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掩盖了枯井，也暂时掩盖了追兵的踪迹。但阁主知道，这平静如同薄冰，随时可能碎裂。
他靠坐在冰凉的井壁上，闭目凝神，体内残存的力量如同涓涓细流，艰难地冲刷着断裂的经脉，配合眉心两大印记，缓慢却持续地消解着肩胛处那黑色箭头残留的阴毒。每一次灵力的运转，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冷汗浸湿了内衫。
金桃儿蜷缩在对面，抱着膝盖，大眼睛在黑暗中警惕地转动，听着井口上方偶尔飘过的、模糊不清的声响。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捡来的、顶端削尖的木棍，像只竖起耳朵、准备随时搏命的小兽。
时间在煎熬中一点点流逝。
月上中天，惨白的光线勉强从塌陷的井口斜斜投射下来，照亮井底一小片湿滑的青苔。
阁主缓缓睁开眼。眸中依旧带着重伤未愈的疲惫，但那份惯常的冰冷与深幽，已重新凝聚起来。他活动了一下手指，虽然依旧无力，但至少不再完全失控。
“时候差不多了。”他低声道，声音嘶哑，却恢复了惯有的平稳。
金桃儿立刻紧张地坐直身体：“哥哥，你能走了吗？”
“勉强可以。”阁主撑着井壁，尝试起身。右肩和肋部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身形晃了晃。金桃儿连忙上前搀扶，小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稳稳撑住了他大半重量。
“我扶你。”她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阁主没有拒绝。借着她的支撑，他再次感知了一下井壁。湿滑，陡峭，以他现在的状态，绝无可能攀爬。他看向金桃儿：“你……能上去吗？”
金桃儿仰头看了看井口，又看了看他，咬了咬嘴唇：“我试试。”她放开阁主，让他靠着井壁，自己走到井壁一处相对不那么湿滑、有几处突出石块的地方，深吸一口气，手脚并用，开始向上攀爬。
她的动作谈不上灵巧，甚至有些笨拙，好几次脚下打滑，碎石簌簌落下。但她异常坚韧，手指抠进石缝，脚尖奋力蹬踏，竟一点点地向上挪去。月光勾勒出她纤细却绷紧的身形，额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颊。
阁主在下面静静看着。这少女的体力、耐力，远超寻常农家女孩。但她攀爬的技巧，又确实生疏，不似受过专门训练。
终于，她的手指够到了井沿。她闷哼一声，用尽力气，将半个身子探了出去，然后整个人翻滚上去，趴在井口边缘，大口喘气。
“哥哥……我上来了！”她压低声音，朝着井下喊道，随即，一条用她外裙和内衫匆匆撕扯、连接而成的、不算结实的“布绳”，从井口垂了下来，“快，抓住这个！”
阁主没有犹豫，用未受伤的左手抓住布绳，试了试力道，然后将布绳在手腕上缠了几圈。上方，金桃儿双手死死拽住布绳另一端，身体后仰，双脚抵住井沿外的地面，用尽全身力气，开始向上拉拽。
布绳紧绷，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阁主足尖在井壁上借力，配合着上面的拉力，一点点上升。右肩的伤口被牵动，鲜血再次渗出，染红了粗布。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这段并不算长的距离，此刻却漫长得如同跨越刀山火海。
当阁主的手终于触到井沿冰凉的泥土时，金桃儿已经脸色煞白，手臂和肩膀都在剧烈颤抖，几乎脱力。但她依旧死死拽着，直到阁主用左手撑住井沿，奋力翻出枯井，滚落在旁边的荒草丛中。
两人躺在冰冷的草地上，大口喘息，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席卷全身。夜风吹过，带着山野间的草木气息和远处抚宁县城若有若无的灯火。
“哥哥……”金桃儿先缓过气，挣扎着爬过来，查看阁主的伤势，见他肩头又渗出血，眼眶立刻红了，“又流血了……”
“无妨。”阁主坐起身，撕下还算干净的里衣下摆，递给金桃儿，“帮我简单包扎一下，止住血就行。”
金桃儿手忙脚乱地接过布条，小心翼翼地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然后笨拙却认真地开始包扎。她的手指冰凉，动作轻柔，带着一种天然的、未经雕琢的细致。
包扎完毕，阁主略微活动了一下右臂，疼痛依旧，但至少行动无碍。他看向南面，那里是连绵的、在月光下显出黝黑轮廓的山岭。
“走。”他言简意赅。
金桃儿连忙搀扶他起身。两人相互依偎着，深一脚浅一脚，避开可能有灯火和人声的方向，朝着南面山林蹒跚而去。
山路果然难行。荆棘遍布，怪石嶙峋，夜间视线极差。金桃儿似乎真的有些山林经验，时而蹲下辨认被踩倒的野草，时而抬头通过树冠缝隙寻找星辰方位，引导着前进的方向。她体力似乎不错，一路搀扶着阁主，虽然气喘吁吁，却没有抱怨一句。
阁主大部分精力用于对抗伤痛和维持体内力量的微妙平衡，同时，神识如同最警觉的雷达，时刻扫视着周围的风吹草动。他能感觉到，身后的抚宁县城方向，那股阴郁的、被搅动后的气息并未平息，反而有种山雨欲来的紧绷感。对手丢了重要“样本”，绝不会善罢甘休。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深入山林已有一段距离。前方出现了一条狭窄的溪涧，水声淙淙，在寂静的山夜里格外清晰。
“哥哥，要不要歇一下？喝点水？”金桃儿看着阁主苍白的脸色和额头的冷汗，担忧地问。
阁主点了点头。他的确需要稍作调息，恢复些力气。
两人在溪边一块大石后坐下。金桃儿用阔叶卷成筒，舀了清澈的溪水递给阁主，自己也喝了几口。冰凉的溪水入喉，带来些许清明。
就在阁主闭目调息的当口——
“沙沙……沙……”
极其轻微的、不同于风吹落叶的声响，从侧后方约二十丈外的灌木丛中传来。
阁主倏然睁眼！金桃儿也猛地绷紧了身体，抓起了那根削尖的木棍。
来了！
不是大队人马，而是……潜行追踪的好手！速度极快，正在悄无声息地接近！
对方显然精通山林追踪之术，且极为谨慎，直到这个距离才被阁主察觉。
“桃儿，躲到石头后面去。”阁主低声道，声音冰冷。
“不！哥哥，我帮你！”金桃儿摇头，脸上虽有惧色，却不肯后退。
阁主看了她一眼，没时间多说。他强提一口气，缓缓站起身，左手虚空一抓，从地上吸起几枚边缘锋利的碎石，扣在掌心。右手伤势太重，无法用力，只能作为辅助。
灌木丛的声响停了。对方也察觉到了他们的警惕，停了下来，似乎在观察，或者……等待同伴？
死寂。只有溪水潺潺，更添紧张。
突然！
“咻！咻！咻！”
三道乌光，呈品字形，从三个不同的方向，撕裂夜色，激射而来！目标并非阁主，而是他身侧的金桃儿！角度刁钻，封死了所有闪避空间！
围魏救赵！或者，试探！
阁主瞳孔一缩！对方果然老辣，先攻击看似最弱的一环！
他左手闪电般挥出！三枚碎石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精准无比地迎向那三道乌光！
“叮！叮！叮！”
脆响声中，乌光与碎石同时爆碎！是淬毒的梭镖！
然而，就在碎石击碎梭镖的刹那，一道鬼魅般的黑影，如同贴地滑行的毒蛇，从正前方的溪涧对岸猛然窜出！速度之快，几乎拉出了残影！手中一道幽暗的弧形刃光，悄无声息，直削阁主双腿！
真正的杀招在这里！
阁主此刻旧力刚去，新力未生，且要分心护住金桃儿，面对这蓄谋已久、时机拿捏到极致的一击，眼看已无法完全避开！
他眼中厉色一闪，不退反进，左脚猛地向前踏出半步，身体微侧，竟是要用受伤的右半边身体，去硬接这一记弧光斩击！同时，左手并指如剑，凝聚起残余的所有灵力，指尖泛起一丝极其暗淡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黑色，点向那黑影的咽喉！
以伤换命！
那黑影显然没料到阁主如此悍勇，弧光刃微微一顿，似乎想变招。
就在这电光石火、生死立判的瞬间——
“哥哥小心！”
一直躲在石后的金桃儿，不知何时竟已冲了出来！她似乎完全不懂武艺，只是凭借着本能和一股蛮勇，双手紧握着那根削尖的木棍，闭着眼睛，朝着那黑影的后心，狠狠刺了过去！
动作笨拙，毫无章法，甚至因为用力过猛而脚步踉跄。
但那黑影的全部心神，此刻都集中在阁主那同归于尽般的一指上，对身后这个毫无威胁可言的“小丫头”，根本未曾在意。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钝器刺入血肉的闷响。
木棍的尖端，竟然……真的刺入了那黑影的后背！位置不偏不倚，恰好是脊椎旁的某处要害！虽然入肉不深，但突如其来的剧痛和身体平衡的破坏，让那黑影的动作瞬间变形！
弧光刃轨迹歪斜，从阁主右腿外侧掠过，带起一溜血花，却未能造成致命伤害。
而阁主那凝聚最后力量的一指，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失了准头，擦着黑影的脖颈掠过，只划破了一层油皮，带出一道血线。
黑影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眼中凶光暴涨，反手一挥，弧光刃扫向身后的金桃儿！
金桃儿刺中之后，自己似乎也吓呆了，愣在原地，眼看就要被弧光刃拦腰斩断！
“滚！”
阁主怒吼一声，不顾右腿伤势，猛地扑上前，用左肩狠狠撞开金桃儿！
“嗤啦！”
弧光刃擦着阁主的左肩胛划过，带飞一片皮肉，深可见骨！鲜血狂喷！
但同时，阁主被撞开的金桃儿，也踉跄着摔倒，恰好躲过了致命一击。
那黑影接连失手，又背心中了一记莫名其妙的“暗算”，又惊又怒。他看出阁主已是强弩之末，但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小丫头，透着说不出的邪门。他当机立断，不再纠缠，身形急退，如同融入了黑暗，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密林深处，只留下一地血迹和浓烈的杀意。
危机，暂时解除。
阁主踉跄几步，靠在一棵树上，左肩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大半边身子。他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视线都开始模糊。
金桃儿从地上爬起来，看到阁主浑身浴血的模样，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扑过来：“哥哥！哥哥你怎么样？你别吓我！”
她想用手去捂那恐怖的伤口，却又不敢，急得眼泪直流。
阁主勉强抬手，指了指自己怀中：“药……绿色瓷瓶……”
金桃儿慌忙在他怀中摸索，果然摸到一个冰凉的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里面仅剩的两颗碧绿色、散发着清苦药香的丹丸。
“喂我……一颗……”阁主的声音细若游丝。
金桃儿颤抖着手，将一颗丹丸塞进他嘴里。丹丸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和却强劲的药力，迅速流向四肢百骸，暂时压住了伤势恶化和失血带来的眩晕。
阁主缓过一口气，看向金桃儿。少女脸上沾着泥土和泪痕，眼睛红肿，握着木棍的手还在发抖，那木棍尖端，还残留着暗红的血迹。
刚才那一刺……是巧合吗？
位置，时机，那种近乎胡闹的莽撞，却偏偏在最关键的时刻，造成了最意想不到的效果。
“你……”阁主想问什么，却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金桃儿却以为他在怪自己擅自冲出来，抽噎着道：“哥哥，对不起……我……我看他要杀你，我……我没想那么多……”
她的恐惧和后怕如此真实，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阁主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不……你做得……很好。”
若非她那笨拙却致命的一刺，此刻躺在这里的，可能就是两具尸体了。
他再次看向她手中的木棍，和那惊恐未定、却又带着一丝被肯定后小小欣喜的泪眼。
巧合？还是……
他压下心中的疑虑。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此地……不宜久留。”他挣扎着站直身体，虽然摇摇欲坠，但药力支撑下，已能勉强行动，“追兵可能不止一个。我们得继续走，找个更隐蔽的地方。”
金桃儿连忙搀扶住他，用力点头：“嗯！哥哥，我扶你！”
两人相互搀扶，再次踏入山林更深处。血迹滴落在草叶上，很快被夜露打湿、淡化。
身后的黑暗中，那受伤遁走的追踪者，或许正在召集同伴。而前方，是更加未知的险阻。
阁主看了一眼身侧咬着牙、努力支撑着他重量的少女。
金桃儿……
这个谜一样的“妹妹”，究竟是福是祸？
他收回目光，望向南方沉沉的夜色。
至少眼下，她还站在他这边。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