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有人淹死了。”
爷爷这句话说得很轻,但饭桌上的声音突然就停了。
我放下筷子,看向他。爷爷正盯着电视,新闻画面里是傍晚的水库,警察拉起了警戒线,几个搜救队员在水边忙碌。标题写着“本市水库今年第三起溺水事故”。
“这个地方,”爷爷慢慢转过头,眼睛看着窗外黑暗的方向,“从我小时候开始,就一直在吃人。”
爸爸咳了一声:“爸,别说这些,孩子们还在吃饭呢。”
我十七岁了,但在他眼里还是个孩子。弟弟妹妹确实有点害怕,都低着头扒饭。我却来了兴趣,给爷爷夹了一点菜。
“爷爷,您小时候见过水库淹死人吗?”
爷爷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
“见过。”他说,“而且不止一次。”
妈妈站起身准备去添饭:“爸,那些陈年旧事就别”
“让爷爷讲嘛。”我难得地顶撞了妈妈,“我想听。”
爷爷看着我,眼神很深。“那时候还没有这个水库,只是一条河,我们叫它黑水河。河水很深,夏天是墨绿色的,冬天是黑灰色的。”
“为什么叫黑水河?”我问。
“因为河底有东西。”爷爷说,“老人们说,河底有洞,通着什么地方。1958年修水库的时候,我十二岁,在工地上帮忙挑土。那些工程师说要在黑水河上修个大坝,蓄水发电。”
爷爷喝了口水,声音变得平缓,像在说别人的事。
“大坝修到一半,出事了。”
我的思绪跟着爷爷飘回了1958年的秋天,那时候天黑得早。陈满仓,就是我的爷爷,那时别人都叫他满仓(便于区分,爷爷小时候就用满仓来代替),挑着两个竹筐跟在大人后面往工地走。
“满仓,过来。”
喊他的是队长老王,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脸被晒得黝黑,四肢健壮。
“队长,啥事?”
“你眼睛好,跟我去找李技术员。他下午去下游测量,现在还没回来。”
满仓点点头,放下筐子,跟着队长沿着河岸往下游走。河岸两边是密密麻麻的芦苇,秋天了,芦苇秆枯黄,被风一吹就折。
“李技术员一个人去的?”满仓问。
“带了个小工,叫二牛,跟你差不多大。”队长说,“这都三个钟头了。”
他们沿着河岸走了大概一里地,芦苇越来越高,人得扒开才能往前走。天完全黑了,队长点起马灯,昏黄的光只能照出几步远。
“李技术员!二牛!”
队长的喊声在空旷的河面上传得很远,但没有回应。
满仓突然停下来。
“队长,你听。”
队长也停下,侧耳听。除了风声水声,好像还有别的声音,很微弱,像是有人在说话,又像是哭声。
“在那头。”满仓指着河的方向。
他们扒开芦苇,走到河边。河水在这里拐了个弯,形成一个小水湾。水面上飘着什么东西,在月光下泛着白光。
队长举起马灯照过去。
是李技术员的皮包,漂在水面上,半沉半浮。
“李技术员!”队长又喊了一声,声音有点抖。
满仓的眼睛好,他看见水湾对面的芦苇丛里,有个人影。
“队长,那边有人!”
他们绕到水湾对面,看见二牛坐在河边,浑身湿透,眼睛直勾勾盯着水面。
“二牛!李技术员呢?”队长抓住二牛的肩膀摇晃。
二牛慢慢转过头,脸色苍白,嘴唇发紫。
“掉下去了。”二牛说。
“李技术员掉水里了?”队长吼道。
二牛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眼睛还是盯着水面:“不是李技术员,是李技术员掉下去之后,水里的东西也下去了。”
队长和满仓对视一眼。
“什么水里的东西?你说清楚!”
二牛开始发抖,牙齿打颤:“我们在测量,李技术员说这里水深不对,图纸上说这里最多三米,但测出来有五米多。他说河底可能有洞,要再测一次。”
二牛停了一会儿,好像需要力气才能继续说下去。
“他把绳子系在腰上,让我拉着,他自己下水去摸。水很凉,他下去就说冷,冷得不正常。然后他浮出水面喊,说摸到东西了,河底不是石头,是——”
“是什么?”
“木头。”二牛说,“整整齐齐的木头,像地板一样。他刚说完,就往下沉,绳子一下子绷紧了,我拉不住,也被他拖到水里。”
二牛的眼睛瞪大了。
“我呛了几口水,看见李技术员在下面,不是他在游,是有什么东西在拉他往下沉。水很深,底下是黑的,但是有光,绿莹莹的光,像很多双眼睛。”
队长抓住二牛的胳膊:“你到底看见什么了?”
“我不知道。”二牛的声音变成耳语,“李技术员下沉得很快,不是正常下沉的速度。然后他就没了,绳子断了,我浮了上来,就坐在这儿。”
队长站起来,盯着漆黑的水面。满仓也看着水面,月光照在上面,波纹一圈一圈散开,好像下面真的有什么东西在动。
“先回去。”队长最后说,“明天组织人打捞。”
他们扶着二牛往回走,刚走了几步,满仓回头看了一眼。
水面上,李技术员的皮包已经不见了。
“后来呢?”我问爷爷,“找到李技术员了吗?”
爷爷摇摇头,炉子上的水壶开了,他慢慢站起身去灌水。
“三天后在下游十里处找到了尸体,已经泡得认不出来了。最奇怪的是,他口袋里装满了河泥,紧紧的,像是自己塞进去的。”
“自己塞河泥?为什么要这么做?”
“检查的人说,那些泥塞得很紧,手指都抠破了,像是死前拼命往口袋里塞东西。”
我背后一阵发凉。
“那二牛呢?他说看见水底有木头,还有绿光。”
爷爷坐回椅子上,看着窗外。“二牛疯了,见人就说水底下有房子,有人住,门开了。后来被送去精神病院,再后来,不知道去哪儿了。”
爸爸突然插话:“应该是二牛受了刺激,产生了幻觉。”
爷爷没有反驳,只是继续说:“大坝还是要修,1959年春天,水库开始蓄水。黑水河被拦腰截断,水位一天天上涨,淹没了原来的河岸,淹没了芦苇荡,淹没了那些不知道存在了多久的老林子。”
“水库蓄满水那天,村里办了庆祝会。”爷爷的声音变得很轻,“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月亮很圆,水面像镜子一样平。我和几个半大小子偷偷跑到大坝上,看新修的水库。”
爷爷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了。
“我们看见水里有东西在游。”
“鱼?”我问。
“不是鱼。”爷爷说,“比鱼大,长条形,在水下很深的地方,一条,两条,三条我们数到第七条的时候,小柱,就是跟我一起去的孩子,他说‘它们在绕圈’。”
“那些长条形的影子,在水底绕着一个中心转圈,速度很慢,但是很有规律。小柱胆子大,他捡了块石头扔下去,石头落进水里,噗通一声。”
爷爷停住了,手微微发抖。
“那些影子停了,然后全都朝我们这边转过来。整个调转了方向,头朝向我们。虽然在水下很深,但我们能感觉到它们在看着我们。”
饭厅里安静极了,连弟弟妹妹都不再扒饭,呆呆地看着爷爷。
“小柱说‘快跑’,我们拔腿就跑,沿着大坝一路跑回村里。第二天,小柱发高烧,说胡话,嘴里不停说‘门不能开’。”
“怎么都提到了门?那门到底是什么?”我问。
爷爷摇摇头:“没人知道。小柱烧了三天,第四天好了,但再也不肯靠近水库,连提都不能提。后来他去外地打工,再也没回来。”
爷爷又陷入了沉默。
妈妈见状站起身:“好了,该写作业的写作业,该洗碗的洗碗。”
但我不想走,拉住爷爷的手:“还有吗?您后来还见过水里的东西吗?”
爷爷看着我,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最后他说:“见过一次,那是最后一次了。”
“1963年,开始大旱。”爷爷说,“水库的水位降得很低,露出了原来被淹没的河岸。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黑水河的旧河道。”
“那年我十七岁,和生产队的人一起清理水库边的淤泥。水退下去的地方,露出很多以前没见过的东西,烂掉的树根,动物的骨头,还有一些坛坛罐罐。”
爷爷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
“那天下午,我们在水库东岸干活,那儿水退得最多,露出一大片黑色的泥地。二狗,就是队里的年轻人,喊了一声,说他挖到东西了。”
“我们围过去,看见泥里露出一截木头,黑色的很粗,像是柱子。我们继续挖,挖出来更多木头,都是黑色的,虽然泡了这么多年,但一点都没烂,硬得像块铁。”
“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因为只挖出来几根柱子,还有一块大木板,像是门板,上面刻着东西。”
爷爷转过身,“刻的是一些线条,弯弯曲曲,不像字,也不像画,看久了头晕。”
“队长说别挖了,这东西看着邪门。但二狗不听,他年轻,胆子大,说下面说不定有宝贝。他继续挖,挖到傍晚,挖出来一个完整的门框。”
爷爷走回桌边坐下,手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门框下面还有东西,是一块石板,石板上刻着一个人形,但头很大,手脚很短,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捧着什么东西。二狗把石板撬开,下面是个洞,黑漆漆的,往外冒冷气。”
“洞里有什么?”
“不知道,没人敢下去。队长说要报告上级,让二狗先把石板盖回去。二狗嘴上答应,但眼神不对,我看出他想晚上自己来。”
那天晚上,满仓睡不着,脑子里总是想着那个洞。半夜,他听见门外有脚步声。他爬起来,从窗户看见一个人影,背着铁锹,是二狗,他正在往水库的方向走。
满仓犹豫了一下,披上衣服跟了出去。
月亮很大,把路照得清清楚楚。二狗走得很快,满仓远远跟着,一直跟到水库边。水退后的泥地白天被晒干了,踩上去硬邦邦的。
二狗已经在那里了,蹲在挖开的洞旁边,举着煤油灯往里面照。
满仓躲在一棵枯树后面,看着二狗把绳子系在旁边的大石头上,另一头系在腰上,然后慢慢爬进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