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过去了,没有人来找我。我稍微放松了一些,也许是李婷多虑了。
第四天晚上,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陈先生吗?”是个男人的声音,有些熟悉。
“我是。你是?”
“我是李家的,李建军。”是那个戴孝的男人,“我们需要你再哭一场。”
“什么?”
“老太太头七,还需要哭丧人。”他说,“报酬三倍。”
“我我不接李家的活了。”我说。
“为什么?”他声音平静。
“就是不想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陈先生,你拿了我家的钱,按规矩,要服务到头七结束。”他说,“这是行规,你不会不知道吧?”
确实有这样的规矩,但很少有人执行,大多数编个理由不去就行了。还有大多数的哭丧人只负责出殡当天的哭丧。
“我我这几天身体不舒服。”我找了个借口。
“五倍报酬。”他说,“头七很重要,我们需要专业的哭丧人。你做得很好,老太太很满意。”
“老太太很满意?”我重复道,感到后背发凉。
“是的。”他说,“所以我们需要你再来一次。明晚十一点,老地方。”
“如果我不去呢?”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陈先生,”李建军的声音变得低沉,“你知道为什么哭丧人要在宅子里住一晚吗?”
“为什么?”
“因为要确定,哭丧人和逝者建立了联系。”他说,“你哭得很好,老太太听见了,也看到你回应你了。现在,她认定你了。”
“认定我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头七回魂夜,她会来找你。”他说,“如果你不在场,她会去别的地方找你。”
“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当晚放我离开,不就没这些事了,你们是故意的!”我语气很气愤。
李建军充耳不闻,“明晚十一点,我们等你。”
电话挂断了。
我坐在沙发上,气的发抖。
我想起那天清晨,窗外的老太太对着我的笑。
还有李婷的警告。
我拿出她给的纸条,看着那个符号。两个交叉的圆圈,中间一个点。
我突然明白了。
那不是符号,是简笔画。
像两只重叠的眼睛和瞳孔。
我打了个寒颤。
那一晚,我失眠了。我在想,去还是不去。
如果不去,真的会像李建军说的那样,老太太会来找我吗?还是他在吓唬我,让我就范?
如果去,会发生什么?李婷说“你已经没用了”,又是什么意思?
我需要找人商量,但这一行里,我认识的人不多。我想起了一个老前辈,老吴,他干这行三十年了,也许知道些什么。
我立刻打电话给老吴。
“老吴,我遇到麻烦了。”我把李家的事告诉了他。
电话那头,老吴沉默了很久。
“李家城西那个老宅?”他终于开口。
“是,你知道?”
“知道。”老吴声音严肃,“二十年前,我去过一次,也是哭丧,哭李家的老爷子。”
“然后呢?”
“然后我病了一个月,差点没挺过来。”老吴说,“李家的事,邪乎得很。我感觉他们不是像是普通的丧事,而是某种仪式。”
“怎么说?”
“我不清楚细节,但我师父临终前跟我说过。”老吴顿了顿,“李家的哭丧,表面上是在办葬礼,实际上是在‘养’东西。”
“养什么?”
“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老吴说,“我师父懂风水,他说李家的宅子下面,埋着不该埋的东西。每七年,他们需要‘喂’一次,用哭声‘喂’。”
“我不太明白。”
“就是活人的生气,通过哭声传递。”老吴说,“哭丧人哭得越悲切,生气流失越多。这些生气,会被下面的东西吸收。”
“那老太太”
“她可能只是个幌子。”老吴说,“或者说,她是连接活人和下面那个东西的媒介。”
我突然想起李婷的话,似乎有些眉目。
“所以哭丧人哭完一场,就没用了?”我问,“因为生气已经被吸走了?”
“可能。”老吴说,“但这次似乎不一样。我当时哭完就离开了,而你在那边留宿了一夜。这意味着,你可能已经被标记了。”
“标记?”
“嗯,下面的东西记住你了。”老吴说,“它会想要更多。”
我后背一阵发凉。
“那我该怎么办?”
“你别去了。”老吴说,“离开这个城市,越远越好,至少躲过头七。”
“可是李建军说,如果我不去,老太太会来找我。”
“也许就是吓你的。”老吴声音低了下来,“我也不确定”
“那我到底该怎么办?”
老吴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你决定要去,我可以告诉你一些方法,但我不会陪你去。”他说,“二十年前那一次,我差点把命丢在那里。我有老婆孩子,不能再冒这个险。”
“我理解。”我说,“请你告诉我该怎么做。”
“你来找我,我教你一些防身的方法,给你一些东西。”老吴说,“但之后,你得自己决定去不去。”
我去了老吴家。他住在一个老小区里,家里摆满了各种法器、符纸和香烛。
老吴给了我几样东西:一小袋糯米,一包盐,一小瓶黑狗血,还有一枚铜钱。
“糯米和盐撒在周围,可以暂时阻挡不干净的东西。”老吴说,“黑狗血关键时刻泼出去。铜钱含在舌下,可以保护你的魂魄不被勾走。”
“还有呢?”
“最重要的,不要单独去。”老吴说,“找个人陪你,最好是阳气重的人。但不要找同行,找普通人。”
“为什么?”
“因为同行懂得多,容易引起注意。”老吴说,“普通人阳气旺,而且下面的东西对不懂行的人警惕性低。”
我离开老吴家后,想了想,决定联系李婷。她是李家人,了解情况,而且她警告过我,应该不是和李建军一伙的。
我拨通了李婷的电话。
“李小姐,我是那个哭丧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你怎么有我的号码?”
“我托人查到的。”我说,“我需要你的帮助。”
“我帮不了你。”
“你可以。”我说,“你给了我那个符号,你知道内情。李建军让我回头七,说老太太认我了。”
李婷深吸了一口气。
“你在哪里?我们见面谈。”
我们在一个公园的长椅上见了面。李婷看起来比上次更憔悴。
“你不该接这个活。”她说。
“我没得选了。”我说,“老吴告诉我,我被标记了。”
“老吴?那个二十年前来过的哭丧人?”
“你知道他?”
“我听家里人提起过。”李婷说,“他差点死在这里。”
“所以这是真的。”我说,“李家的丧事,是在‘喂’什么东西。”
李婷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
“不是东西,是人。”她压低声音,“或者说,曾经是人。”
“什么意思?”
“我奶奶的姐姐,我的大姨奶奶。”李婷说,“她五十年前就死了,但没完全死。李家祖上懂一些邪术,把她的魂魄封在了宅子下面。每七年,需要用一个八字全阴的哭丧人的生气来喂养,否则她会反噬李家人。”
“八字全阴?”
“嗯,你是吗?”
“算命的说我是。”
“那就对了。”李婷说,“头七是关键。如果头七你能再去哭一场,你的生气就会被彻底吸走,大姨奶奶就能再撑七年。而你会”
“我会怎样?”
“会死,或者变成活死人。”李婷说,“二十年前那个哭丧人,老吴,他之所以能活下来,是因为他不是全阴八字,只是偏阴。而且我爷爷那时候还在世,做了一些手脚,保了他一命。”
“那你奶奶呢?李王氏?”
“奶奶是守门人。”李婷说,“她的任务就是连接阳间和下面。每次仪式,她都会‘死’一次,其实是在下面陪大姨奶奶七天。七天后,她会‘复活’,但实际上,她的生气也会被吸走一部分。所以她越来越虚弱。”
“那你为什么愿意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受够了。”李婷说,“我父亲就是死在这件事上。七年前的那次仪式,出了意外,他被选为媒介,结果没撑过去。李建军是我大伯,他只关心延续家族,根本不管人命。”
“那现在怎么办?”
“你已经没的选择了,必须得去。”李婷说,“但我们要做好准备。大姨奶奶的命门在宅子后院的井里,井底下有她的本命物。只要毁掉它,她就真正死了,这一切就结束了。”
“你跟我一起去?”
“对。”李婷说,“我知道老宅的布局,也知道井在哪里。之前我也尝试过,但是他们看守得太严了。我需要你吸引他们的注意力,让我有机会下井。”
“太危险了。”
李婷说,“如果不这么做,你会死,七年后还会有另一个哭丧人死。李家还会继续害人。”
我们制定了计划。
头七那晚,我按约定时间去哭丧,李婷悄悄潜入老宅后院。等我哭到一半时,她会下井取本命物。我得尽量拖延时间。
第二天晚上十一点,我再次来到李家老宅。
这次,宅子里灯火通明。李建军在门口等我。
“你来了。”他说。
“嗯。”我冷漠的说。
“很好。”他带我进宅子,“记住,和上次一样,十二点整开始,三点整结束。无论发生什么,不要停。”
“家属会在吗?”
“在。”他说,“今晚所有人都会在灵堂陪你一起。”
这次灵堂里摆满了花圈,蜡烛多了很多,照得通明。棺材还在原地,但棺材盖是打开的。
我看了一眼,里面是空的。
“这是?”我问。
“老太太已经下去了。”李建军说,“你在上面哭,她在下面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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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点整。我开始哭。
这次我哭得更卖力,因为我知道,这不是表演,这是生死较量。
“李王氏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
家属们围在灵堂四周,一共十几个人,包括李婷。她站在角落里,对我微微点头。
我继续哭,同时留意着李婷的动向。她悄悄退出了灵堂。
一点左右,事情开始不对劲。
蜡烛的火苗开始朝一个方向倾斜,全部指向棺材。
灵堂里的温度骤降,呵出的气变成了白雾。
家属们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他们的眼睛开始失去焦点,像是一群提线木偶。
李建军站在我对面,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笑。
“继续哭。”他说,“她很喜欢。”
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但我还是继续哭。
一点半,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时辰快到了”
是从棺材里面传出来的。
然后,棺材里开始冒出淡淡的黑气,像是烟,但又比烟更浓。
“继续。”李建军说,“不要停。”
我哭得更大声,同时在心里祈祷李婷动作快点。
黑气很快弥漫了整个灵堂。我看不清家属们的脸了,只能看到一个个模糊的人影。
温度更低了,我的手指冻得发麻。
“时辰”地底下的声音又响起了,这次更清晰。
突然,灵堂地面开始震动。
“她要上来了。”李建军的声音里带着兴奋。
震动越来越强,供桌上的蜡烛倒了几支。
我继续哭,但声音已经变形了。
这时,我听到了后院有重物落水的声音。
“有人在后院!”一个家属喊道。
李建军脸色一变:“去看看!”
几个家属一起跑向后院。震动停止了。
我趁机停止哭泣,跟着跑出去。
后院里,井口敞开着。李婷不见踪影。
“她下去了!”一个家属指着井说。
突然,一只手从井里伸出来,抓住了井沿。
是李婷。她浑身湿透,手里抓着一个小木盒。
“拿到了!”她喊道。
李建军的脸瞬间拉了下来:“给我放下!”
“不!”李婷抱着盒子,从井里爬了出来。
李建军扑向她,但被其他家属拦住了。混乱中,我看到一些家属的眼神恢复了清明,他们似乎从某种控制中解脱出来了。
“快毁了它!用灵堂的蜡烛烧了!”李婷把盒子扔给我。
我接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缕头发,用红绳绑着,还有几片指甲,和一张泛黄的符纸。
“快!”李婷喊道。
我冲进灵堂,用蜡烛点燃了符纸,然后是头发和指甲。
燃烧的同时,伴随着惨叫。
“不——!”李建军发出绝望的吼叫。
盒子里的东西烧成了灰烬。
就在这时,地面剧烈震动起来。井口冒出大量黑气,黑气中有一个人形,发出凄厉的惨叫。
然后,一切戛然而止。
灵堂里的蜡烛全部熄灭了。
李建军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其他家属面面相觑,有些人开始哭泣,这次的哭声是真的悲伤。
李婷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
“都结束了。”她说。
“下面那个”
“真正死了。”李婷说,“本命物一毁,魂魄就散了。”
“你奶奶呢?李王氏?”
“也会真正安息了。”李婷说,“她终于可以解脱了。”
我们离开了老宅。后来听说,李建军因为精神失常被送进了医院。李婷继承了老宅,但她很快就卖掉了它,搬到了另一个城市。
我也不做哭丧人了,找了一份普通的工作。
噩梦渐渐淡去,生活总归是要继续。
(故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