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志军那笔带着期限和利息的借款,像一剂强心针,狠狠扎进了红星厂濒临停滞的心脏。钱到位了,生产线重新轰鸣,采购的零部件陆续进厂,拖欠的部分工资得以补发,表面上的危机似乎暂时解除了。
但林凡心里那根弦,绷得比任何时候都紧。他清楚,这仅仅是续命,不是根治。每一分钱都必须用在刀刃上,必须在最短时间内,看到“逐日”样机的实质性突破,才能换来真正的生机。
整个红星厂,像一部上紧了发条的超负荷机器,将所有能量毫无保留地倾注向“逐日”项目。王海带领的技术团队,连同厂里手艺最顶尖的一批老师傅和敢打敢拼的年轻技工,几乎把家安在了临时改造的试制车间和旁边的实验室里。
车间的灯,彻夜长明。空气里弥漫着金属切削液、焊锡和浓咖啡混合的独特气味。累了,就在墙角的行军床上和衣躺一会儿;饿了,食堂大师傅轮班倒,二十四小时保证有口热乎饭菜。没有人喊苦,也没有人抱怨,每个人的眼睛里都烧着一团火,那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后,退无可退,只能拼命向前冲的执拗和信念。
林凡更是如此。他办公室的灯,通常是厂区最后熄灭的几盏之一。身体还没从之前的劳累和压力中完全恢复,脸色透着不健康的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里面是浓缩到极致的专注和决绝。他不仅要协调全厂资源,应对各方或关切或打探的询问,还要顶住“这笔钱能撑多久”的隐形压力,更重要的,他必须深入到试制一线。
这天晚上,林凡又在办公室熬到了后半夜。桌上摊着一份刚刚送来的《智能集控系统与新型声呐阵列接口兼容性测试报告(第三版)》,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标注,显示着技术攻坚的艰难与进展。
门被轻轻推开,苏晚晴带着一丝夜间的寒气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她看着丈夫伏案的身影,灯光下他微蹙的眉头和眼底的青黑,心疼地叹了口气。
“晓宇睡了,非要给你画幅画加油。”她走过去,把保温桶放在桌上,又拿出一张稚嫩的画,上面是歪歪扭扭的火箭和一个戴着安全帽的小人,“他说,爸爸在造很厉害的大火箭。”
林凡抬起头,接过画,嘴角难得地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疲惫都驱散了不少。“告诉儿子,爸爸和很多叔叔伯伯一起,一定能造出来。”他打开保温桶,是温热的鸡汤,“这么晚还过来,路上多冷。”
“知道你这边肯定没完没了。”苏晚晴在他对面坐下,语气平静,“家里没事,你放心。妈那边我也安抚好了,她虽然还是担心,但没说别的。”她顿了顿,看着林凡,“你这边……真的能挺过去吗?”
林凡喝了一口汤,暖意顺着喉咙滑下,熨帖着紧绷的神经。“资金暂时没问题了,但时间更紧。现在全看‘逐日’的进度。”他指了指那份报告,“最难啃的几块骨头,正在一个一个敲碎。王工他们,拼了命了。”
“你呢?”苏晚晴看着他,“你别倒在黎明前头。”
“我没事。”林凡放下勺子,目光重新变得锐利,“现在这股气不能散。我倒了,厂子就真完了。”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电话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打破了深夜的寂静。林凡看了一眼挂钟,凌晨一点半。这个时间点的电话,通常意味着要么是紧急情况,要么是重大转机。
他深吸一口气,抓起话筒。“我是林凡。”
电话那头传来刘福军因为极度兴奋而有些变调的声音:“林厂!还没休息吧?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林凡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老刘,别急,慢慢说,什么情况?”苏晚晴也关切地望过来。
“是金氏!金氏集团出大事了!”刘福军的声音又快又急,像打机关枪,“他们那个吹上天的海外大型综合体项目,巨亏!资金链要断裂的消息,被《财经前沿》给捅出来了!实名的内部爆料,还有财务数据截图!现在网上都炸开锅了!听说他们集团的股价明天,不,今天开盘就得崩盘!”
林凡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握紧了话筒,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果然!他之前的猜测和判断被印证了!这条看似不可一世的资本巨鳄,果然有致命的弱点!
“消息源绝对可靠?”林凡强迫自己冷静,追问道,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苏晚晴也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他。
“绝对可靠!《财经前沿》你知道的,没九成九的把握不会发这种稿子!我安排在金氏内部的那个眼线也刚确认了,现在他们总部乱成一锅粥,高管层正在连夜开会,据说陈明那小子也被紧急叫去了,脸色难看得要死!”刘福军语气笃定,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畅快,“林厂,咱们猜对了!他们就是外强中干!”
“好!好!好!”林凡连说三个好字,在办公室里来回快步踱走,积压了数月的闷气,似乎随着这几个字喷薄而出,胸廓都为之一畅。“老刘,你立大功了!这对我们来说,是战略性的转折点!”
“林厂,咱们下一步怎么干?你下令吧!”刘福军摩拳擦掌。
林凡停下脚步,眼中精光闪烁,语速快而清晰:“听着,老刘,三件事,立刻去办!”
“第一,趁他病,要他命!当然,我们不要他的命,我们要趁这个机会,彻底打破他的封锁线!你马上联系之前那些因为金氏压力而摇摆、甚至中断跟我们合作的供应商和渠道商,把这个消息,‘不经意’地、详细地透露给他们!让他们清清楚楚地知道,金氏这棵看起来枝繁叶茂的大树,内部已经被蛀空了,风雨飘摇,自身难保!让他们自己掂量,还要不要为了一个快要倒塌的靠山,得罪我们红星这个潜在的未来伙伴!”
“明白!”刘福军立刻领会,“断了他们的势!让那些墙头草看看,谁才是能笑到最后的!我看以后谁还敢卡我们的脖子!”
“第二,”林凡继续部署,思路越发清晰,“把我们‘逐日’项目取得关键技术突破的消息,也择机放出去!不用太详细,但要强调我们的进展超预期,研发团队士气高昂,核心团队稳定,而且资金问题已经得到有效解决!我们要借此机会,提振市场信心,稳定内部军心,也让那些还在观望的人看看,红星厂,倒不了!”
“好!我一会儿就联系几家关系好的行业媒体,把风放出去!”
“第三,”林凡沉吟了刹那,嘴角勾起一抹冷峻而自信的弧度,“也是最重要的一步。你通过你最隐秘、最可靠的渠道,给金氏集团总部,特别是那个一直上蹿下跳的陈明总监,递个话。”
“递什么话?”刘福军好奇地问。
“就说,”林凡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们红星厂,始终秉持开放合作的态度。对于之前金氏集团提出的‘战略合作’提议,我们依然记得。不过,时移世易,现在的市场环境和双方处境都不同了,合作的基础和条件,自然需要重新考量。我们欢迎金氏集团,在充分尊重红星厂独立运营、品牌自主和保障全体员工合法权益的前提下,以平等的、纯粹的财务投资者身份,来洽谈对‘逐日’项目的专项战略投资。我们对此,持开放态度。”
电话那头的刘福军愣了几秒钟,随即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充满了佩服:“高!林厂,这一手实在是高!这简直是在他们着火的后院里又浇了一桶油,还反过来将了他们一军!他们现在自顾不暇,内部焦头烂额,根本不可能再有精力和财力像之前那样搞强势收购!而我们主动抛出‘专项投资’这个选项,既显得我们大度、有格局,不记前仇,又一下子把谈判的主动权从他们手里抢了回来!这下,该轮到他们难受,该他们纠结了!”
林凡笑了笑,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谈不上多高明的计策,不过是借力打力,把压力原封不动地还给他们而已。记住,传话的时候,语气要不卑不亢,点到即止。现在,攻守易形了。”
“明白!林厂,你就瞧好吧!我保证把这话‘妥妥帖帖’地送到!”刘福军兴奋地领命而去。
放下电话,林凡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整个肩膀都轻松了不少。他走到窗边,用力推开了窗户。深秋夜间的冷风带着凛冽的寒意瞬间涌入,吹动了他额前的头发,却让他感觉无比的清醒和舒畅。
窗外,偌大的厂区并非一片黑暗,尤其是远处“逐日”试制车间所在的方向,依旧灯火通明,如同黑夜中一座燃烧的堡垒,光芒甚至映亮了一小片天空。那里,有他全部的希望,有红星厂挣扎求存的未来。
苏晚晴走到他身边,轻声问:“是……转机来了?”
林凡点了点头,目光依旧凝视着那片光亮:“嗯。金氏自身难保,对我们的围剿算是破了。我们赢得了最宝贵的喘息时间。”他顿了顿,语气重新变得沉重,“但这也意味着,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不能错。我们必须利用这个机会,用最快的速度,把‘逐日’真正地、牢牢地攥在自己手里!”
他回到办公桌前,毫不犹豫地拿起内线电话,直接接通了试制车间。
电话几乎是秒被接起,那边传来王海沙哑却难掩亢奋的声音:“林厂?你还没休息?我们刚把第三套接口方案模拟跑通,数据比前两次稳定多了!老张他们正在根据模拟结果调整实物线路!”
听到王海声音里的兴奋,林凡的精神也为之一振,仿佛能透过电话线,看到车间里那群忘我拼搏的身影。“王工,辛苦了!我刚拿到测试报告,看到了进展!很好!告诉车间的每一位同志,他们辛苦了!”
“辛苦啥,都憋着一股劲呢!”王海的声音带着笑意,随即又严肃起来,“林厂,你放心,最难的那道坎,我们感觉已经迈过去一半了!再给我们点时间,一定能拿下!”
“我相信你们!”林凡的语气斩钉截铁,“不要松懈,继续优化!告诉同志们,再坚持一下!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正在过去,胜利,就在我们眼前!”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黑夜的坚定力量,通过电话线,传达到了灯火通明的车间,传到了每一个满身油污、眼带血丝却目光炯炯的工程师和技工耳中。
放下电话,林凡重新看向窗外。天际,墨色最浓,但他知道,再过不久,晨曦必将刺破这深沉的黑夜。
他拿起儿子画的那幅画,看着上面稚嫩的笔触,眼中闪过一丝柔和,随即又被更强的决心取代。这场战斗还远未结束,金氏的危机只是暂时缓解了外部的压力,“逐日”能否成功仍是未知数,韩志军的借款像悬在头顶的时钟,滴答作响地提醒着他时间紧迫。
但至少,他们顶住了最凶猛的一波攻击,并且抓住了反击的机会。接下来,将是意志与时间的赛跑。
“走吧,我送你回去休息一会儿。”苏晚晴拿起他的外套,“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林凡接过外套,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那片象征着希望的光亮,点了点头。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