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光回到学校附近租住的小区时,已经是下午三点。他住在六号楼,一栋七层的老式住宅楼。楼门口,几个大爷大妈坐在自带的小凳子上聊天。
仁光低头想直接走过去,但他们的对话吸引了他。
“所以我就说,做人不能太缺德。”一个穿灰色汗衫的大爷说。
“就是,乱嚼舌根,迟早遭报应。”烫着卷发的大妈附和。
仁光放慢脚步。他听到了一个词——“长舌妇”。
他停下来,假装在包里找东西。
“七楼那个,姓张的,是吧?”另一个大爷压低了声音,但仁光还是能听见,“整天东家长西家短,谁家的事她都要插一嘴。”
“造谣说老李家闺女未婚先孕,结果人家是正经结婚,只是没办酒。”
“还说小陈工作丢了是因为贪污,其实是公司裁员。”
卷发大妈摇头:“最过分的是说王老师对女学生不规矩,人家王老师都快退休了,一辈子清清白白,结果被气得住院了。”
灰汗衫大爷凑近一些,声音更低了:“所以你们知道她怎么死的吧?”
仁光屏住呼吸。
“不是说突发心脏病吗?”一个一直没说话的大妈问。
“那是官方说法。”灰汗衫大爷神秘地说,“我侄子派出所的,他说现场可惨了。舌头被拔了,就扔在茶几上。”
几个老人倒吸一口冷气。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门锁没坏,窗户关着,像是熟人作案。但没找到指纹,没找到线索。成了悬案。”
“报应啊。估计是乱说话得罪了人,最后舌头被拔了。”
老人们摇头叹息,但仁光听出了一丝满足。他们对这个长舌妇的死,似乎并不真的感到难过。
“她住哪间?”卷发大妈问。
“就这个单元,704。现在房子还空着,没人敢租。”灰汗衫大爷指了指仁光住的这栋楼。
仁光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704?他住在604,就在那间房子正下方。
“死了多久了?”有人问。
“快一年了吧。去年这个时候。”
仁光想起,他是一年前搬进来的。但他从未听说过楼里发生过命案。
“凶手一直没找到?”
“没。也许根本不是人做的。”灰汗衫大爷意味深长地说。
仁光低头走进楼里。站在自家门口时,他下意识再往上走了几步台阶,那角度正好能看到704的门口。
这一看,大爷大妈的话突然在脑子里回放,他浑身颤抖了一下。
他几乎是撞开自己房门,然后反锁。
“都是编的。”他对着空气说,“老人就爱传这种故事。”
那天晚上,仁光开着所有灯睡觉。
凌晨两点,他突然听到一阵声音。
仁光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声音就是从正上方传来。是那间死过人的704的方向传来。
他坐起来,开了灯。声音突然停了。他等了有十分钟。一点动静也没有。
他重新躺下,关上灯。
咚。咚。咚。
这次是三下,像有人在用脚跟敲着地板。
仁光整夜没睡。天亮后,他去了物业办公室。一个中年男人在刷短视频。
“您好,六号楼704晚上有声音,吵的我睡不着。”仁光说。
男人头也不抬:“是老鼠吧。”
“不是老鼠的声音。”
男人终于看他一眼:“那是什么声音?”
“像是人在敲地板。”
男人叹了口气:“小伙子,704空一年了。你听到的可能是水管热胀冷缩,也可能是别的楼传来的声音。老房子,隔音差。”
“能开门让我看看吗?”仁光问。
“不行。”男人拒绝得很干脆,“没业主同意,我不能开门。而且真没什么好看的,那一家人都搬去国外了。”
仁光离开物业。他知道再说下去,对方只会觉得他神经质。
晚上回家时,在楼梯间遇到灰汗衫大爷。
“大爷,楼上的704”
“别问。”大爷打断他,脚步没停,“听到什么都当没听见。”
“可是”
大爷在转弯处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有些事,还是不知道的比较好。”
那晚,仁光决定做一件事。
他把手机固定在衣柜顶端,紧贴天花板。打开录音功能,设置最长录制时间。然后他吃了两片安眠药。
他要验证自己不是幻听。但也需要睡觉。
第二天早上,仁光在头痛中醒来。阳光刺眼。他爬下床,取下手机,停止录音。文件显示录制了七小时四十二分钟。
他插上耳机,快进播放。
前三个小时只有细微的背景噪音。第四小时,有两次轻微的敲击声。第五小时,很安静。第六小时,
“我知道你在听。”
仁光的手僵住了。他倒回去,调大音量。
“我知道你在听。”
是个女人的声音。很含糊,像嘴里含着东西说话。
他快进到六小时十分。
“我能感觉到你。”
六小时十五分。
“你喜欢秘密,对吗?”
六小时二十分。
“我们很快会见面。”
仁光猛地扯下耳机,手机掉在地上。他盯着地上的手机,整个人呆住了。
不是幻听。
楼上真的有东西。
那天下午,仁光开始找新房子,学校快放假了,宿舍住不了。他在网上疯狂搜索,打了十几个电话。傍晚时分,他定下一间公寓,在城市的另一头,明天就能搬。
“急租?”中介在电话里问。
“今天就能签合同。”仁光说,“今晚能住吗?”
“钥匙得明天上午才能拿。”
仁光咬了咬牙:“好吧。”
他不敢在家过夜。去了一家廉价旅馆,那晚他睡得断断续续,每次闭上眼睛,就听到那个声音:“我知道你在听。”
第二天一早,仁光取到了新公寓钥匙。他叫了搬家公司,东西不多,中午就搬完了。
“搬走了应该没事了吧。”他对自己说。
他收拾到深夜,累得倒头就睡。
不知过了多久,仁光在黑暗中醒来。
他听到有人在说话。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在房间里。就在他的床尾。
“……血从她脖子里喷出来,溅到了天花板上……”
是那个眼镜男生的声音。仁光听过的心声之一。
他全身僵硬,不敢动。
“……我擦了三次,还是能看到痕迹……”
声音继续。就在床尾。有人坐在那里,背对着他,自言自语。
仁光慢慢抬起头。
月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床尾那个人影上。一个女人。穿着深色衣服,头发披散着。她坐在床尾,背对着仁光,身体轻轻左右摇晃。
“……绳子勒进脖子的感觉,先是疼,然后就是空……”
这次是那个中年女教师的声音。
“……从桥上跳下去,只需要三秒就能碰到水面……”
地铁上那个女人的声音。
女人变换着声音,男声女声,老人小孩。每一个声音,都是仁光这一个月来“听”到过的心声。她背对着他,一句接一句地复述着。
仁光想叫,但发不出声音。
女人停止了摇晃。
她慢慢转过头。
月光照在她脸上。
任光看清了,那是一个四十多岁,普通长相的中年妇女。但她的七窍都在流血。她的嘴张着,里面却是空的。她没有舌头。只有一个黑洞洞的口腔,发出“噢噢噢”的叫声。
她就这么看着仁光。
仁光终于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他猛地跳下了床,缩到角落。
女人还在叫。血从她七窍里不断涌出。
“你喜欢这些故事吗?”她说。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的,是直接响在仁光脑子里的。
仁光摇头,眼泪流了下来。
“是你……”仁光颤抖着说,“那些心声……都是你……”
表面上,女人叫的更大声了,那“噢”的声音变了调,像是在笑。
“都是我编的。我讲给你听的。”她说,“你不会以为真的是能听到别人的心声吧。”
仁光捂住耳朵。可是没用。声音是直接从脑子里响起的。
“我爱说,你爱听。”
她笑了。血从她嘴里涌了出来。
“绝配。”
仁光尖叫着冲向门口。打开门后他冲进走廊。电梯还在一楼。他转向楼梯间,疯狂向下跑。
他听到身后有声音。不是脚步声。是女人的笑声。在他脑子里回响。
他气喘吁吁地跑到了一楼。
冲出楼门,跑到了街上。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他跑过两个街区,才敢停下来,靠在墙上喘气。
脑子里很安静。女人没有跟来。
仁光在街上游荡到天亮。
傍晚,他不得不回新公寓。他需要拿东西,需要钱,需要身份证。他站在楼门口,犹豫了半小时,才走进电梯。
他走到自己房门口,手抖着打开门。
房间里一切正常。床铺凌乱,但没有人。没有血,没有女人。
仁光松了口气。他快速收拾了一个背包,装了几件衣服和重要物品。转身要走时,他听到了声音。
从浴室传来的水声。
他记得自己早上出门前没有开水龙头。
他没有多想,直接冲出了房间。
天黑了。他需要找个地方过夜。进了一家小旅馆,比上次更破旧。前台老头看了他一眼,没要身份证,收了钱,给了钥匙。
房间在三楼。没有窗户,只有一张床和一个破电视。仁光锁上门,躺在床上。
他不敢关灯。
凌晨三点,灯却自己灭了。
仁光在黑暗中睁开眼。
他听到床边有呼吸声。
“换地方了?”女人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
仁光捂住了耳朵。
“这间旅馆的秘密想听吗?”女人说,“前台老头,他房间里有个地下室。你知道里面有什么吗?”
“不……”仁光低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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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笼子。”女人继续说,“两个空的。一个里面……”
“闭嘴!”
“里面关着一个女人。从去年关到现在。”
仁光尖叫。他用枕头捂住头,但声音直接钻进脑子。
“她每天求他放了她。但老头喜欢听她哭。他说哭起来像他死去的女儿。”
“别说了……”
“你想看看吗?我可以带你去。地下室的门在柜台后面,地板下面……”
仁光冲下床,冲出房间。他跑了很久才停下来,弯着腰大喘气。
当他抬起头时,看到那女人站在街对面的路灯下。
仁光转身继续跑。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跑。跑到肺疼,跑到腿软。最后他跑到一座桥下,瘫坐在阴影里。
脑子里安静了下来。女人没跟来。
仁光在桥下坐了一夜。天亮时,他做出了决定。
他走到一家五金店,买了把剪刀。放在外衣口袋里。
下午,仁光回到学校。他去了实验室楼,找到一间空教室。锁上门,放下窗帘。
他从口袋里拿出剪刀。
“你要做什么?”女人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她又跟过来了。‘’
仁光没回答。他坐在椅子上,然后举起剪刀,对准自己的右耳。
细长的剪刀刺了进去。
一阵剧痛。他咬紧牙关,转动剪刀。血涌出来,流到脖子上。
然后是左耳。
更疼。但他没停。直到两只耳朵都血肉模糊。
世界突然安静了。
他抬起头。女人还在那里,嘴巴张合,但没有声音传出。她在说话,但他听不到了。
女人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然后她开始变化。变成眼镜男生,变成中年女教师,变成地铁女人,变成公园母亲。每一个都是仁光“听”过心声的人。她用他们的口型说话,但没有声音。
最后,她变回长舌妇的模样,对仁光竖起大拇指。
然后消失了。
仁光坐在地上,血从耳朵流下来,流满了一地。他眼前一黑彻底晕死了过去。
第二天,清洁工发现了他。报警,然后送医。医生诊断双侧耳膜永久性损伤,听力完全丧失。精神评估显示为严重的精神分裂症状。
仁光被转到精神病院。
病房里很安静
但他知道她还在。
有时候,他会看到墙壁上浮现文字。血红色的文字,写着别人的秘密。
“302床的病人,他枕头里藏了一块玻璃……”
“主治医生和他的实习生,在值班室里……”
“护士长偷换药品,把贵的换成便宜的……”
仁光看着那些文字,笑了。然后他走到护士站,用手语告诉护士:“302床枕头里有玻璃。”
护士检查,真的找到了。
第二天,墙壁上出现新的文字:“你想看更多吗?”
仁光摇头。但文字继续出现。一个接一个的秘密。
他闭上了眼睛。但闭眼时,那些文字直接出现在他脑子里。
他永远逃不掉了。
就像那个女人说的:
他俩,好像还真的挺配。
(故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