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研组的进驻，像一块巨石压在红星厂上空，让原本蒸蒸日上的气氛平添了几分压抑。但生活和工作还要继续，订单要交付，生产不能停。林凡深知，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
白天，他大部分时间都陪着调研组，应对各种询问，陪同视察车间，表现得无可挑剔。他神色如常，甚至比平时更加沉稳，仿佛头顶悬着的不是审查的利剑，而只是一次普通的上级检查。这份定力，无形中也感染了厂里的其他干部和工人，大家虽然心里打鼓，但面上都努力维持着正常的工作节奏。
然而，只有林凡自己知道，他内心的弦绷得有多紧。他清楚地意识到，王副局长等人绝不会因为第一天的“无功而返”就轻易放弃。明面上的账目和生产找不到大问题，他们很可能会将目光转向更隐蔽的角落，或者，从“人”身上寻找突破口。
夜幕降临，调研组的人员回到区里安排的招待所休息，红星厂仿佛才卸下了一层沉重的盔甲，稍稍喘息。但林凡的“战斗”并未结束。
厂区深处，那间挂着“杂物库”旧木牌、平时少有人至的废弃仓库里，亮起了昏黄的灯光。窗户被厚实的帆布遮得严严实实，从外面看不出任何异常。
林凡轻轻敲了敲门，三长两短，这是约定的暗号。门从里面被拉开一条缝，露出宋卫国警惕的脸，看到是林凡，他才松了口气，将门完全打开。
仓库内经过简单清理，中间空地上摆着一张旧木桌，上面铺开了电路图、摊着各种电阻、电容、晶体管等电子元件，还有几块万用表和电烙铁。王海和另外两名被宋卫国精挑细选出来的、绝对可靠且对电子技术有浓厚兴趣的年轻技术员小张和小李，正围在桌旁，对着图纸和一堆元件冥思苦想。
“厂长！”看到林凡进来，三人都站了起来。
“怎么样？有进展吗？”林凡走到桌前，目光扫过图纸和那些零零散散的元件。这些都是他这几天通过系统悄悄兑换出来的基础元器件，虽然只是入门级别，但在这个物资相对匮乏的年代，尤其是对于红星厂这样的机械厂来说，已经算是稀罕物了。
王海搓了搓手，指着桌上一块焊得有些凌乱的电路板，眉头紧锁：“厂长，您给的这温度监测电路的原理，我们大概是弄明白了。热电偶感知温度，产生微小电压，经过这几级放大电路……”他指着图纸上的几个运算放大器符号，“……最后驱动这个发光二极管，或者如果能找到合适的小喇叭，还能报警。原理是这么个原理，可是……”
他叹了口气：“这玩意儿太精细了！跟咱们平时摆弄的继电器、接触器、大电机完全不是一回事。这些小黑疙瘩（指晶体管和集成电路），脚那么多，焊的时候手稍微一抖，就可能连在一起或者虚焊。我们几个试焊了好几块，用万用表一量，不是这里不通，就是那里电压不对。”
小张也挠着头补充道：“是啊，厂长。而且这元件的参数要求好像挺苛刻的，咱们手头这些，也不知道合不合适，感觉搭出来的电路很不稳定，有时候量着有信号，有时候又没有。”
林凡拿起那块惨不忍睹的电路板，仔细看了看。焊点粗糙，走线混乱，确实像是初学者的手笔。他理解王海他们的困难，这相当于让他们从熟悉的强电、机械领域，一下子跨入到陌生的弱电、电子领域，其中的鸿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跨越的。
他没有丝毫责备的意思，反而鼓励道：“没关系，万事开头难。王师傅，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至少把原理搞懂了，这就是最大的进步。”他放下电路板，拿起图纸，“我们现在不追求一步到位做出多精密的东西，关键是验证这个思路的可行性。哪怕只能做个最简单的、能大致反映温度变化的指示装置，就是成功！”
他挽起袖子，拿起电烙铁：“来，我们一起琢磨。焊点要又快又准，不能长时间烫着元件……走线要清晰，避免交叉干扰……这个地方的偏置电阻，我们可以尝试换几个不同阻值的试试效果……”
林凡虽然也不是电子专业出身，但他拥有来自未来的视野和系统灌输的基础知识，眼界和思路远比王海他们要开阔。他一边动手示范，一边讲解要点，引导着三人一步步排查问题，尝试不同的元件搭配。
仓库里，弥漫着松香和焊锡的气味，四个脑袋凑在昏黄的灯光下，时而争论，时而沉思，时而因为某个小问题的解决而发出低低的欢呼。这里，仿佛是与外面那个充满审视和压力的世界完全隔绝的另一个空间，一个孕育着希望和未来的秘密基地。
“嘿！亮了！厂长，王师傅，你们看！温度探头靠近热水杯，这个指示灯真的变亮了！”小张突然兴奋地压低声音叫了起来。
只见桌上一块重新焊接过的、依旧简陋的电路板上，一个红色的发光二极管，随着王海手中一个用旧热电偶改装的探头靠近装有热水的搪瓷缸，发出了微弱但清晰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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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亮度还不稳定，反应也有些迟钝，距离真正的“监测报警”还差得远，但这微弱的光芒，却像黑夜中的第一颗星辰，带来了突破的曙光！
“太好了！”王海也激动地握紧了拳头，脸上满是油污和汗水，却绽放出孩子般的笑容，“这路子是对的！真的能行！”
林凡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知道，这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后面还有信号稳定性、精度、抗干扰、耐用性等一系列难题需要攻克。但这一步的成功，意义重大。它证明了自主研发的可能性，证明了红星厂除了引进，还有一条依靠自身力量向上攀登的崎岖小路。
“不错！大家辛苦了！”林凡拍了拍小张和小李的肩膀，“记住，这事关乎厂子的未来，必须绝对保密。所有图纸、笔记、废料，下班前必须全部锁进这个铁柜子里。”他指了指墙角一个厚重的绿色铁柜。
“厂长放心，我们懂！”王海郑重地点头。小张和小李也一脸严肃地保证。
就在气氛稍微放松之时，仓库门外传来了宋卫国压低的声音：“小林，陈静来了，说有急事。”
林凡神色一凛，示意王海他们继续研究，自己快步走到门口。陈静站在门外昏暗的光线下，脸色在阴影中看不真切，但语气却带着一丝罕见的急促。
“厂长，刚刚得到消息。”陈静的声音压得很低，“调研组那边，今天下午私下找了好几个工人谈话，问的问题……很细，而且，似乎有意在引导。”
“引导什么？”林凡心头一紧。
“主要是关于您。”陈静顿了顿，“比如，问您平时和哪些人来往密切，有没有私下接受过什么人的‘帮助’或‘馈赠’，在决定引进德国生产线时，有没有人私下给您做过‘工作’……甚至，还隐晦地问了问您以前在部队的事，以及……您的家庭背景。”
林凡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果然！明的不行，开始来暗的了！这是试图从生活作风、个人交往甚至历史背景上寻找突破口，编织罪名！虽然他自己行得正坐得直，但这种调查方式本身，就带着极大的恶意，很容易制造谣言，混淆视听。
“他们找了哪些人？”林凡沉声问。
“有车间主任老刘，有销售科的小王，还有……食堂的张大姐。”陈静报了几个名字，“都是平时跟您接触比较多，或者可能知道些琐碎事情的人。老刘和小王那边，我问过了，他们没乱说，都按事实回答的。但张大姐那边……她有点被吓到了，说话可能不太利索，我怕……”
食堂的张大姐，是个热心肠但胆子小的老职工，平时确实因为林凡经常加班错过饭点，给他留过几次饭，多打过一勺菜。这种小事，在平时无足轻重，但在有心人眼里，就可能被放大成“利用职权占小便宜”，甚至更严重的指控。
“我知道了。”林凡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静姐，你做得很好。继续留意，但不要表现得太过明显。张大姐那边……我找机会亲自跟她聊聊。”
他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几颗寒星在云层间若隐若现。对手的招数，比他预想的还要下作。但这并没有让他感到恐惧，反而激起了他更强的斗志。
想从背后捅刀子？那就看看，谁的盾更坚固，谁的剑更锋利！
他转身，再次走进那间亮着昏黄灯光的仓库。那里有微弱的希望之光，也有他必须守护的、红星厂的未来。明枪暗箭，尽管来吧！他林凡，接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