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天后。中缅边境,怒江傈僳族自治州,福贡县境内,高黎贡山南段。
海拔两千五百米以上的原始森林,以一种近乎蛮荒的姿态吞噬着一切人造的痕迹。巨大的冷杉和铁杉拔地而起,浓密的树冠将天空切割成碎片,光线艰难地穿透,在地面厚厚的腐殖质和苔藓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草木腐烂的甜腻,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若有若无的寒意。
“探针”行动小组如同融入森林的一抹暗色,在林间沉默而迅捷地移动。一行共九人:沈渊(领队兼核心决策)、苏眠(技术监测与异常评估)、林筱筱(能量场分析与设备保障)、“山魈”(战术指挥与安全保障,带三名“烛龙”队员)、以及两名从国际刑警“冥府”专案组调来的、精通山地作战和野外追踪的专家(代号“猎人”和“向导”)。
每个人都穿着适应丛林环境的迷彩作战服,背负着沉重的装备包,脸上涂抹着油彩。除了常规的武器、通讯、生存装备外,他们还携带着特制的、专门用于屏蔽和监测暗沉盒子的复合防护箱(由“山魈”亲自背负),以及多台改良后的“场扰动探测器”、便携式地质雷达、空气采样分析仪等设备。
三天前,他们从福贡县一个秘密前哨站出发,在当地一位熟悉山路的傈僳族老猎人(经过严格审查和保密教育)的带领下,避开常规路径和可能的人烟,深入这片被称为“哑巴口”外围的无人区。昨天傍晚,老猎人在抵达一个约定的地标(一块形似卧牛的巨大风化岩)后,便按计划原路返回,剩下的路,将由“向导”和沈渊他们依靠地图、卫星定位(信号时断时续)、以及最重要的——暗沉盒子的指向——自行探索。
此刻,他们正位于地图上标记的“高概率区域”边缘。连续数小时的艰难跋涉,加上高海拔和复杂地形带来的体力消耗,让每个人都感到疲惫,但精神却高度紧绷。
林筱筱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停下脚步,操作手中一个连接着防护箱内部传感器的平板电脑。屏幕上,一个代表盒子“能量流向”的虚拟箭头,正轻微但稳定地指向他们前进方向的右前方,一处被浓雾笼罩、地势更加崎岖的峡谷地带。箭头的亮度,随着他们的接近,正在非常缓慢地增强。
“指向稳定,强度在预期范围内缓慢上升。盒子本体能量读数稳定,屏蔽有效。”林筱筱低声汇报,她的声音在寂静的森林中显得格外清晰。
“空气采样显示,前方区域挥发性有机化合物成分异常,含有多种未明生物碱和微量放射性惰性气体,浓度虽低,但呈梯度上升趋势。”苏眠检查着另一个仪器,眉头微蹙,“另外,环境背景噪音……似乎有点‘过于安静’了。虫鸣鸟叫在减弱。”
确实,越往前走,森林里原本就不算喧闹的虫鸣鸟叫声,正在以不易察觉的速度消失。不是突然的寂静,而是一种缓慢的“抽离”,仿佛声音被某种无形的东西吸收或阻隔了。脚下的腐殖层踩上去,也失去了那种松软回弹的质感,变得有些……粘滞。
“注意脚下,注意观察植被变化。”沈渊提醒道。他的“因果追溯”能力在此地变得异常活跃,却也异常“晦涩”。无数杂乱、微弱、充满古老和蛮荒气息的因果丝线在林间飘荡,大部分指向这片土地本身漫长的自然演化史,少数则带有模糊的、属于人类或类人活动的印记,年代久远。而其中,有几条特别“浑浊”、带着不祥阴冷气息的丝线,正与他们前进的方向,以及防护箱内盒子的“流向”,隐隐重合。
又向前推进了大约一公里,植被开始出现明显变化。高大的乔木变得稀疏矮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颜色暗沉、形态扭曲的灌木和藤蔓,叶片肥厚,表面仿佛覆盖着一层蜡质,反射着幽暗的光。空气中那股寒意更加明显,甚至能看到自己呼出的白气。地面开始出现裸露的、颜色暗红、仿佛浸透了铁锈的岩石。
“地质雷达显示,前方约三百米处,地下岩层结构异常,存在一个规模不小的、非天然形成的空洞或裂隙系统,走向与盒子指向基本一致。”“猎人”报告,他正操作着一台小型地质雷达。
“能量场读数开始明显爬升,已进入黄色区间。”林筱筱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注意,盒子的‘共鸣响应’也在同步增强,屏蔽层压力加大。”
沈渊抬手,示意队伍暂停。他们此刻位于一道缓坡的边缘,前方是一个向下倾斜、被浓密扭曲植被和灰白色雾气笼罩的谷地。谷地入口处,几块巨大的、表面光滑得不像自然风化的暗红色岩石半埋在地下,形成了一道类似门户的结构。岩石上,依稀能看到一些模糊的、仿佛被岁月严重侵蚀的刻画痕迹,线条粗犷扭曲,与暗沉盒子上的某些符号,有着某种神似。
“就是这里了。”沈渊低声道。他能感觉到,谷地深处,一股虽然微弱但极其“凝聚”的阴冷能量,如同沉睡巨兽的呼吸,正缓慢而规律地脉动着。那正是盒子“流向”的终点,也是这片区域异常现象的源头。
“建立临时观测点。‘山魈’,你带‘鹰眼’和‘技师’(另两名‘烛龙’队员)在制高点建立警戒和支援阵地。‘猎人’、‘向导’,负责外围警戒。苏顾问、林博士,跟我下去。注意,保持通讯畅通,有任何异常,立刻报告。”沈渊快速分配任务。
“明白!”
队伍迅速展开。“山魈”三人如同灵猿般攀上附近一块视野相对开阔的巨岩,架设起观察设备和支援武器。“猎人”和“向导”则消失在两侧的灌木丛中,建立外围预警线。
沈渊、苏眠、林筱筱,三人携带必要的轻便探测设备和武器,小心地穿过那道由暗红巨石构成的“门户”,踏入被雾气笼罩的谷地。
谷地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阴森。雾气并非水汽凝结而成,更像是某种极细微的、带着淡灰色泽的尘埃,悬浮在空中,能见度不足三十米。地面是松软、潮湿、颜色发黑的泥炭土,踩上去发出“咕叽”的声响,偶尔能看到裸露的、同样颜色暗红的岩石。扭曲的灌木和藤蔓在这里长得更加茂盛和怪异,有些枝条虬结在一起,形成类似拱门或笼子的结构,上面还挂着一些早已风化破碎、看不出原貌的织物或骨骼碎片。
空气冰冷刺骨,那股混合了腐朽与铁锈的气味更加浓烈。除了他们自己的呼吸和脚步声,周围一片死寂,连风声似乎都被隔绝了。
林筱筱手中的探测器读数持续攀升,已经进入了橙色区间。“能量场源就在前方,距离大约一百五十米。形态……很奇怪,不是点状源,更像是一个……平面的、不规则的‘能量膜’或者‘场域边界’。”
他们继续前进,步伐缓慢而警惕。脚下的地面开始出现人工修葺的痕迹——一些大小不一、但被粗略打磨过的石板,铺成了一条歪歪扭扭、通向雾气深处的小径。石板缝隙里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
沿着石板小径前行约七八十米,雾气突然变淡了一些。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大约有半个篮球场大小。空地中央的景象,让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那是一个……祭坛。
由粗糙但巨大的暗红色岩石垒砌而成,呈不规则的圆形,直径约十米,高出地面一米有余。祭坛表面刻画着密密麻麻、与盒子上同源但更加庞大、更加狂乱的扭曲符号,许多符号的凹槽里,还残留着暗黑色的、疑似干涸血液的污渍。祭坛中央,并非神像或图腾柱,而是一个直径约两米、深不见底的圆形坑洞,洞口边缘同样刻满了符号,一股更加浓郁阴冷的寒意,正从洞中源源不断地涌出,带动着周围的灰色雾气缓缓旋转。
祭坛周围,散落着一些腐朽的木质器具(可能是供桌或支架的残骸)、破碎的陶罐、以及……更多的人类骨骼碎片。一些骨骼呈现出不自然的扭曲或断裂状态,显然死前遭受了极大的痛苦。
而在祭坛正后方,紧靠着陡峭岩壁的地方,竟然矗立着三尊高度超过三米、形态诡异的石像!
石像的材质与祭坛岩石相同,但雕刻工艺极其拙劣,或者说……充满了某种原始的、癫狂的意味。它们大致呈现人形,但躯干比例失调,头颅巨大,面部五官扭曲模糊,仿佛在无声地呐喊或哭泣。手臂奇长,垂至脚面,手指尖锐如爪。最令人心悸的是,这三尊石像的“心脏”位置,都被掏空了一个碗口大的洞,洞内黝黑,仿佛通往无尽的虚空。
当沈渊的目光落在那些石像心脏处的空洞时,他背上的防护箱内,暗沉盒子猛地发出一阵极其剧烈、几乎要穿透屏蔽层的“嗡鸣”!同时,林筱筱手中的探测器读数瞬间飙红!刺耳的警报声响起!
“盒子共鸣达到峰值!能量场强度急剧攀升!警告!警告!”林筱筱失声喊道。
几乎在同一时刻,祭坛中央那个深不见底的坑洞中,传来一阵低沉、悠远、仿佛无数人在地底深处集体叹息的轰鸣!坑洞边缘的符号骤然亮起暗红色的、如同血液流动般的微光!
整个山谷的能量场,活了!
灰色雾气开始加速旋转,形成一个个小小的涡流。祭坛周围的温度骤降,呼吸出的白气瞬间凝结成冰晶。散落的骨骼碎片无风自动,发出“咔哒咔哒”的碰撞声。那三尊石像心脏处的黑洞,仿佛变成了三个微型旋涡,开始贪婪地“吞噬”周围弥漫的阴冷能量和雾气!
而沈渊分明“看到”,从防护箱的方向,三条肉眼不可见、但在他感知中清晰无比的“能量流”,正被强行从盒子中“抽离”出来,如同被无形的锁链牵引,投向那三尊石像心脏处的黑洞!
这个祭坛,这石像,这坑洞……构成了一套完整的、邪恶的“能量接收与转化系统”!暗沉盒子这类“电池”储存的能量,会被引导至此,注入石像,而石像下方的坑洞,则像是更深层的“能量汇聚点”或“输出口”!
这里,就是“节点”!一个古老、残忍、至今仍在某种机制下缓慢运行的“能量节点”!
“后退!立刻后退!”沈渊厉声喝道,同时伸手去帮林筱筱稳定剧烈震动的防护箱。
但已经晚了。
祭坛中央的坑洞中,那低沉的叹息声猛然拔高,变成了尖锐刺耳、充满无尽怨毒与痛苦的嚎叫!一道肉眼可见的、由灰色雾气和暗红色能量混合而成的粗大光柱,猛地从坑洞中冲天而起,直贯被树冠遮蔽的天空!
整个山谷地动山摇!周围的岩壁簌簌落下碎石和泥土!
更可怕的是,那三尊石像,在吸收了盒子被强行抽出的能量后,它们那扭曲模糊的石质面孔上,竟然同时“睁开”了三对由暗红色光芒构成的、充满了恶意的“眼睛”!
“眼睛”缓缓转动,最终,齐刷刷地“盯”向了闯入此地的三个不速之客。
山中的祭坛,苏醒了。而唤醒它的“祭品”,似乎正是他们带来的盒子,以及……他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