后的寒意。他猛地转身。
那女人正在他面前不到五厘米的距离,头发盖住脸,看不清面貌。
孙韬再次惊醒。浑身冒着冷汗。卧室的窗帘被风吹动。手机就在枕边,屏幕是黑的,他打开通话记录,没有新的来电。
过了一段时间,正当他觉得一切都只是一场梦的时候。
第三个噩梦又来了,他在路边摊吃宵夜。
烧烤的烟熏得人眼睛疼。几个朋友在喝酒划拳,声音很大。孙韬低头撸串,一抬头,看见她就坐在对面那张桌子旁。
依旧是黑裙。长发遮面。
周围的声音消失了。朋友们不动了,像一尊尊蜡像定格了动作。老板翻烤串的动作也定格在半空。所有的路灯,商铺的灯光都灭了,只剩下一盏挂在摊位上的灯泡,发出惨白的光。
她从那张桌子旁站起来,朝他缓缓走了过来。
手机响了。
孙韬盯着屏幕上的乱码,没有接。但电话自动接通了。
“我已经在去你家的路上了。”女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也从他身后传来。
他回头。她已经站在他椅子后面了。长发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孙韬醒来时,喉咙里堵着一声尖叫。他冲到卫生间,一团头发从他嘴里吐了出来,他吓了一跳,下一秒再看,水槽里什么东西也没有。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眼圈发黑,脸色惨白。
他开始害怕睡觉。
第四个梦还是来了,是在他自己家的客厅。
他“醒”来,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电视开着,雪花屏。然后他从电视屏幕的反光里看见了她。
她就站在沙发后面。
孙韬不敢动。他能感觉到背后的寒气。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屏幕上乱码闪烁。
他伸手去拿,手指刚碰到手机想去关机,电话自动接通了。免提也自动打开。
“我已经在去你家的路上了。”女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
孙韬慢慢转过头。
沙发上没有人。
他醒了。这次是真的醒了。
他从沙发上滚下来,喘着粗气,摸索着打开屋内所有的灯。
手机屏幕亮着。凌晨四点十七分。和第一次做梦醒来的时间一模一样。
第二天,孙韬给陈锋打电话。
“最近睡得还好吗?”他问。
“还行啊,咋了?”陈锋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做噩梦了没?”
“没有啊。你做了?”
孙韬犹豫了一下:“没事,就问问。”
他又打给吴迪。
吴迪接得很快:“孙韬?我正想给你打电话。”
“怎么了?”
“我我这两天做了个奇怪的梦。”吴迪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梦见一个穿黑裙子的女人,头发很长,看不见脸”
孙韬的手握紧了手机。
“她在梦里出现,然后我就接到电话,说已经在来我家的路上了。”吴迪继续说,“我醒了几次,每次都做同样的梦。”
“我也是。”孙韬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们没送走它。”吴迪最终说,“那天晚上,我们根本没把碟仙送回去”
“那怎么办?”
“我不知道。”吴迪的声音在发抖,“我查了些资料,有些说可以重新请出来,好好送走。有些说一旦得罪了,就没办法了。”
“得罪?”孙韬想起自己问的那个问题,“我问了她死了多久那个。”
“你不该问的!”吴迪的声音突然提高,“最基础的原则!还有,你当时的语气你很不尊重。”
“对不住了兄弟,怪我,事情已经发生了,想办法解决吧。”孙韬烦躁地说,“今晚我去你家,我们再试一次?”
“不行!绝对不行!”吴迪几乎是喊出来的,“不能再碰了!我会去找人帮忙,找懂这个的。你等着,别自己乱来。”
电话匆匆挂断了。
那天晚上,孙韬不敢睡。他连着喝了三杯咖啡,打开电视,把音量调大。客厅的灯全部打开。
十一点。十二点。凌晨一点。
他的眼皮越来越重。头一下一下往下点。
两点。两点半。啥也没发生。
四点多的时候。
手机响了。
孙韬猛地清醒。他盯着茶几上的手机。屏幕显示:凌晨四点十七分。来电号码是一串乱码。
他没接,呆在了原地。铃声持续响着,划破寂静的夜。
孙韬抓起手机,想关机。关不掉。想挂断,屏幕点烂了也没有反应。
铃声突然停了。电话自动接通了。免提也同一时间打开。
“我已经在去你家的路上了。”女人的声音说。
孙韬对着手机喊,“你到底想要什么?滚啊!”
“我已经在去你家的路上了。”同样的语调,同样的句子,根本没理会孙韬喊了什么。
“滚!从我梦里滚出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轻笑。
“抬头看。”女人的声音说。
孙韬抬头。
天花板上,她正倒立着行走。黑裙垂下来,头发倒挂。她一步一步,从客厅的天花板走到他头顶正上方,停住了。
然后她的头慢慢向后转了九十度,面向他。头发分开了一条缝。
孙韬看见了她的脸。
没有眼睛。只有两个黑洞。嘴咧开,露出黑色的牙齿。
她笑了。
孙韬想喊,但发不出声音。胸口一阵剧痛,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他倒在地上,手机摔在了旁边。
电话还没挂断。女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我到了。”
孙韬最后看到的,是她从天花板上爬下来,黑裙拖在地上,朝他爬来。
他的心脏彻底停止了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