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穿过稀疏的枝叶,在湿润的林地上投下摇晃的光斑,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属于“抹除”后的怪异死寂。那片十丈方圆的“空白”区域,边缘清晰得令人心头发毛,连最细微的尘土、微生物、甚至空气流动的常规轨迹,都被某种绝对的力量“裁决”掉了,呈现出一种非自然的“纯净”。
阁主站在原地,任由金桃良——或者说,刚刚展示了天决狱统领真正可怖一面的金桃良——靠在他肩头,闭目“昏睡”。她的呼吸均匀轻浅,体温正常,仿佛真的只是力竭而眠。但他揽着她肩背的手臂,肌肉紧绷,每一根神经都如同拉满的弓弦。
他不动,亦不言。目光越过那片“空白”,落在更远处那些僵立原地、进退维谷、脸上写满惊骇与恐惧的追兵身上。这些人显然被刚才那超越认知的一击彻底震慑,再不敢上前半步。
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缓缓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片刻,也许有半盏茶功夫。
金桃良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眸中最初掠过一丝极淡的、尚未完全敛去的漠然,随即迅速被熟悉的怯弱、茫然与疲惫覆盖。她似乎有些吃力地抬起头,看了看周围,又看了看阁主,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哥哥……那些人……还在吗?我们……安全了?”
她的演技,已臻化境。
阁主松开了揽着她的手,往后退开半步,拉开一个既不亲近也不疏远的距离。他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恢复了惯有的、深不见底的平静。
“暂时安全了。”他淡淡道,目光依旧望着那些追兵。
金桃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似乎才发现那片诡异的“空白”和远处踌躇不前的敌人,脸上露出后怕的神色,小声道:“我刚才……是不是又……”
“无妨。”阁主打断她,语气里听不出情绪,“能走路吗?”
金桃良连忙点头,自己站稳,虽然身形还有些摇晃,但显然已无大碍。“能的,哥哥。”
“走。”阁主言简意赅,转身,朝着与追兵、与那片“空白”相反的方向,继续沿着猎人小径,向谷底走去。他没有选择山坡密林,那太耗费体力,也容易留下痕迹。谷底有河,顺流而下,是眼下最合理的选择。
金桃良默默跟上,依旧落在他身后半步。
这一次,追兵没有再追上来。那片“空白”如同最醒目的警告碑,昭示着不可逾越的死亡界限。
两人一路无话,只有脚步声、喘息声,和谷底越来越清晰的水流声。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终于,下到谷底。一条不算宽阔但水流湍急的山涧横在眼前,水声哗哗,撞击着河床中的乱石,溅起白色水花。
阁主在河边一块大石上坐下,检查了一下左肩的伤口。鲜血再次浸透了布条,但好在没有继续崩裂的迹象。他需要清洗伤口,重新上药包扎。丹药只剩最后一颗,必须用在最关键的时候。
金桃良蹲在河边,用阔叶盛了清水,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哥哥,我帮你……”
“我自己来。”阁主接过阔叶,声音平淡。他解开染血的布条,露出狰狞的伤口。箭头依旧嵌在骨肉深处,周围的皮肉呈现出不祥的青黑色。他取出怀中那个绿色小瓷瓶,倒出里面最后一颗碧绿丹丸,没有服用,而是用指甲刮下一点粉末,混合着清水,涂抹在伤口周围。清凉的药力渗入,暂时压制了阴毒的侵蚀和火辣辣的疼痛。
整个过程,他动作稳定,眼神专注,仿佛感受不到丝毫痛楚。
金桃良在一旁看着,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下头,默默拧干一块洗净的布条,递给他。
阁主接过,重新包扎伤口,动作熟练利落。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头,看向金桃良。少女蹲在河边,抱着膝盖,望着湍急的河水,侧脸在粼粼水光的映照下,显得安静而……疏离。之前的怯懦依赖,仿佛随着刚才那惊天一划,也被一并“裁决”掉了大半,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内在的冰冷。
“接下来,你有何打算?”阁主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金桃良似乎愣了一下,转过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随即又被茫然取代:“打算?我……我听哥哥的。哥哥去哪,我就去哪。”
“抚宁县之事,牵涉甚广,幕后黑手能量不小,且可能与某些禁忌邪术有关。”阁主缓缓道,目光落在她脸上,“你……身份特殊,实力超群,留在我身边,未必是最佳选择。或许,回归你原本的职责,更能发挥作用。”
他这是在试探,也是在……送客。
金桃良沉默了片刻,脸上的茫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公式化的淡漠。
“哥哥是觉得……我碍事了?还是……害怕了?”她轻声问,声音里没了之前的怯弱,也没了少女的娇憨,只剩下一种平淡的、近乎机械的质感。
阁主迎着她的目光,毫不回避:“我只是陈述事实。你是‘金桃良’,天决狱的统领,你的战场,本就不该在这里,与我这等身份尴尬之人同行。”
金桃良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弧度冰冷,没有任何笑意。“哥哥果然……都知道了。”
她不再伪装,或者说,换了一种更直接的“伪装”——属于天决狱统领金桃良的、公事公办的面具。
“陛下让我来,自有陛下的考量。”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尘土,动作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与那身半旧的村姑衣裙形成诡异反差,“我的任务,是确保你能活着查清抚宁县之事,并将结果带回。至于用什么方式,与谁同行,并不重要。”
她顿了顿,看着阁主:“不过,哥哥既然觉得我‘碍事’,且此地情形已基本探明,后续调查,或许确实需要更……‘专业’的人士介入。我会将情况回报天庭,并建议……换一种‘援助’方式。”
换一种方式?阁主心中微动。都灵君果然还有后手。
“既如此,有劳金统领。”阁主也站起身,语气同样平淡,带着疏离的客气。
金桃良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她走到河边空旷处,双手结了一个极其复杂、仿佛蕴含着某种天地至理的法印。没有光芒大作,没有声势浩大,只是她周身的气息,陡然变得无比缥缈、高远,仿佛与这片山林、这条河流、乃至头顶的天空,产生了某种深层次的共鸣。
一道纯粹由规则之力凝聚而成的、近乎透明的“门”,无声无息地在她面前展开。门内,隐约可见仙云缭绕、宫阙巍峨的虚影,以及一种浩瀚无匹、令人心生敬畏的威压。
她最后看了阁主一眼,眼神复杂,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转身,一步踏入那“门”中。
身影消失。
“门”随即合拢,仿佛从未出现过。
河边,只剩下阁主一人,和哗哗的水声。
他望着金桃良消失的地方,沉默良久。眉心处,银色印记依旧散发着稳定的清光,暗色印记沉寂如死。
金桃良走了。带着她恐怖的“裁决”之力,和那层令人窒息的“伪装”。
都灵君的“援助”,以一种更直白、也更危险的方式收场。
那么,接下来呢?
阁主重新坐下,闭上眼,一边调息恢复,一边等待着。他知道,金桃良的“建议”和“回报”,很快就会带来新的变化。
果然,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眉心的银色印记,忽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却清晰无误的波动。并非信息传递,更像是一种……定位与召唤的共鸣。
紧接着,头顶上方,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极其刺耳的破空尖啸!那声音越来越响,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以惊人的速度从天而降!
阁主猛地抬头!
只见一道流光,如同陨星坠落,划破天际,拖曳着长长的、金色的尾焰,以近乎蛮横的姿态,直直朝着他所在的河边砸落!
速度太快!气势太猛!根本不像是正常的降临方式!
阁主瞳孔收缩,想要闪避,但重伤之躯反应慢了半拍!
“轰——!!!”
一声巨响!地动山摇!
那道流光狠狠砸在距离阁主不到十丈的河滩空地上!烟尘冲天而起,碎石激射!狂暴的气浪夹杂着滚烫的热风扑面而来,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几乎站立不稳!
烟尘缓缓散去。
只见河滩上,被砸出了一个直径丈许、深达数尺的焦黑大坑。坑底中心,一个人影,正缓缓站直身体,还旁若无人地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来人是个青年男子,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穿着一身裁剪得体、料子却似乎过于华丽扎眼的锦蓝劲装,袖口和衣摆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腰间束着一条镶嵌着各色宝石(看起来就价值不菲且十分累赘)的腰带,脚蹬一双鹿皮短靴,擦得锃亮。
他生得倒是剑眉星目,颇为英俊,只是嘴角天然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的弧度,眼神灵动得过分,此刻正东张西望,最后目光定格在坑边的阁主身上,眼睛顿时一亮!
“嘿!总算找到了!这破地方,导航差点给我带沟里去!”青年男子声音清亮,带着一股子自来熟的热情,还有几分……聒噪。他身手矫健地跳出大坑,几步就蹿到阁主面前,凑近了上下打量,嘴里啧啧有声:“啧啧,这位就是传说中的无间阁主吧?久仰久仰!哎呀呀,瞧瞧这伤,真够重的!我那冰山妹妹也真是的,光知道砍人,也不知道照顾一下病号……哦对了,自我介绍一下!”
他后退半步,挺了挺胸膛,脸上露出一个灿烂到有些晃眼的笑容,拱手道:
“在下金如墨!天庭‘天工阁’特聘行走,兼任本次抚宁县特别调查行动‘技术顾问’兼‘武力支援’——当然,主要还是顾问!受陛下所托,前来协助阁主!以后咱们就是搭档了!请多指教啊!”
他一口气说完,语速快得像蹦豆子,笑容灿烂得几乎要溢出来,身上那过于华丽的装扮在简陋的河滩背景下显得格外突兀,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与周遭危机四伏的环境格格不入的、活泼得过分的……欠揍气质。
阁主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额角的青筋,几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
金如墨?
金桃良的……哥哥?
天工阁特聘?技术顾问?武力支援?
都灵君……这就是你换来的“另一种援助”?
一个看起来极度不靠谱、话多、骚包、且降落方式足以吓死人的……聒噪青年?
阁主觉得,自己本就隐隐作痛的伤口,似乎更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