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市彻底没人敢来了。
管理员老赵决定提前关门,整顿一周。
摊主们聚在一起,愁眉苦脸的。
“这样下去不行。”老陈说,“何师傅,真没办法吗?”
何师傅抽着烟:“有办法,但得冒险。”
“什么办法?”
“找到她的尸骨,重新安葬。”何师傅说,“如果我没猜错,她的尸骨还在夜市下面。”
“夜市下面?”
“当年那口红棺材,可能没被拉走。”何师傅说,“或者说,拉走的不是全部。”
老赵脸色变了:“你是说”
“工地上的事,我后来打听了一下。”何师傅说,“挖出红棺材那天,有个女工失踪了。后来找到,说她疯了,跑回家了。但真相呢?”
没人知道。
“今晚,我去找。”何师傅说,“需要几个人帮忙。”
刚开始没人敢举手。
众人想着,一边是未来的生计,一边是可能有生命危险,他们拿不定主意。
“我去。”老陈说。
黄毛犹豫了一下:“我也去。”
老吴也叹口气:“算我一个吧。”
凌晨两点,夜市空无一人。
何师傅带着老陈、黄毛、老吴,来到夜市西头。
“就是这里。”何师傅指着一块地面,“当年挖出棺材的地方。”
地面是水泥的。
“怎么挖?”黄毛问。
何师傅从包里拿出工具:“小声点。”
四个人开始凿地面。水泥很厚,凿了半个小时,才凿开一个小洞。
何师傅趴在地上,用手电筒照。
“有东西。”他说。
扩大洞口,下面是个空洞。
何师傅第一个下去,老陈跟着。
下面空间不大,像是个被遗忘的地下室。正中,放着一口红色棺材。
棺材盖开着一条缝。
何师傅走过去,推开棺材盖。
里面是空的,只有一件红衣服,叠得整整齐齐。
“尸骨呢?”老陈问。
何师傅拿起红衣服,下面有一张照片。黑白照片,是个年轻女人,穿着红衣服,笑得很甜。
照片背面写着字:小芳,饿了吧,妈给你带吃的了。
何师傅脸色凝重:“这是衣冠冢。尸骨不在这里。”
“那在哪里?”
何师傅还没回答,上面传来黄毛的惊叫。
老陈爬上去,看到黄毛指着夜市东头。
红衣女人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何师傅也上来了。
女人慢慢走过来。
何师傅举起黄符:“停下。”
女人停住脚步。
“小芳,是你吗?”何师傅轻声问。
女人抬起头,这次,她的脸清晰可见。和照片上一模一样,只是没有血色。
“我饿。”她说。
“我们知道。”何师傅说,“告诉我们,你的身体在哪里?我们帮你。”
女人摇头:“我拿不出来。”
“为什么?”
“被分开了。”女人说,“头在这里,身子在那里,手脚在别处。”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谁做的?”何师傅问。
女人不回答,只是重复:“我饿。”
何师傅从包里拿出一个馒头,递过去。
女人接过馒头,咬了一口,哭了。
两行血泪顺着脸颊滑落。
“我想回家。”她说。
“你家在哪里?”
“忘了。”女人说,“好饿”
何师傅叹气:“我们帮你找。但你要答应,找到之后,离开这里。”
女人点头。
“先告诉我们,头在哪里?”
女人指着刚才挖开的地面:“下面。”
“刚才看了,没有。”
“更深。”女人说。
他们重新挖,往下挖了一米,找到一个陶罐。
打开陶罐,里面是一块头骨。
“身子呢?”何师傅问。
女人指着夜市公厕的方向。
“在厕所下面?”
女人点头。
“手脚呢?”
女人指向夜市外,一片建筑工地。
“那里在盖楼。”老赵说,“挖地基的时候应该检查过的吧。”
“可能挖出来了,没人在意。”何师傅说,“或者,还在下面。”
“现在怎么办?”老陈问。
“先收好头骨。”何师傅说,“明天,我去联系工地,看能不能找到其他部分。”
女人看着头骨,表情悲伤。
何师傅说:“你先跟着这个。”他拿出一块玉佩,“暂时住这里,别乱跑。”
女人化作一缕红烟,钻进玉佩。
第二天,何师傅去工地交涉。工地负责人开始不信,何师傅拿出头骨,对方脸色变了。
“我们确实挖到过一些骨头。”负责人承认,“以为是动物骨头,就扔了。”
“扔哪里了?”
“垃圾场,可能已经运走了。”
何师傅叹气。
回到夜市,他对着玉佩说:“小芳,对不起,可能找不全了。”
玉佩微微发热。
“但我们还是可以安葬你。”何师傅说,“找个好地方,让你安息。”
女人从玉佩里出来,站在他面前。
“不要全的。”她说,“只要在一起。”
“什么在一起?”
“头和心在一起。”女人说,“心在汤里。”
何师傅一愣:“什么汤?”
“馄饨汤。”女人说,“我的心,在汤里。”
何师傅猛地想起什么,冲到老陈的馄饨摊,老陈正坐在空摊前发呆。
“老陈,你的汤底,用什么熬的?”
“猪骨啊。”老陈说,“怎么了?”
“从哪买的猪骨?”
“隔壁市场,老王的肉铺。”
何师傅赶到肉铺。老王正在剁骨头。
“老王,你这些骨头,从哪来的?”
“屠宰场啊,怎么了?”
何师傅仔细看那些骨头。突然,他拿起一根,脸色变了。
“这不是猪骨。”
“什么?”
“这是人的。”何师傅声音发抖,“人的肋骨。”
老王手一抖,刀掉在地上。
警方介入调查。屠宰场老板交代,半年前,他从工地收过一批“动物骨头”,便宜。后来发现不对劲,但已经卖出去不少。
夜市用过的骨头,都被摊主扔了,找不到。
只有老陈,每次熬完汤,会把骨头捞出来,埋在后院。
警方挖开老陈的后院,找到一堆骨头。经鉴定,其中混有人骨。
老陈瘫坐在地上:“我我不知道啊”
法医拿出头骨,和那些骨头比对,确认属于同一个人。
女人叫小芳,二十三岁,半年前失踪。警方当时立案,但没找到。
现在,终于找到了。
小芳的残骸被收集起来,火化,安葬。
何师傅做了法事。
那天晚上,红衣女人没再出现。
夜市重新开业,生意慢慢恢复。
老陈不再熬骨汤,改用清水煮馄饨。老王肉铺关了门。夜市的管理更严格了。
一个月后,老陈准备收摊。
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走过来。
老陈手一抖。
女人抬头,是个年轻姑娘,脸色红润,笑容灿烂。
“老板,一碗馄饨。”
老陈松了口气:“好,稍等。”
他下馄饨时,忍不住瞥了姑娘几眼。姑娘玩着手机,很正常。
馄饨好了,端过去。
姑娘接过,递来一张钞票。
老陈接过钱,手僵住了。
是一张冥币。
他抬头,姑娘已经不见了。桌上,一碗馄饨冒着热气。
老陈慢慢坐下,看着那张冥币。
好在第二天,老陈没有生病。
但一个月后,老陈还是决定把馄饨摊转让了,带着家当离开了夜市。他说他再也不想看见红色的东西。
接手摊位的是个年轻人,叫阿强。他不信那些传言。
“什么红衣女人,都是自己吓自己。”阿强对隔壁摊主说,“生意不好就怪鬼怪,可笑。”
阿强的馄饨便宜,但用料不一样。他用的是最便宜的碎肉,掺了不少肥膘和边角料。汤底不是熬的,是调料包冲的。但胜在便宜,一碗只卖五块钱。
“你这肉不太新鲜吧?”有老顾客尝了一口,皱眉。
“新鲜得很,今早刚进的。”阿强面不改色。
老顾客摇摇头,没再光顾。
阿强不在乎。他算过,这样成本低,赚得多。夜市来来往往这么多人,总有人贪便宜。
一个星期后,阿强的生意还真不错。每天能卖出一百多碗。
那天晚上,十一点半,客人少了。
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走到摊前。
阿强正低头玩手机,没注意。
“一碗馄饨。”
阿强抬头。女人穿着红裙子,长发披肩,低着头。
“五块。”阿强说。
女人递过来一张钞票。
阿强接过,看都没看就塞进钱箱,开始下馄饨。
馄饨煮好,盛碗,加汤,撒上一点葱花。
葱花也放得少,为了省成本。
“您的馄饨。”阿强把碗放在摊前的小桌上。
女人端过碗,坐下,慢慢吃起来。
阿强继续玩着手机。
女人吃完,起身离开。
阿强瞥了一眼空碗,汤喝得干干净净。他收碗时,发现碗底压着一张钞票。
他拿起钞票,愣住了。
那根本不是钱。
是一张照片。黑白照片,上面是个穿红衣服的女人,笑得很甜。照片背面用红笔写着两个字:好饿。
阿强手一抖,照片掉在地上。
他捡起来,再看,照片上的女人眼睛似乎在动。
阿强把照片扔进垃圾桶,骂了句:“神经病。”
第二天,阿强没出摊。他发烧,上吐下泻,送去医院,查出急性肠胃炎。医生问他吃了什么,他说就吃了自己摊卖的馄饨。
“你用的食材干净吗?”医生问。
阿强不说话。
住院三天,花了一千多。
阿强回来继续摆摊。他换了肉源,汤底也改用骨头熬了。但心里憋着气。
“肯定是有人整我。”他对黄毛说,“那张照片,绝对是哪个王八蛋放的。”
黄毛抽着烟:“阿强,这夜市邪门,你小心点。”
“小心什么?我还怕这个?”
那天晚上,红衣女人又来了。
这次阿强盯着她。女人还是低着头,递过来五块钱。
阿强仔细看钱,是真钱。
他下馄饨,特意多放了几片肉,他想看看,这女人到底想干什么。
女人吃完,碗底又压着东西。
这次不是照片,是一缕头发。长长的,黑色的头发。
阿强头皮发麻。他抬头找女人,夜市人来人往,红衣女人不见了。
他把头发扔了,嘴上骂个不停,但心里却开始发毛。
第三天晚上,阿强早早收摊。他怕了。
收摊时,他发现钱箱里多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你用的肉,臭了。
阿强浑身发冷。
他连夜检查冰箱里的肉,闻了又闻,是有点味道,但不至于臭。他舍不得扔,用调料腌了腌,第二天继续用。
那天晚上,红衣女人没来。
来了个穿红衣服的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两个辫子。
“叔叔,一碗馄饨。”
小女孩声音清脆。
阿强看着她的红衣服,犹豫了一下。
“五块钱。”他说。
小女孩递过来五个硬币。
阿强接过硬币。他下馄饨时,头时不时地来回摆动看着周围的动静。
小女孩端着碗,坐在小凳子上吃。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
吃完后,她把碗端回来:“叔叔,馄饨里有东西。”
“有什么?”
“有头发。”小女孩说,“长长的黑头发。”
阿强一看,碗底真有一根长头发。
“对不起,叔叔给你换一碗。”
“不用了。”小女孩说,“我妈妈说过,脏东西吃不得。”
小女孩转身走了,红裙子在夜色里一晃一晃。
阿强愣在原地。
第二天,阿强又病了。这次不是肠胃炎,是皮肤病。浑身起红疹,又痒又痛。医生说是过敏,但查不出过敏原。
阿强不得不停业。
夜市里流传开新的说法:红衣女人没走,她换了样子,专门找黑心的摊主。
黄毛对其他摊主说:“看到了吧,做买卖得讲良心,不然鬼都不放过你。老陈当年是不知情,阿强这是明知故犯。”
卖粥的老太太叹气:“举头三尺有神明啊。”
阿强的摊位空了好几天。后来来了个卖炒饭的,听说之前的事,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厨具换了一遍,食材都用最好的,贵点也认。
“我就图个心安。”他说。
红衣女人再也没出现过。
但夜市里穿红衣服的人,总会让摊主们多看两眼。
收摊时,大家会互相提醒:“钱点清楚,别收错了。”
没人明说,但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夜市依旧热闹,只是每个摊主心里都多了一根弦。
紧绷着不敢松。
(故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