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剑兵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看着镜子。
镜子里的他,脖子慢慢歪向右边。微微笑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三个人走出楼道。
石峰正在摸脖子。
余辉明在转头。
姜曼曼走得很快。
李剑兵拉上了窗帘。
第二天,石峰上班时,同事问他是不是落枕了。
“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我看你一直歪着个头还以为你落枕了。”
石峰去卫生间照镜子。镜子里的他,脖子是直的。
隔天,余辉明去看了医生,说脖子僵硬。
姜曼曼也请假了,她说脖子不舒服。
一周后,三人在医院相遇。
他们都挂了骨科。
候诊室里,石峰看着余辉明:“你的头”
“你的也是。”
姜曼曼拿出小镜子,看了一眼,手抖了。
镜子里,三人的脖子都歪着。
“李剑兵的故事,一定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没有说。”余辉明说。
“我们去问问他。”石峰说。
他们来到李剑兵家。
李剑兵开门。
“我们的脖子歪了。”石峰开门见山地说。
李剑兵点了点头,让他们进屋。
“我都跟你们说过了,别老照镜子。”他说。
“那现在怎么办?”
李剑兵沉默了一会儿。
“目前只有一种办法。”他说。
“什么办法?”
“把故事传下去。”
“你们把故事讲给别人听,”李剑兵说,“当别人也开始歪脖子时,你们的就会好一些。”
余辉明皱眉:“你是说,这玩意能传染给别人?”
“不是传染,是转移。”
三人垂头丧气地离开李剑兵家。
“你们信吗?”余辉明问。
“试试吧。”石峰说。
那天晚上,石峰约了几个朋友喝酒。
他讲了歪脖子女人的故事。
讲完后,一个朋友摸了摸脖子:“奇怪,我的脖子有点不舒服。”
石峰看着他们,他的脖子似乎直了一点。
李剑兵在家看着新闻,新闻里在报道“群体性颈部不适症”。
他微笑着。
他走到地下室,那里有一面镜子。
镜子里的他,脖子直直的。
但他身后的阴影里,有一个女人。
她的脖子歪着。
李剑兵转身,阴影里什么都没有。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地下室说:“快了。”
“当所有人都知道你的时候,你就会自由了。”
“我也会自由。”
第二天,李剑兵接到一个电话。
是余辉明。
“剑兵,姜曼曼死了。”
“什么?”
“她从楼上跳下去了。遗书上写,她受不了了。”
李剑兵沉默。
电话挂断后,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行人来来往往。
他看见其中有一个脖子歪着的人。
然后他又看到了,街对面,一个女人站在那里。
她正在看着他。
是姜曼曼。
她的脖子歪着,头接近歪了九十度靠在肩膀上。
她看着他,然后转身,走了。
李剑兵后退到沙发边,他坐下,做了个深呼吸。
手机又响了。
是石峰。
“剑兵,我找到了一些东西。关于柳河镇的那个工厂。”
“什么东西?”
“我去了柳河镇,去了那个工厂。工厂以前是个精神病医院。”
“然后呢?”
“医院里有一个病人,他总说自己的脖子歪了。医生说他的脖子是直的。但他坚持说歪了。他说他能让别人也歪脖子。”
“后来呢?”
“后来真的有人脖子突然歪了,医院把他隔离起来。但他还是能让其他病人歪脖子。最后,医院关闭了。那个病人也失踪了。”
“什么时候的事?”
“五十年前。”
李剑兵感到一阵寒意。
“那个病人叫什么?”
“记录上只有一个编号:17号。但有一张照片。我不能理解,还是你自己看吧。”
石峰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头微微歪向一边。
他的眼睛看着镜头。
李剑兵盯着照片。
他愣住了。
照片上的男人,是他。
但奇怪的是,他五十年前还没出生。
“不可能。”他说。
“我也觉得不可能。”石峰说,“但照片上的人和你一模一样。”
李剑兵想回忆些什么。
但他发现他记不太清楚自己的童年。
“剑兵,”石峰说,“我觉得我们都被卷进了什么里。”
“你人现在在哪里?”李剑兵问。
“还在柳河镇。我要去一个地方,一个老居民说,当年医院关闭后,17号病人没走。他留在了镇上,变成了别的东西。”
“别去。”
“我必须去。我感觉我的脖子也快支撑不住了。既然你什么都想不起来,那我就自己去找原因。”石峰说。
电话断了。
李剑兵再打,已经无人接听。
三天后,石峰的尸体在柳河镇外的河里被发现。
他的脖子歪着。
余辉明知道了。
他来到李剑兵家。
“我们都得死,对吧?”余辉明说,“姜曼曼死了,石峰死了,下一个是我,然后是你。”
李剑兵沉默了。
余辉明看着他的样子苦笑,“剑兵,看看你的脖子。”
李剑兵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他,脖子是直的。
“是直的。”
“从我的角度看,”余辉明说,“你的脖子歪得很厉害。你只是看不到。”
李剑兵摸着自己的脖子:“我感觉是直的。”
“我感觉我的脖子也是直的,”余辉明说,“但所有人说我歪了。你也一样。”
李剑兵盯着镜子。
镜子里的他,脖子是直的。
李剑兵坐下,抱着头。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余辉明叹了口气。
“停止想象吧。”李剑兵抬起头说,“或许停止讲故事。让所有人都渐渐淡忘。慢慢地,她就会消失。”
“我去试试。”余辉明说完便走了。
李剑兵一个人坐在客厅想了很久。
那天晚上,电视上出现了一个特别节目。
专家在讨论“群体性颈部不适症”。
一个心理学家说,这是一种集体幻觉,由社交媒体上的恐怖故事引起。
他展示了故事的源头追踪。
追踪到了李剑兵。
电视上出现了李剑兵的照片。这应该就是余辉明想出的办法吧。
李剑兵关掉了电视。
手机突然开始响。
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拒接了。
然后门铃响了。
他也不去开门。
他就这么坐在黑暗中。
女人出现在他对面。
她的脖子歪着。
“你是真的吗?”李剑兵问。
女人不说话。
“是我创造了你吗?”
女人微微点头。
“那你能消失吗?”
女人摇头。
“为什么?”
女人开口,声音沙哑:“因为太多人相信我的存在了。”
“那怎么办?”
“继续吧。”女人说,“直到所有人相信我。然后我就自由了。你们也自由了。”
“自由是什么意思?”
“自由就是我不再需要你们相信了。我可以真的存在了。你们就可以真的忘记了。”
“存在之后你会做什么?”
女人微笑:“我会离开。去下一个地方。”
“你是17号病人吗?”
女人的笑容消失了。
她的脖子发出“咔嚓”声。
“休息吧。”女人说,“明天,所有人都会知道真相。所有人都会歪脖子。”
女人消失了。
李剑兵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本地的电视都在播同一条信息:
“歪脖子女人故事是真实的。她看着每一个人歪了脖子。接受这个事实吧。”
然后,莫名其妙地,人们竟然开始接受了。
那天下午,李剑兵站在窗前。
街上的人们,走路时头都微微歪向一边。
因为他们相信自己的脖子歪了,所以他们模仿歪脖子的姿势。
一年后,路上所有人都歪着脖子走路。
新生儿出生,父母教他们歪脖子。
“人是歪脖子的,这才是正常的。”
李剑兵的脖子很直。
他走路时也假装歪着头,为了合群。
有一天,他遇到一个女人。
她的脖子歪着。
但不是那种模仿的歪,是真的歪。
“你好,17号。”她说。
李剑兵看着她:“你是谁?”
她说,“五十年前,我在医院遇到你。你让我相信我的脖子歪了。”
李剑兵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苏醒了。
他记起来了。
他不是病人。而是医生。他在研究集体暗示。
“现在所有人都歪脖子了。”女人说,“某种意义上来说,你成功了。”
李剑兵回到家,倒在了沙发上。
他歪了下脖子。
突然,他听到声音。
“李剑兵。”
他抬头。
石峰站在客厅里。
脖子歪着。
“石峰?你还活着?”
“不。”石峰说,“我死了。姜曼曼也死了。余辉明也死了。”
“什么?”
“我们都死了。从听完故事的那天晚上起,我们就死了。”
李剑兵站起来:“不可能。”
“看看你的脖子。”石峰说。
李剑兵冲到镜子前。
镜子砰的一声碎了。
碎片里,他的脖子是歪着的。
“不。”他说。
“你也是死的。”石峰说,“你五十年前就死了。在医院里。你是17号病人。你死了,但你以为自己还活着,所以我们能看见你。你一直在找人来代替你。”
姜曼曼和余辉明出现在石峰身边。
脖子都歪着。
“现在我们都和你一样了。”姜曼曼说。
然后,门铃响了。
又来了三个人。
是其他地方来听故事的人。
李剑兵微笑。在三人眼里,他的脖子是直的。
“请进。”他说,“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关于一个歪脖子的女人。”
新的人坐下。
李剑兵开始讲。
讲完后,三个人摸了摸脖子。
看向李剑兵时,他们惊讶地说,“李哥,你的脖子怎么歪着。”
李剑兵看着他们,微笑着没有说话。
新的人站起来,脖子开始歪斜。
他们准备离开后。
去讲给更多人听。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