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外鸟鸣渐稠，灰白的天光费力地挤过藤蔓缝隙，在洞内粗糙的石壁上投下摇曳的光斑。潮湿的空气中，血腥味、土腥气、还有金桃儿身上那干净的皂角味，混杂在一起。
阁主缓缓睁开眼。一夜调息，配合丹药之力，伤势总算被强行稳固在了一个不至于立刻崩溃的程度。左肩伤口处的阴毒被银色印记的清光压制了七成，残余部分与暗色印记形成一种微妙的僵持；断骨处用秘法暂时接续，稍一用力仍会传来钻心刺痛，但至少能勉强行动。
他看向洞口。金桃儿不知何时已经醒来，正背对着他，蹲在那里，小心翼翼地用一块沾湿的衣角，擦拭着那根木棍尖端干涸的血迹。她的动作很轻，很专注，侧脸在晨光中显得异常安静，甚至有些……肃穆。与昨晚那个惊慌失措、哭哭啼啼的乡下丫头，判若两人。
阁主心中那根警惕的弦，无声地绷紧。
仿佛察觉到他的目光，金桃儿动作一顿，回过头来。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怯生生的、带着关切的神情：“哥哥，你醒了？感觉好些了吗？”
变脸之快，毫无滞涩。
“嗯。”阁主应了一声，撑着石壁站起身。动作牵动伤势，让他脸色白了一下。
金桃儿立刻丢下木棍，上前搀扶，急切道：“哥哥小心！你的伤……”
“无妨。”阁主避开她伸过来的手，自己站稳，“该走了。”
金桃儿的手僵在半空，眼神黯淡了一下，随即低下头，轻声道：“哦……好。”她默默捡起木棍，又去收拾旁边那点可怜的“行李”——其实就是几块昨晚没吃完的干硬块茎。
阁主率先拨开藤蔓，钻出山洞。清晨的山林空气清冷，带着露水和草木苏醒的气息。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刺痛肺叶，却也带来几分清醒。
身后，金桃儿也跟着钻了出来，默默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
“往哪个方向？”阁主问。他需要确认这“妹妹”是否真的认得路。
金桃儿仰头，眯着眼看了看刚刚爬上山巅、还不太刺眼的太阳，又观察了一下周围树木的朝向和苔藓生长情况，手指向南偏东：“那边。翻过前面那座山梁，应该有条猎人踩出来的小路，可以绕开官道，通往邻县。”
她的判断清晰果断，再次显露出与“乡下丫头”不符的山林经验。
阁主没有点破，只是点了点头：“走。”
两人再次上路。晨间的山路更加湿滑，露水打湿了衣裤。阁主走得艰难，每一步都需耗费极大心力控制平衡、减轻右半边身体的负担。金桃儿始终紧紧跟随着，在他脚步趔趄时及时伸手扶一把，在他需要喘息时默默停下等待。
她的话变得很少，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走着，目光时而警惕地扫视四周，时而落在阁主苍白的侧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那种担忧，真实得让人心头发沉。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树林渐疏，露出一片相对开阔的、布满乱石的山坡。坡下隐约传来潺潺水声，是一条山涧。
“哥哥，要不要歇一下？喝点水？”金桃儿提议，声音有些干涩。
阁主确实需要喘息。他点了点头，在一块背风的大石后坐下。
金桃儿快步走向山涧，很快用阔叶盛了清水回来，先递给阁主，自己才就着叶子喝了几口。清水甘冽，稍稍缓解了喉咙的灼痛和身体的疲惫。
就在阁主闭目，试图再次引导力量抚平体内翻腾的气血时——
异变陡生！
没有预兆，没有声响。五道黑影，如同从地面阴影中直接析出，瞬间出现在他们周围五个方位！恰好封死了所有退路！
这些人全身包裹在紧身黑衣中，连头脸都蒙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双毫无感情、冰冷如毒蛇的眼睛。他们手中持着制式统一的、刃身略带弧度的狭长苗刀，刀身隐隐泛着暗绿色的幽光，显然淬有剧毒。行动间默契十足，气息凝练阴沉，比昨夜那个追踪者更加训练有素，煞气凛然！
是专业的杀手！而且，绝非抚宁县那幕后黑手能轻易培养出来的档次！
阁主的心猛地沉到谷底。他重伤未愈，战力十不存一。金桃儿……他眼角余光扫去，只见少女脸色煞白，紧紧攥着那根木棍，身体因恐惧而微微发抖，却又倔强地挡在了他身前半步，像个护雏的母鸡。
愚蠢，却……令人心头发堵。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金桃儿的声音带着颤音，却努力挺直脊背。
为首的黑衣人眼神漠然，仿佛在看两只待宰的鸡犬。他没有回答，只是缓缓举起了手中的苗刀。其他四人也同时举刀，刀尖所指，杀气凝如实质，将两人牢牢锁定！
没有废话，直接动手！
五道刀光，如同五道绿色的闪电，从不同角度，同时劈斩而至！刀光交织成网，封锁了所有闪避空间，务求一击必杀！
阁主眼中厉色爆闪！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状态，硬接必死！只能兵行险着！
他猛地将身前因恐惧而有些僵硬的金桃儿向后一扯，自己却迎着正前方那最凌厉的一刀，不退反进！左掌掌心，那枚暗色棋子印记的位置，骤然变得滚烫！一股冰冷、虚无、仿佛要抽空一切生机的力量，被他强行从印记深处引动，凝聚于左掌！
他想再次触发昨夜那种“虚无力场”，哪怕只是短暂一瞬，制造一丝破绽！
然而，这一次，暗色印记只是剧烈地闪烁了一下，那股力量刚刚涌出，便如同撞上了无形的壁障，剧烈反噬！他闷哼一声，左掌经脉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凝聚的力量瞬间溃散大半！
是印记本身的不稳定？还是昨夜消耗过大？抑或是……凛殊的某种限制？
电光石火间，已不容他多想！正面的刀光已至面门！
就在这千钧一发、眼看阁主就要被一刀劈成两半的刹那——
一直被他扯到身后、看似惊恐失措的金桃儿，眼中陡然闪过一丝与她的年龄、气质截然不符的、冰冷到极致的锐光！
那是一种裁决生死、洞悉破绽的、属于真正上位猎杀者的眼神！
她手中的木棍，不知何时已经脱手。而她的人，如同鬼魅般，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从阁主身侧滑步而出！
不是躲避，是进攻！
她的动作快得超出了视觉捕捉的极限，只在空气中留下淡淡的残影。纤细的手指并拢，指尖没有任何光芒，却带着一种无视一切防御、直指本源的“规则”意味，精准无比地、轻轻点在了正面那名黑衣人持刀的手腕内侧，一个极其隐秘的、连通着手臂经脉与刀身灵力回路的节点上！
“噗！”
一声轻响，如同水泡破裂。
那黑衣人势在必得的一刀，戛然而止！刀身上的幽绿光芒瞬间熄灭！他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脊椎，僵在原地，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骇然，随即，一丝诡异的灰败之色，以被点中的手腕为中心，迅速向全身蔓延！
而金桃儿的身影，早已不在原地。
她如同穿花蝴蝶，又像是死神的舞蹈，在另外四道刀光组成的死亡之网中，闲庭信步般穿梭！每一次细微的挪移，每一次看似随意的抬手、拂袖、甚至只是一个眼神的偏转，都恰好卡在对方招式转换、气息流转最微妙的节点！
“砰！”“咔嚓！”“呃啊——！”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兵器脱手声、闷哼惨叫声，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
第二个黑衣人，被她看似轻飘飘的一掌按在胸口，整个人如遭雷击，胸骨尽碎，倒飞出去，撞在树干上，软软滑落。
第三个，手腕被她指尖划过，苗刀“当啷”坠地，整条手臂以诡异的角度扭曲，惨叫着倒退。
第四个，被她侧身闪避刀锋时，顺势一脚踢在膝弯，腿骨断裂，跪倒在地。
第五个，也是反应最快、试图从背后偷袭的一个，被她头也未回，反手一掌，五指如钩，扣住了咽喉，轻轻一捏——喉骨碎裂的细响淹没在风声里，尸体无声瘫软。
整个过程，不过两个呼吸。
五名训练有素、装备精良、足以围杀寻常金丹修士的顶尖杀手，如同土鸡瓦狗，瞬间被瓦解、击溃、毙命！
山风吹过，带起浓烈的血腥味。
金桃儿站在原地，微微喘息了一下，脸上那层冰冷锐利如同潮水般褪去，重新浮现出惊慌、后怕，以及一丝……茫然。她看着自己沾了点血迹的双手，又看了看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身体轻轻颤抖起来，像是吓坏了。
她转过身，看向依旧靠在大石上、脸色苍白如纸、眼中却翻涌着惊涛骇浪的阁主，嘴唇哆嗦着：“哥……哥哥……我……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刚才……我刚才好像……”
她语无伦次，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似乎对自己突然爆发出的、恐怖到极致的力量，感到无比恐惧和困惑。
阁主死死地盯着她。
刚才那一幕，绝非幻觉！
那身法，那眼力，那对力量、时机、人体弱点的掌控，已经到了化境！那是千锤百炼、浸淫杀戮之道无数岁月才能磨砺出的本能！绝不是一个小小的、山村里出来的、没见过世面的少女所能拥有的！
还有她出手时，那股隐隐透出的、与天庭律法某种特质相合的、“裁决”与“破法”的意味……
天决狱！
一个词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
天庭掌管刑律、惩戒仙神妖魔、最为神秘也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机构——天决狱！其统领者，据说是一位极为神秘、手段莫测的人物，真容无人得知，代号……似乎就与某种花卉有关？
金桃儿……金桃……
桃？
金桃良？！
传闻中，天决狱那位统领，似乎就姓金！而且，其标志性的能力之一，便是能以最简单直接的方式，“点破”万法，“裁决”生死，直指规则破绽！
一切都对上了！
都灵君派来的“援助”，不是别人，正是天决狱的统领本人！化身为他“妹妹”，潜伏在他身边！
难怪她出现得如此“巧合”，难怪她能轻易找到重伤的他，难怪她总能在关键时刻“笨拙”地发挥出意想不到的作用……昨夜那一刺，或许并非全是巧合，而是某种战斗本能的残留？刚才的爆发，才是她真正实力的冰山一角？
阁主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冲头顶，比昨夜面对矿洞深处那恐怖存在时，更加冰冷彻骨。
自己竟然与天庭最令人恐惧的刽子手头子，朝夕相处，还被她一声声“哥哥”地叫着，搀扶着，救治着……
这究竟是保护，还是监视？是援助，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禁与掌控？
都灵君，你到底想做什么？
金桃儿——或者说，金桃良——见他只是死死盯着自己，不说话，眼神复杂难明，不由得更加慌乱，泪水终于滚落下来，她扑过来，想抓住阁主的手，却又不敢，只是哽咽道：“哥哥，你别这样看着我……我害怕……我真的不知道刚才怎么了……好像身体不是我自己的……哥哥，你相信我，我真的是桃儿啊……”
她的眼泪滚烫，滴落在阁主冰冷的手背上。
阁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将所有翻腾的情绪尽数压下。
现在，不是撕破脸的时候。无论金桃良目的为何，至少目前为止，她救了他两次。而且，有天决狱统领在侧，对于调查抚宁县这潭浑水，或许……是一把无比锋利的刀。
他需要利用这把刀。也需要……防备这把刀随时可能调转的刀锋。
“我相信你，桃儿。”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刚才……或许是危急关头，激发了你的潜能。没事了，都过去了。”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金桃儿颤抖的肩膀。
金桃儿仿佛得到了莫大的安慰，用力点头，眼泪却流得更凶，将头埋在他未受伤的肩窝，呜呜地哭了起来，像个受尽委屈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
阁主任由她靠着，目光却越过她的头顶，落在远处山林间。
阳光已经彻底驱散了晨雾，山林一片生机勃勃。
但他知道，真正的黑暗与危险，从未远离。而身边这个“妹妹”，或许是此刻最危险，也最……不可预测的存在。
前路，越发诡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