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咖消失后留下的甜腻腐朽气息,如同跗骨之蛆,在狭小阁楼内萦绕了许久才彻底散去。阁主静坐黑暗中,将方才得到的信息与连日观察的碎片反复比对、研磨。
“怨痂”……婴童为原料……长期采集……炼制工坊……
城北送子娘娘庙,香火向来旺盛,尤其求子、祈福婴孩平安者众,每日里不知多少妇孺往来。西南乱葬岗,则是贫苦无依者、横死无名者的最终归宿,阴气最重,人迹罕至。这两个地方,一阳一阴,一明一暗,若真是“采集”地点,倒也符合那仪式所需的某种扭曲平衡。
下一次“采集”……根据雪咖提醒的失踪规律和他自己推演的隐约周期,或许就在这一两日内。
不能再被动等待了。
阁主起身,动作间依旧带着病弱的迟缓,眼神却已彻底剥离了伪装,只剩下冰冷的锐利。他需要做两件事:一是确认“采集”的具体时间和地点倾向;二是为自己接下来可能面临的、更直接的冲突做准备——无论是获取样本,还是遭遇看守者。
他首先将目标锁定在“济世堂”。这家药铺的采购异常,且很可能提供仪式所需的某些特殊药材。深夜的抚宁县城,除了几处花街柳巷尚有灯火人声,大部分区域都已陷入沉睡。阁主如同融入夜色的幽魂,再次动用了“虚无法则”皮毛,将自身存在感削弱到极致,避开更夫和偶尔巡夜的差役,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位于城东的“济世堂”后巷。
药铺早已打烊,黑漆漆一片。但他敏锐地察觉到,后院内一间偏僻的厢房里,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正在低声交谈。
“……‘那边’催得紧,这次要的‘引魂香’分量加倍,还有‘定魄砂’,纯度必须再提三成。”一个略显苍老、带着药铺掌柜惯有腔调的声音。
“掌柜的,这……‘定魄砂’提炼本就凶险,上次李四的手就废了。再提纯度,怕是要出人命。”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透着惶恐。
“哼,不出人命,你我的命就得填进去!‘上头’说了,这次是紧要关头,不容有失。药材今晚子时前必须备齐,老地方,会有人来取。手脚干净点!”
“是……是……”
阁主屏息凝神,将每一句话都刻入耳中。引魂香?定魄砂?这都是偏门邪术中用来拘束、稳固魂体的阴损之物,尤其对新生脆弱的魂魄效果显着。他们要这个,而且加量、提纯,显然是为了一次规模更大或更重要的“采集”或“炼制”。
子时前……老地方……
他记住了这个时间。没有惊动屋内两人,身形缓缓后退,消失在巷子更深的阴影里。
接下来,他去了城北送子娘娘庙。夜色中的庙宇轮廓肃穆,飞檐在黯淡星光下如同蛰伏的兽脊。庙门紧闭,但阁主能感觉到,庙宇周围的“场”有些异样。寻常香火鼎盛的庙宇,即便入夜,也会残留着白日信众祈愿留下的、相对平和正向的精神余波。但这里,却弥漫着一股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吸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悄无声息地汲取着那些最虔诚、最与婴孩相关的祈愿之力,将其转化为更阴晦的什么东西。
他绕着庙墙走了一圈,在庙后一棵老槐树下,发现了一片颜色略深的泥土。蹲下身,指尖捻起一点土屑,凑到鼻端。除了泥土本身的气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被香火味掩盖的腥甜气,以及……与老书吏身上那禁制类似的、阴秽能量的残留。
这里,近期有过不寻常的“活动”。
他又转向西南方向的乱葬岗。那里更显荒凉,夜风穿过乱石荒冢,发出鬼哭般的呜咽。怨气、死气远比别处浓重,但同样,阁主捕捉到了一丝不协调的“秩序感”。几处看似随意堆放的残破棺木和无名坟冢,方位隐约构成了一个简陋却有效的聚阴阵法的一部分,将原本散乱的自然阴气略微引导、束缚,指向乱葬岗深处一个被野草藤蔓半掩的废弃矿洞入口。
矿洞黑黢黢的,像一张等待吞噬的巨口。洞口边缘,有新鲜的车辙和脚印,虽然被刻意掩饰过,却逃不过阁主的眼睛。
看来,“老地方”,很可能就是指这里。城北庙宇或许负责某种“筛选”或“标记”,而真正的“采集”或初期处理,则在西南乱葬岗的矿洞中进行。
子时……时间不多了。
阁主回到南城小阁楼。他没有点灯,在黑暗中迅速准备。从随身那个不起眼的包袱里,取出几样东西:三枚非金非玉、入手冰凉的黑色长针;一小截颜色暗红、仿佛浸透了血的绳索;还有一张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人脸面具。
黑色长针是昔日无间阁库存的“锁魂针”仿品,威力远逊真品,但对付阴魂邪祟、短暂禁锢魂体有一定效果。暗红绳索是“缚灵索”的边角料炼制,同样功效大减,聊胜于无。人脸面具则能略微改变容貌气质,配合他自身的伪装术,可增加一层保险。
他换上另一套更利落的深灰色劲装(依旧是普通布料),将长针和绳索贴身藏好,戴上面具,面容顿时变得平庸憨厚,像个寻常的苦力或仆役。最后,他拿起桌上那把豁了口的柴刀——这是他白日里从旧货摊上买的,最不起眼的“武器”。
一切就绪。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眉心处,银色印记与暗色印记静静蛰伏。
这次主动踏入险地,与之前探查完全不同。他将直面那幕后黑手的爪牙,甚至可能撞上“采集”现场。危险系数倍增。
但,他没有选择。要想拿到“新鲜样本”,找到“炼制工坊”,阻止下一次悲剧,就必须冒险。
子时将近。
阁主深吸一口气,推开阁楼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身影融入抚宁县最深沉的夜色之中,朝着西南乱葬岗的方向,疾行而去。
夜风更冷,裹挟着远处乱葬岗特有的腐败与荒芜气息。越靠近,那股被阵法聚拢、束缚的阴冷感就越发明显,皮肤上泛起细小的粟粒。四周一片死寂,连虫鸣都彻底消失。
他在距离矿洞入口百丈外的一处乱石堆后伏下身子,屏息凝神,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顽石。目光锐利如鹰,穿透黑暗,牢牢锁定矿洞入口。
时间一点点流逝。
就在子时正刻,远处抚宁县城方向传来隐约梆子声的刹那——
矿洞入口处的藤蔓,被一只苍白的手拨开了。
两个穿着黑色紧身衣、连头脸都蒙住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闪了出来,警惕地四下张望。他们动作矫健,气息阴沉,带着训练有素的利落感,绝非寻常地痞或普通邪修。
其中一人打了个手势,另一人点头,迅速隐入洞口旁的阴影中放哨。先前那人则返回洞内。
不多时,洞内传来轻微的车轮滚动声。先前那人再次出现,身后跟着一个推着独轮板车的同伴。板车上盖着厚厚的、肮脏的油布,鼓鼓囊囊,看不出具体是什么,但阁主的神识敏锐地捕捉到,油布下散发出浓郁的、新鲜的血腥气,以及……至少三股微弱到即将消散的、属于婴童的纯魂波动!
还有活口!或者说,刚被“采集”不久,魂魄还未彻底离体或消散!
阁主的心脏猛地一缩。就是现在!
他没有任何犹豫,身形暴起!没有呼喊,没有光芒,只有最纯粹的、将“虚无法则”皮毛运用到极致的速度与隐蔽!如同一道撕裂夜风的灰色影子,直扑那推着板车的黑衣人!
放哨的黑衣人反应极快,在阁主动身的瞬间便已察觉,低喝一声:“有人!”袖中滑出一柄淬着幽蓝光芒的短刃,身形如电,拦截而来!
而推车那黑衣人也是狠角色,见袭击者来势太快,竟不闪不避,反手从板车下抽出一把沉重的、带着倒钩的砍刀,狞笑着迎上,刀刃破风,直劈阁主面门!
以一敌二,瞬间陷入近身缠斗!
阁主手中豁口柴刀看似简陋,挥动间却带着一种诡异的、无视常规防御的轨迹,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格开短刃,架住砍刀。他招式并不精妙,甚至有些笨拙,但速度、时机把握得极其刁钻,配合那削弱存在感的能力,总能在对方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找到破绽。
但他这具身体终究是伪装,力量有限。柴刀与砍刀硬碰几下,便火星四溅,豁口更大了。而那两名黑衣人显然经受过严格训练,配合默契,一攻一守,短刃刁钻狠毒,专挑要害,砍刀势大力沉,封锁空间。更麻烦的是,他们身上似乎带着某种护身符或禁制,阁主试图以神念干扰或探查时,总会受到一股阴冷能量的阻隔。
缠斗不过数息,阁主左臂已被短刃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渗出,染红衣襟。伤口处传来麻痹感,那短刃果然淬有剧毒!
不能再拖了!目标不是杀人,是板车上的“样本”!
阁主眼中厉色一闪,拼着硬受砍刀一记横扫(柴刀勉强架住,震得他虎口崩裂),身体借力猛地向板车方向撞去!同时,左手袖中那截暗红“缚灵索”如同毒蛇般射出,并非攻击黑衣人,而是缠向板车上的油布!
“找死!”推车黑衣人怒吼,砍刀回劈,砍向阁主后背!
放哨黑衣人短刃也如影随形,刺向他后心!
就在这千钧一发、前后夹击、几乎必死的境地——
阁主眉心,那枚暗色棋子印记,毫无征兆地、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并非他主动催动。而是感应到那板车上浓烈的、新鲜的“怨痂”原料气息,以及两名黑衣人身上那同源的阴冷护身能量,这印记仿佛被触发了某种……本能般的反应。
一股冰冷、虚无、仿佛能吞噬一切存在意义的力场,以阁主为中心,瞬间扩散开来!
范围极小,仅笼罩了他周身三尺之地。
但就在这三尺之内,砍刀劈下的轨迹、短刃刺来的寒光、甚至两名黑衣人狰狞的面容与动作……都出现了极其细微、却足以颠覆生死的“迟滞”与“模糊”!就像一幅清晰的画面,突然被滴上了水,墨迹晕染,边界不再分明!
阁主甚至能“看到”,那砍刀和短刃上附着的阴冷能量,如同遇到了克星,疯狂地扭曲、退缩,仿佛活物遇到了天敌!
就是这一刹那的迟滞与能量紊乱!
阁主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动,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砍刀最致命的刃锋(仍被刀背重重扫中肋部,传来骨头裂响的剧痛),同时左手全力一拽!
“嗤啦——!”
油布被“缚灵索”扯开大半!
板车上,赫然是三个以特殊符纹麻布包裹的、襁褓大小的包裹!浓烈的血腥气和微弱的魂力波动正是从中透出!其中一个包裹甚至还在微微蠕动!
“样本”!
阁主右手柴刀不顾一切地掷向那放哨黑衣人面门,阻其瞬息,左手探出,抓向那个还在蠕动的包裹!指尖已堪堪触及符纹麻布!
“放肆!”
一声冰冷、充满威严与怒意的断喝,如同惊雷,自矿洞深处炸响!
伴随喝声,一道凝练如实质的漆黑匹练,后发先至,以超越在场所有人反应的速度,从矿洞内激射而出,直取阁主后心!匹练所过之处,空气冻结,连那暗色棋子印记引发的微小虚无力场,都被强行压制、搅乱!
这一击的威势,远超两名黑衣人!带着纯粹的、毁灭性的杀意,和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阴寒!
若被击中,必死无疑!
生死一线!
阁主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抓向包裹的手没有丝毫收回的意思,反而更快了几分!
同时,他眉心的银色符文印记,在这一刻,仿佛感应到那漆黑匹练中蕴含的、远超人间层次的邪恶规则之力,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清冽光芒!
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至高规则守护的意味,瞬间在他背后形成了一面半透明的、流转着无数细密银色符文的屏障!
漆黑匹练狠狠撞在银色屏障之上!
“轰——!!!”
无声的巨响在神魂层面炸开!
银色屏障剧烈震荡,裂纹密布,但终究没有立刻破碎,死死抵住了那必杀一击!巨大的冲击力将阁主向前猛推,他喉咙一甜,喷出一口鲜血,但借着这股推力,他的手指终于抓住了那个蠕动的包裹,用力一扯,将其从板车上夺了下来,死死抱在怀中!
“走!”
矿洞深处传来又惊又怒的咆哮,似乎没料到这看似病弱不堪的闯入者,身上竟有如此层次的守护之力。
那两名黑衣人也被方才的碰撞余波震得气血翻腾,此刻闻言,毫不犹豫,一人悍然扑向阁主,试图夺回包裹,另一人则一把扯住板车,就要往矿洞里退。
阁主岂会让他们如意?怀中抱着那冰冷、微动、散发着血腥与淡淡奶味的包裹,他强忍着肋骨断裂和内脏移位的剧痛,以及那漆黑匹练透过屏障传来的阴寒侵蚀,脚下踉跄,却拼尽全力向乱葬岗外围遁去!暗红色“缚灵索”如同有灵性般自动飞回,缠绕在他受伤的左臂上,略微止血。
放哨黑衣人紧追不舍,短刃化作道道幽蓝寒光,招招夺命。
阁主且战且退,柴刀已失,只能依靠身法和那偶尔还能触发一丝的“虚无”迟滞效应,以及怀中那似乎对黑衣人某种攻击有微弱干扰作用的“包裹”(或许是因为包裹材料上的符纹?),狼狈周旋,身上又添数道伤口。
但他去意坚决,对地形似乎也早有观察,专挑崎岖难行、障碍众多的路线,竟渐渐与追兵拉开了一点距离。
眼看就要冲出一片乱石区域,进入相对开阔的荒地——
“咻——!”
一支通体漆黑、箭头闪烁着诡异绿芒的短箭,毫无征兆地从侧前方一处坟冢后射出,角度刁钻狠毒,直射阁主怀中的包裹!显然是埋伏的第三名敌人,见夺回无望,竟要毁掉“样本”!
阁主此刻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怀中抱着东西,又重伤在身,根本来不及完全闪避!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色,竟不闪不避,用自己侧身的血肉之躯,猛地撞向那支短箭!
“噗!”
短箭深深扎入他的右肩胛,箭上的绿芒瞬间蔓延,带来蚀骨钻心的剧痛和麻痹!是剧毒!
但他也成功用身体挡住了这一箭,没让箭矢伤及怀中的包裹。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向前扑倒,滚入一片及膝深的荒草丛中。
追兵脚步声迅速逼近。
阁主眼前阵阵发黑,剧毒、重伤、失血……意识开始模糊。他死死咬着牙,用尽最后力气,将怀中那冰冷的包裹更紧地搂住,另一只手颤抖着摸向怀中那三枚“锁魂针”。
就算死,也要毁了这“样本”,不能让它再落回魔掌……
就在这时——
一股甜腻腐朽、却又异常“洁净”的气息,如同鬼魅般,突然出现在他身侧的草丛中。
一双泛着青灰色、指甲修剪得很短的手,悄无声息地伸了过来,一根手指极其精准地按在了他怀中包裹的某个符纹节点上。
那包裹的微弱蠕动和魂力波动,瞬间停止了,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另一只手则拂过他肩胛上的黑色短箭。箭杆无声无息地化为灰烬,只留下箭头嵌入骨肉。那只手并未拔出箭头,只是用指甲在伤口周围极快地划了几个诡异的符号,那蔓延的绿芒毒性和钻心剧痛,竟立刻被压制、隔离了大半。
“东西我收了。报酬……以后再说。”
雪咖那干涩沙哑的声音,几乎贴着阁主的耳朵响起,气息冰凉。
“往东,三百步,有口枯井,跳下去。”
话音未落,那股甜腻腐朽的气息骤然大盛,如同爆开的毒气弹,瞬间弥漫了方圆数十丈的范围!
追近的黑衣人猝不及防,吸入一丝,顿时发出凄厉的惨叫,捂着脸踉跄后退,皮肤上冒出滋滋白烟!
趁此混乱,雪咖的身影连同那个被禁锢的包裹,再次如同融化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阁主凭着最后一缕清明,记住“往东三百步枯井”,拼尽残存力气,连滚带爬,朝着东面挣扎而去。
身后,黑衣人的怒骂、惨叫,以及矿洞方向那恐怖存在隐约传来的、愈发愤怒的咆哮,逐渐被翻涌的黑暗和剧痛淹没……
不知爬了多久,仿佛用尽了生命中最后一丝气力,他模糊的视线里,终于出现了一个黑魆魆的、井口塌了半边的枯井轮廓。
没有犹豫,他用尽最后力气,翻身滚入井中。
坠落。
无尽的黑暗与冰冷袭来,吞没了一切。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似乎感觉到,眉心的银色印记,再次微微发烫,散发出一缕柔和的清光,护住了他即将溃散的心脉与神魂核心。而那暗色棋子印记,则在更深层处,缓缓流转,如同深渊的呼吸,与他怀中残留的、来自那包裹符纹的阴冷气息,发生着某种极其隐晦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