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点点过去,满仓看着绳子一点点被拉进洞里,心里越来越慌。他想喊,又不敢喊。突然,绳子不动了。
洞里传来二狗的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然后是一声尖叫,很短促,像是被什么掐断了。
绳子猛地绷紧,剧烈抖动,洞口的石头都跟着晃动。满仓冲过去,抓住绳子往外拉,但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在往里拽。
“二狗!二狗!”满仓大喊。
洞里没有回应,只有拉扯的力量,大得不像是人能有的。满仓拼命拉,鞋子在泥地上打滑。突然,力量消失了,满仓摔倒在地,绳子松了。
他爬起来,抓住绳子继续拉,这次很轻松,绳子那头轻飘飘的。
二狗被拉出来了,但只有上半身。
腰以下的部分不见了,断面很整齐,像是被什么利刃一下子切断的。二狗的眼睛睁着,嘴巴张着,但已经没了呼吸。
满仓坐在地上,浑身发抖,看着二狗的尸体,又看看那个黑漆漆的洞。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他听见了水声,像是地下河在流动。还有别的声音,像是很多人在低语,很古老的语言,听不懂,但让人从骨头里发冷。
他看见洞里有光,绿莹莹的,一点点变亮。然后他看见了,洞的深处,有很多影子在晃动,长条形的,像鱼,又不像鱼,它们聚集在一起,围着什么东西在转。
满仓想跑,但腿不听使唤。那些影子越来越近,绿光越来越亮,他看见它们围绕的中心,是一扇门,和挖出来的门框一模一样。
门开了一条缝,里面是更深的黑暗。
然后,门里伸出了一只手。那只手扒着门框,像是要爬出来。
满仓终于能动了,他转身就跑,没敢回头,一直跑回村里,敲开了队长的门。
“后来呢?”我声音发干,“洞里的东西是什么?它出来了吗”
爷爷摇摇头:“不知道是什么。队长叫了全村的人,拿着火把和工具回到水库边。洞还在,但二狗的下半身不见了,洞口有拖拽的痕迹,一直延伸到水里。”
“没人敢下去。队长让人用石头把洞填了,又运来泥土压实。第二天,水库开始放水,水位很快涨上来,重新淹没了那片泥地。”
爷爷长出一口气:“从那以后,我尽量不去水库边。但外村的人还是会去,打鱼,游泳,每年都有人淹死。有人说水下有水草缠人,有人说有暗流。”
爷爷看着我的眼睛:“我觉得是水底下有东西,那东西还在,它在等人。等有人打开那扇门。”
饭厅里一片寂静。电视已经关了。
“那现在水库又淹死人”我小声说。
爷爷没有回答,站起身:“该睡觉了。”
他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那晚我失眠了,躺在床上,脑子里都是爷爷讲的故事。凌晨两点,我听见隔壁房间有动静,是爷爷的脚步声。他打开了门,走了出去。
我坐起身,犹豫了一下,没有跟出去。我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过了大概半小时,我听见爷爷回来了,脚步声很轻。然后是他的房门关上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爷爷看起来有些疲惫。
“爷爷,您昨晚出去了?”吃早饭时我问。
爷爷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去看了看水库。”
“为什么半夜去?”
他没有回答,只是说:“有些东西,得看着。”
接下来的几天,爷爷每天半夜都会出去,每次都是半小时左右就回来。我忍不住好奇,但记得爷爷的警告,没有跟出去。
直到第四天晚上。
那晚月亮很大,我躺在床上睡不着。凌晨两点,爷爷的脚步声准时响起。我听着他开门,走出去,脚步声渐行渐远。
我坐起身,走到窗边。月光下,我看见爷爷的身影沿着小路往水库方向走去。他走得很慢,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
我没有跟出去,只是站在窗前看着。爷爷走到了大坝中间,停在那里。他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撒向水面。然后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水面。
爷爷站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转身往回走。我赶紧回到床上,假装睡着。
第二天,我问爷爷:“您每天晚上去水库做什么?”
爷爷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喂鱼。”
“喂鱼?”
“水库里有鱼,得喂。”他说得很简单,但我知道不是真的。
那天下午,我趁爷爷午睡,悄悄打开了他的衣柜。在最下面的抽屉里,我发现了一个布包。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些黑色的粉末,闻起来有股腥味,像是晒干的水草。
还有一本笔记本,很旧了。
我翻开笔记本,第一页写着:“1959年7月15日,水库蓄满水第一天。它们上来了。”
我继续翻。
“1963年8月4日,二狗打开了门。门开了一条缝,关不上了。它们要东西。”
“1965年,王家的孩子淹死了。口袋里全是泥。它们在找钥匙。”
“1971年,又一个人。每年都有人。它们在等。”
“1983年,我找到了办法。用黑泥混合香灰,撒在水面。它们会安静一段时间。”
“1997年,安静了三年。又开始了。”
最后一页,日期是今年:“它们越来越急了。门缝越来越大。我老了,喂不饱了。”
我合上笔记本,手在发抖。爷爷不是在喂鱼,他是在喂别的东西。
晚上,爷爷又出去了。这次我决定偷偷去看看,但保持距离,绝不靠近水库。
我躲在离大坝一百多米的一棵树后面,看着爷爷。月光下,他的身影很清晰。他走到大坝中间,从口袋里掏出黑色粉末,撒向水面。
水面开始冒泡,很多小气泡,然后是大气泡。绿光从水下透上来,越来越亮。
爷爷站在那里,嘴里念着什么,我听不清。
突然,水面裂开了,是真的裂开一条缝,一条黑色的缝,从水面向下延伸。缝里透出更亮的绿光。
我看见缝里有东西在动,很多长条形的东西,它们聚集在裂缝周围。
爷爷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一个小布袋,解开,往裂缝里倒东西。倒的是白色的粉末,在月光下很显眼。
裂缝慢慢合拢了,绿光渐渐变暗。
爷爷转身往回走,脚步踉跄了一下,好像很累。
等他走远后,我悄悄走近大坝,但不是去水边,而是去了爷爷刚才站的位置。地上有一些洒落的白色粉末,我蹲下看了看,用手指沾了一点。
像是骨灰。
我猛地拍了拍手,转身跑回了家。
回到家,爷爷已经睡下了。我躺在床上,一夜无眠。
第二天,新闻又报道了一起溺水事故,这次是个外地来的游客,傍晚去水库边拍照,失足落水。尸体捞上来时,口袋里塞满了黑色的河泥。
爷爷看到新闻,脸色变得苍白。
“它们急了。”他喃喃道。
“爷爷,您到底在做什么?”我终于忍不住问。
爷爷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我在拖延时间。门开了一条缝,关不上了。水下的东西要出来,但它们需要钥匙。”
“什么钥匙?”
“活人的气息,死人的骨灰,还有……”他停住了,“还有开门人的血脉。”
我愣住了:“开门人?”
“第一个打开门的人。”爷爷的声音很低,“李技术员是第一个,但他死了。二狗是第二个,也死了。他们的血脉断了,所以它们在找第三个。”
“第三个是谁?”
爷爷没有回答,但我从他的眼神里明白了。
是我爸还有我。
爷爷这些年一直在用骨灰和黑泥安抚水下的东西,拖延时间。但它们的耐心用完了。
“爷爷,我们搬走吧,离开这里。”我说。
爷爷摇头:“没用。门开了,它们认得气味。走到哪里都没用。”
那天晚上,爸爸妈妈带着弟弟妹妹出远门了,家里只剩我和爷爷没有出去。他坐在客厅里,一动不动。
半夜,我听见水声。
不是从窗外传来的,是从地下传来的,像是水管里的声音,咕噜咕噜的。
然后我闻到了很浓的水腥味。
我起床打开灯。地板上有一滩水,从门缝下面渗进来的。
爷爷的房门开了,他走出来,看着地上的水。
“它们来了。”他说。
水越来越多,从门缝下涌进来,很快漫过了脚面。
“去楼上。”爷爷说。
我们跑到楼上,水跟着我们,沿着楼梯往上漫。楼下的房间已经淹了半米深。
“它们要什么?”我问,声音发抖。
“要开门。”爷爷说,“要完全打开门。”
水漫到了二楼,我们退到房间里。窗外,水库的方向,水面泛着绿光。
房间里很快积了水。
爷爷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点黑色粉末,撒在水里。影子退了一下,但很快又围上来。
“没用了。”爷爷说,“它们等够了。”
水漫到了膝盖,冷得我牙齿直打颤。我看见水里有什么白色的东西在漂浮,是一截手指骨,然后是头骨,很多骨头,从水里浮上来。
“爷爷!”我抓住他的手。
爷爷看着窗外,突然说:“我知道怎么关门。”
“怎么关?”
“用开门人的命。”他说,“第一个开门的人已经死了,第二个也死了。我是第三个。”
“不!”
爷爷推开我,走向门口。水已经漫到了腰部。他打开门,水涌进来。他走进水里,往楼下走。
我跟在他后面,但水太深了,我走不动。
门外不是街道,是水库的水面。我们的房子被水包围了,整个村子都被水淹了。
我看着爷爷游出了门,然后消失在我眼前。
水开始退去,很快退出了房子,退出了街道,退回了水库的方向。
我跑出去,街道是干的,好像从来没有被水淹过一样。我跑到水库边,水面很平静,绿光已经消失了。
爷爷没有回来。
第二天,人们在水库边发现了爷爷的衣服,整整齐齐叠放在大坝上,旁边放着他的鞋。但没有爷爷的影子。
警察组织了打捞,一无所获。
村里老人说,爷爷是去“还债”了。
那天晚上,我梦见爷爷站在水面上,水很清,能看见底。水底有一扇黑色的门,关得紧紧的。爷爷对我挥手,然后沉了下去,消失在门后。
全家后来搬离了水库边,我也再也没去过任何水库。
新闻偶尔报道水库溺水事故,每年都有。
直到那天,我又梦到了那个水库:一扇黑色的门,在水底,慢慢打开一条缝。一只手伸了出来。
手在招手。
叫我过去。
我惊醒了,浑身冷汗。
我下了床起身去卫生间,打开门后,我傻眼了。
门后是一片黑暗。
黑暗里渐渐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绿光,就像我当时在水库里看到的那样。
门里伸出无数双手,无数个声音在悲鸣。
似乎是有一股力量,想将我扯进去。我奋力挣脱,千钧一发之际,黑暗中响起了一个声音,沙哑的厉害不成调,但我还是一下就听出来那是爷爷的声音,一块发着绿光的石头被丢了出来,“戴着平安”。
我费了很大力气弯腰捡起了它,在快被拖进的门的最后一刻,手中的石头绿光爆开,所有手同时缩回,黑暗褪去,恢复了卫生间原本的模样。
镜子里,爷爷微笑着向我挥了挥手,然后消失。
我将石头做成吊坠挂在胸前,果然没有再做关于水库的噩梦。
我时常在想,要是爷爷当年不跟着他队长去找二牛,是不是就能相安无事。
可命运这东西,说不准。一旦缠上,就真的很难摆脱了。
(故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