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的馄饨摊在夜市最东头。位置不好,生意却一直不错。他的馄饨皮薄馅大,汤底是用猪骨熬的,撒上一把葱花,几片紫菜,老顾客都说好。
晚上十点,夜市热闹了起来。
“老陈,一碗馄饨,多放辣。”
“好嘞,先坐,马上来。”
老陈麻利地下馄饨,眼睛扫过摊位前的三张小桌。两桌有人,一桌空着。空的那张桌旁,坐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
老陈的手一顿。
红衣女人低着头,长发遮住脸。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老陈,我的馄饨好了没?”顾客催道。
“来了来了。”老陈盛好馄饨,端了过去。再回头时,红衣女人不见了。
老陈摇摇头,继续忙活。
十一点半,客人少了。老陈坐下来歇口气。
“老板,一碗馄饨。”
老陈抬头。又是那个红衣女人。她站在摊前,声音很轻。
“好,您先坐。”
女人在空桌旁坐下。老陈下馄饨时,瞥了她几眼。女人始终低着头,红衣服在夜市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馄饨好了。老陈小心翼翼地端过去。
“您的馄饨。”
女人没说话,递过来一张钞票。
老陈接过钱,低头一看,是张冥币。面额一百亿。
“这”老陈抬头。
再抬头准备询问时,桌边已经空无一人。一碗馄饨正冒着热气,没人动过。
老陈拿着冥币,手有点抖。他把冥币揉成一团抛在了旁边灌木从里,然后倒掉馄饨,收摊回家。
第二天,老陈没出摊。他发高烧,三十九度五。
一周后,老陈回来了,人瘦了一圈。
隔壁摊卖烤串的黄毛凑了过来:“老陈,病好了?”
“好了。”老陈低头摆弄馄饨皮。
“听说你收着冥币了?”
老陈动作停住:“你听谁说的?”
“夜市都传开了。”黄毛压低声音,“西头卖炒面的老王,前天也收了一张。”
老陈抬头:“他也遇到了?”
“红衣女人,对吧?”黄毛说,“老王说她穿着红裙子,长发,低着头。买一碗炒面,给冥币,然后人就不见了。”
老陈问:“那老王怎么样了?”
“躺了两天,今天刚能下床。”黄毛说,“老陈,你说这是不是”
“有些事别挂在嘴边。”老陈打断他,“做生意吧。”
晚上十点,红衣女人又出现了。
这次她坐在老王炒面摊前。老王刚好不在,他老婆看摊。
“一碗炒面。”女人说。
老王老婆没听说过那些事,爽快地应了声:“好嘞,稍等。”
炒面做好,女人递来一张钞票。老王老婆一看,脸色变了。
“姑娘,你这钱不对啊。”
女人不说话,起身离开。
老王老婆拿着冥币,愣在原地。她追出去,夜市人来人往,红衣女人早就消失不见了。
第二天,老王老婆也开始发烧呕吐,送去了医院。
夜市开始人心惶惶。
卖水果的周姐说:“这都第三个了。下一个是谁?”
卖臭豆腐的年轻夫妻小声议论:“听说那红衣女人专找小吃摊。”
“要不咱们早点收摊?”
“早点收?房租谁交?孩子奶粉谁买?”
夜市管理办公室也听说了。管理员老赵召集摊主开会。
“最近有些谣言,大家不要传播。”老赵说,“什么红衣女人,冥币,都是瞎扯。可能就是个恶作剧。”
黄毛举手:“赵哥,老王老婆现在还躺着呢。”
“那是巧合。”老赵说,“季节交替,容易生病。”
“那也太巧了吧。”有人说。
老赵提高声音:“总之,不许传播谣言。影响夜市生意,对大家都没好处。”
散会后,摊主们聚在一起。
“老赵不信。”
“他是怕影响生意。”
“可这事儿是真的。我亲眼见过那女人。”
说话的是卖糖水的李婶。所有人都看向她。
李婶搓着手:“就昨晚,她在我摊前站了一会儿,没买东西,走了。”
“你看清脸了吗?”
“没有,她低着头。但那身红衣服,我认得。”
众人沉默。
老陈说:“下次谁见到,咱们一起看看。人多胆子大。”
“对,一起看看。”
“我就不信了,还真能是鬼?”
计划定在周五晚上。几个摊主约好,谁先看到红衣女人,就发信号。
周五夜市特别热闹。大学生、下班的白领、游客,挤满了狭窄的过道。
十点半,黄毛突然吹了声口哨。
几个摊主同时看过去。红衣女人站在奶茶摊前。
她买了一杯奶茶,递过去一张钞票。奶茶摊的小妹接过钱,惊呼一声。
红衣女人转身离开。
“跟上。”老陈低声道。
老陈、黄毛、卖饺子的老吴,三个人跟了上去。
红衣女人走得很快,穿过夜市,拐进旁边的小巷。
巷子很暗,只有一盏路灯,忽明忽灭。
女人停在巷子深处。
三个人停下脚步,躲在拐角处。
女人转过身,面对他们。
路灯闪了一下,照亮她的脸。十分惨白,没有任何表情。
三个人同时屏住呼吸。
突然,小巷子里一阵狂风吹来,烟尘四起,三人用手挡住了脸。
风停了,女人也不见了。
老吴声音发抖:“哪来的风?那女人又不见了。”
老陈叹了口气说,“先回去吧再有下次我们就报警。”
回到夜市,奶茶摊的小妹被冥币吓得还在哭。
“她给我钱,我找零,一抬头她就不见了。”小妹说,“我还以为她走了,后来才发现这钱”
第二天,小妹没出摊。听说也发了高烧,说胡话。
红衣女人的事彻底传开了。夜市生意一落千丈。
管理员老赵坐不住了。他找了两个保安,决定亲自蹲守。
连续三天,红衣女人没出现。
第四天晚上,下着小雨。夜市人更少了。
十一点,红衣女人终于出现了。
她这次走向卖煲仔饭的小摊。摊主是个中年男人,姓刘,今天第一天摆摊。
老赵和保安悄悄靠近。
女人要了一份煲仔饭。老刘做好,递给她。
女人给钱。老刘接过,脸色一变。
“姑娘,你这是冥币啊,这没法收。”
女人不说话,转身要走。
“站住!”老赵见机冲了出来,拦住她。
两个保安一左一右围住。
夜市里剩下的人都看过来。
老赵说:“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用假钱?”
红衣女人低着头,不说话。
“说话!”老赵提高声音。
女人缓缓抬头。
老赵后退一步。
女人的脸很白,眼睛很大,没有神采。她看着老赵,嘴唇动了动。
“我饿。”她说。
老赵咽了口唾沫:“你你住哪里?为什么要用这种钱?”
女人不回答,只是重复:“我饿。”
“你先把话说清楚。”老赵说,“这些冥币是哪来的?为什么要这么做?”
女人突然笑了。笑的很不自然。
“我只想吃点东西。”她说。
老刘在后面说:“赵哥,算了,一份煲仔饭而已。我这第一天做生意,还是别闹大了。”
老赵犹豫了一下,让开路。
女人端着煲仔饭,走向一张空桌。她坐下,慢慢吃了起来。
所有人都看着她。
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很仔细。
吃完后,她把碗筷整齐地放好,站起身,离开。
没人拦她。
老赵捡起桌上的冥币,撕成两半,扔进垃圾桶。
“散了散了,都看见了,就是个精神不太正常的女人。”老赵说,“以后她再来,别收她钱,给她点吃的就行。别惹事。”
大家将信将疑,各自回摊。
第二天,老刘竟然没生病。
“看来真是误会。”黄毛对老陈说,“可能就是个可怜的疯子。”
老陈没说话。
接下来几天,红衣女人每天都来。她在不同摊位前停下,要一点吃的。摊主们不敢收钱,直接给她。
她总是吃完就走,不说话。
大家慢慢习惯了。夜市生意恢复了一些。
一周后,卖煎饼的张大妈忍不住了。
“天天白吃,这算什么事?”张大妈抱怨,“我这一份煎饼六块钱呢。”
“算了,就当行善。”老陈说。
“你行善,我也要过日子啊。”张大妈说,“明天她再来,我非跟她要钱不可。”
第二天晚上,红衣女人走到张大妈摊前。
“一个煎饼。”她说。
张大妈做了煎饼,递过去,然后伸手:“六块。”
红衣女人递过来一张钞票。
张大妈接过一看,是真钱。十块钱。
“找你四块。”张大妈找了零钱。
女人接过煎饼和零钱,走了。
“看,是真钱!”张大妈对旁边人说,“我就说嘛,之前肯定是她拿错了。”
大家都松了口气。
但第二天,张大妈没出摊。她儿子来了,说张大妈半夜突然肚子疼,送医院了,急性阑尾炎。
“是不是巧合?”有人问。
“太巧了吧。”
“可她给的是真钱啊。”
争论没有结果。
张大妈一周后才回来,人显得很没有精神。
“我再也不收她钱了。”张大妈说,“白送,白送行了吧。”
夜市又恢复了老办法:红衣女人来,就白送吃的。
红衣女人似乎也明白了。她不再给钱,接过食物,点头致谢,然后离开。
日子平静了半个月。
直到那天晚上,卖麻辣烫的小王收到了一张冥币。
“我没收钱啊!”小王辩解,“她来的时候,我正忙着,是我老婆给她的。我都提醒她别收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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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这冥币哪来的?”老陈问。
小王摇头:“不知道。收摊时在钱箱里发现的。”
“是不是有人恶作剧?”
“谁会这么无聊?”
两天后,小王老婆病了,低烧不退。
事情变得复杂了。
恐慌再次蔓延。
几个摊主私下商量,决定请个人来看看。
黄毛认识一个“师傅”,据说懂这些事。
师傅来了,五十多岁,姓何。他在夜市转了一圈,摇摇头。
“阴气很重。”何师傅说,“但不是她带来的。”
“什么意思?”老陈问。
“她身上有阴气,但夜市本身就有问题。”何师傅指着夜市西头,“那边以前是什么?”
“以前是片老房子,拆了建夜市。”老赵说。
“拆的时候,出过事吗?”
老赵犹豫了一下:“听说挖出过一口棺材,红色的。当时处理了,应该没什么问题。”
何师傅脸色一变:“红色的棺材?”
“对,工地上的人都看见了。后来文物局的人来了,拉走了。”
何师傅喃喃自语:“那就对了。”
“什么对了?”黄毛问。
何师傅不说话,掐指算了算,叹气:“今晚我留下看看。”
晚上十点,红衣女人准时出现。
她今天走向卖粥的老太太摊前。
何师傅站在不远处,眯着眼睛看。
女人要了一碗粥,端着坐到空桌前,慢慢喝。
何师傅走过去,坐在她对面。
女人抬头,看了何师傅一眼。
“姑娘,你不是这里的人吧?”何师傅轻声说。
女人不说话。
“你找什么?”何师傅问。
女人放下勺子:“找吃的。”
“吃了这么久,还没够吗?”
女人歪着头,似乎在思考。
“我饿。”她说。
“为什么饿?”
女人不回答。
何师傅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黄符,放在桌上。
女人看到黄符,身体抖了一下。
“你怕这个?”何师傅说,“那你应该知道,你不该留在这里。”
女人突然站起来,转身就走。
何师傅没追。
女人消失在人群中。
何师傅回到了摊主们中间。
“怎么样?”老陈问。
“她不是鬼。”何师傅说,“但也不是人。”
“那是什么?”
“执念。”何师傅说,“很强的执念。她死的时候,很饿。所以她一直找吃的。”
“那要怎么解决?”
何师傅摇头:“难。除非完成她的心愿。”
“她的心愿不就是吃东西吗?我们天天给她吃啊。”
“不够。”何师傅说,“她要的不是食物,是”
话没说完,夜市那头传来尖叫。
众人跑过去。
是卖烤红薯的老孙。他倒在地上,抽搐,口吐白沫。
红衣女人站在他摊前,手里拿着半个烤红薯。
何师傅冲过去,对着女人念了几句咒。
女人看着何师傅,笑了。然后,她消失了。
老孙被送去医院。医生说,是突发性脑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