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
冰冷、坚硬、带着浓重土腥味和腐朽气息的井壁,与身体猛烈摩擦,最后是沉闷的撞击。所有的痛楚、麻木、失血的眩晕,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然后如同被黑暗的潮水彻底吞没,沉入无底深渊。
阁主最后的意识,是眉心灵台处,那一银一暗两道印记微微的悸动。银光如薄纱,竭力维系着最后一线生机与清明;暗色如旋涡,无声地吸收、化解着侵入体内的阴毒与混乱。
不知过了多久。
意识从一片混沌的黑暗中,极其缓慢地、如同抽丝剥茧般,浮起一丝微光。首先恢复的是听觉,远处似乎有模糊的、压抑的啜泣声,还有……极轻的、规律的滴水声。
然后是嗅觉。浓重的药草苦涩气,混合着井底特有的阴湿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少女的、干净的皂角香气。
痛楚如同苏醒的野兽,从四肢百骸、尤其是右肩胛和断裂的肋骨处,咆哮着席卷而来。他闷哼一声,眉头紧紧蹙起。
“哥哥?你醒了?”
一个清甜中带着浓浓担忧、甚至有些怯生生的女声,在极近的距离响起。
哥哥?
阁主猛地睁开眼!
视线模糊,适应了片刻,才看清自己所处的环境。这是一处极狭窄、阴暗的空间,似乎是枯井底部一侧,被人为挖出的一个勉强能容两人藏身的浅洞。身下垫着干燥的稻草和几件粗糙的衣物,身上盖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
而近在咫尺,是一张沾了些许尘灰、却依旧难掩清丽的小脸。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梳着简单的双丫髻,穿着半旧的花布衣裙,眼睛很大,黑白分明,此刻正红着眼眶,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惊慌、心疼,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这张脸,陌生,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仿佛镌刻在记忆深处的熟悉感。
“你……”阁主开口,声音嘶哑干裂得如同破风箱。他试图调动记忆,寻找关于“妹妹”的任何信息,却只牵扯起颅内针扎般的刺痛,以及一片更深的茫然。无间阁主,何来妹妹?
少女见他眼神陌生而警惕,眼泪扑簌簌掉得更凶,却又急忙用手背抹去,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带着哽咽:“哥哥,你不记得我了?我是桃儿啊……金桃儿。爹娘走后,就剩我们俩了……前些日子你说要出来找活计,让我在老家等,可我……我实在不放心,就偷偷跟来了,没想到刚打听到你可能在抚宁,就……就看见你浑身是血,被人追杀,掉进了这井里……”
她语速很快,带着乡下姑娘特有的质朴和慌乱,逻辑虽有些跳跃,情绪却真挚饱满,不似作伪。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从旁边一个破瓦罐里,用缺了口的碗舀出一点浑浊的液体,小心地凑到他唇边:“哥哥,喝点水,我……我弄了点草药熬的,山里老人说能治伤……”
阁主没有立刻喝水。他目光锐利地审视着眼前的“妹妹”。她的气息很干净,甚至可以说“纯净”,没有丝毫修炼者的灵力波动,也没有任何阴邪或伪装的味道,就是一个普普通通、涉世未深的人间少女。动作间带着未经训练的笨拙,喂水的手甚至因为紧张和担忧而微微颤抖。
太干净了。干净得……在这种地方,这种情境下,显得格外突兀。
但他此刻重伤濒死,体内力量紊乱,两大印记也因之前的爆发和持续对抗阴毒而消耗巨大,无法进行更深入的探查。而且,这少女若真有恶意,在他昏迷时便可轻易取他性命,何必费力救治,还演这一出?
“我……伤得很重。”阁主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每说一个字,胸腔都牵扯着剧痛。
“我知道,我知道……”金桃儿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你肩膀上有个好吓人的箭头,黑黢黢的,我不敢拔……还有骨头,我摸到好像断了……哥哥,我们得去找大夫,可是……外面,外面好像还有人在找什么,我不敢出去……”
她说着,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望向井口的方向,眼神里是真切的恐惧。
阁主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井口塌了半边,透下些许天光,已是白日。井壁湿滑,布满青苔,以他现在的状态,绝无可能凭自己攀爬上去。
“这里……暂时安全。”他低声道,算是接受了目前的处境,“水。”
金桃儿连忙将碗凑得更近,小心地喂他喝下几口。液体苦涩难当,入口却带着一股温和的清凉感,顺着喉咙流下,竟奇迹般地稍稍缓解了脏腑的灼痛和毒素带来的麻痹。确实是些有止血镇痛功效的普通草药。
喝过水,他精神微振,开始尝试缓慢地运转体内残存的力量,配合两大印记,对抗伤势和毒素。过程缓慢而痛苦,额头上很快渗出冷汗。
金桃儿跪坐在一旁,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大气不敢出,只有在他因剧痛而身体轻颤时,才会忍不住伸出手,想碰又不敢碰,最后只是用袖子轻轻擦去他额头的汗珠。
时间在寂静与伤痛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阁主体内那致命的阴毒,终于被银色印记的清光和暗色印记的吞噬之力联手压制下去,暂时不再蔓延。断裂的肋骨处,也被他用秘法强行归位、固定。虽然依旧虚弱欲死,但至少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
他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重新睁开眼睛。
金桃儿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眼睛红肿,像只受惊的兔子。
“桃儿……”他尝试着叫出这个名字,声音依旧嘶哑。
“哎!哥哥!”金桃儿立刻应声,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随即又紧张地问,“你好些了吗?还疼不疼?”
“好些了。”阁主看着她,“你……一直守在这里?”
金桃儿用力点头:“我怕有人找来,也怕……怕你……”后面的话没说出来,眼圈又红了。
“外面情况如何?可听到什么动静?”阁主问。
金桃儿仔细回想了一下,小声道:“昨晚……哦不,是前晚,你掉下来之后不久,上面就有好多人跑过去的声音,还有骂声,好像在找什么……后来安静了。白天偶尔有人从井边走过,但没往下看。我……我偷听到两个人说话,好像说什么‘矿洞那边出了岔子’,‘东西丢了’,‘大人震怒’,要‘全城暗搜’……哥哥,他们是在找你吗?你拿了他们什么东西?”
她的话,印证了阁主的猜测。对手损失了“样本”,果然不会善罢甘休,正在加紧搜寻。
“不是我拿的。”阁主含糊道,没有解释雪咖的存在。他看向金桃儿,“此地不宜久留。我们需要尽快离开抚宁。”
“可是哥哥你的伤……”金桃儿急道。
“必须走。”阁主语气坚决。留在这里,一旦被对方地毯式搜索发现,必死无疑。而且,雪咖拿走了“新鲜样本”,以他那研究狂的性子,或许很快会有新的发现,自己必须尽快与之汇合,获取信息。同时,他也需要将抚宁县的情况,以及对手可能存在的更大图谋,通过银色印记,以某种不引起怀疑的方式,反馈给天庭。
他看着金桃儿,这个自称是他妹妹、来历蹊跷却似乎并无恶意的少女。“桃儿,你可知道,如何能悄悄离开抚宁,不被人察觉?”
金桃儿咬着嘴唇,认真想了想:“我来的时候,走的是西边的老官道,但那里肯定有人守着。东边靠河,有码头,但检查也严。南边……南边是山地,小路多,但不好走,听说还有野兽……哥哥,你的伤……”
“就走南边山路。”阁主果断道。山路崎岖,人迹罕至,反而更安全。“你可能辨认方向?”
“我……我跟着村里猎户伯伯进过几次山,认得一点星星和太阳。”金桃儿不太确定地说,随即又挺起小小的胸膛,“哥哥放心,我一定带你出去!”
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带着一种近乎盲目的、对“兄长”的依赖和勇气。
阁主心中那点疑虑,并未因此消散,反而更深。但这少女目前是他唯一能借助的、离开此地的“外力”。他需要她的帮助,至少在抵达相对安全的地方之前。
“好。”他缓缓点头,“等我再恢复一些力气,入夜后,我们就走。”
金桃儿用力点头,脸上露出一个混杂着担忧和希望的笑容:“嗯!哥哥你先休息,我……我看看还有什么能吃的。”
她说着,起身在浅洞里摸索起来,从角落里翻出两个干硬的、不知是什么植物的块茎,还有一小把野果,献宝似的拿到阁主面前:“我在井边挖到的,还有摘的,哥哥你吃点,有力气。”
阁主看着那些沾着泥土的“食物”,又看了看少女满是关切和期待的脸。
他接过一个块茎,慢慢啃了一口。粗糙,干涩,难以下咽。
但金桃儿却似乎很高兴,自己也拿起一个,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睛弯成了月牙,仿佛吃的是什么珍馐美味。
阁主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复杂的思绪。
桃儿……金桃儿……
这个突然出现的“妹妹”,究竟是命运的巧合,还是另一重精心设计的局?
如果是局,那设局者,又是谁?目的何在?
都灵君?凛殊?还是……抚宁县幕后那更神秘的黑手?
他无从得知。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夜色,再次笼罩了废弃的枯井。井底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搜捕者脚步的细微声响。
危险,并未远离。前路,依旧迷雾重重。
而这个“妹妹”,或许会成为破局的关键,也或许……是带来更大危机的引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