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科技厅智能制造重点专项的申报通知,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消息是周一上午正式发布的。到中午,林凡已经接到了七个电话有咨询的,有试探合作的,也有直截了当想搭便车的。
“林厂长,我们看到通知了!”武汉软件公司的王总在电话里声音激动,“工业互联网平台那个方向,跟咱们的工艺数据库简直是绝配!咱们可以合作申报吗?”
“当然可以。”林凡一边接电话,一边在电脑上记录,“你们把技术方案完善一下,重点突出在开放式系统上的实际应用效果。三天内发给我,我整合进总体方案。”
刚挂断,西安交大李教授的电话又来了。
“林厂长,我们那个刀具寿命预测算法又优化了!”李教授语速很快,“用你们提供的数据重新训练后,准确率提到了94!这个成果完全可以作为专项的技术亮点!”
“好,把测试报告和论文初稿一起发过来。”林凡说,“另外,李教授,你们团队有没有兴趣参与平台的数据分析模块开发?有经费支持的。”
“有!当然有!”李教授毫不犹豫,“我手头有三个博士生,都可以投入进来!”
第三个电话是哈一机刘处长打来的,语气比较严肃。
“林厂长,专项的事我听说了。”刘处长开门见山,“我们厂领导很重视,想参与。但有个条件,如果项目获批,示范应用必须放在我们这儿。”
林凡笑了:“刘处长,示范应用本来就要找有代表性的企业。哈一机做重型装备,正是理想的选择。不过……你们能出多少配套资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厂里预算有限,最多五十万。”刘处长说,“但我们可以出场地、出设备、出人力。实际投入肯定超过一百万。”
“那就这么定了。”林凡爽快答应,“你们准备一份应用场景说明,重点写重型加工的特殊需求和技术难点。越具体越好。”
一上午,林凡接了十一个电话,记录了三页纸的合作意向。
中午吃饭时,他把韩博、陈启明、赵卫国叫到小会议室。
“专项申报,是咱们联盟成立后的第一个大考。”林凡把记录摊在桌上,“成了,联盟就能上一个台阶;不成,很多人会怀疑咱们的能力。”
韩博看着密密麻麻的记录,既兴奋又担心:“厂长,这么多单位想参与,是好事。但怎么协调?谁牵头?谁做什么?利益怎么分配?”
“这正是我要说的。”林凡调出电脑上的思维导图,“项目以省工大牵头,咱们红星厂和技术联盟作为主要技术支撑。分成五个子课题……”
他详细讲解了架构:
子课题一:工业互联网平台总体架构设计,由省工大负责。
子课题二:开放式系统与平台集成技术,由红星厂和联盟核心团队负责。
子课题三:工业数据采集与分析,联合西安交大、自动化所。
子课题四:典型应用场景开发,联合哈一机、沈机等企业。
子课题五:标准规范与推广应用,由联盟秘书处负责。
“经费分配按投入比例来。”林凡说得很明确,“省工大拿大头,因为他们要负责总体设计和学术成果;咱们拿技术开发部分;企业主要出应用场景和配套资源。”
陈启明推了推眼镜:“这样分,咱们会不会太吃亏?核心技术都是咱们的。”
“不吃亏。”林凡摇头,“高校牵头,项目更容易获批。而且学术成果对他们重要,对咱们来说,实际应用和商业转化才重要。各取所需。”
赵卫国关心的是另一件事:“厂长,我听说沈机那边也在准备申报,孙副总工亲自挂帅。他们会不会……”
“肯定会跟咱们竞争。”林凡很平静,“但他们的路线是封闭系统,咱们是开放系统。评审专家会看到区别。”
正说着,林凡的手机又响了。
是个上海号码。
“喂,您好。”
“林厂长吗?我是上海晨光驱动技术有限公司的周明。”对方声音温和有礼,“我们在研究开放式系统接口时,看到你们发布的规范文档,很受启发。不知道有没有机会拜访交流?”
林凡心中一动,协同网络里那个浅色光点。
“周总您好,欢迎来厂里指导。”林凡说,“您什么时候方便?”
“这周五如何?我带两个技术骨干过来。”
“可以。我让同事把具体地址发您。”
挂了电话,林凡对韩博说:“周五上海晨光的人要来。这家公司做伺服驱动的,以前给海德曼供过货。”
韩博眼睛一亮:“您想争取他们?”
“看看再说。”林凡没有把话说满,“但多一个合作伙伴,总比多一个竞争对手好。”
下午,林凡开始起草项目申报书的初稿。
写到技术路线部分时,他刻意强调了开放式系统与封闭系统的对比:
“封闭系统模式下,数据孤岛现象严重,企业间难以协同……开放式系统通过统一接口规范,打破数据壁垒,实现制造资源的高效共享……”
这不是空话。他调出哈一机的实际数据,使用开放式系统后,与配套厂家的工艺数据传输时间从原来的半天缩短到十分钟。
写到一半,陈启明敲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厂长,有个情况。”
“说。”
“咱们开源社区的代码仓库,最近出现一些异常访问。”陈启明打开笔记本电脑,“您看这个ip段,上海来的,七天访问了四百多次,大部分在凌晨时段。”
林凡凑过去看访问日志。确实,一个上海电信的ip,几乎每天都来爬取代码,而且专挑核心模块。
“能查到具体单位吗?”
“查了,注册在一家叫‘星海科技’的公司名下。”陈启明调出工商信息,“注册资本五百万,法人姓陈,是做工业软件代理的。”
“陈?”林凡皱眉,“跟陈永健有关系吗?”
“暂时没查到直接关联。但这家公司成立不到半年,主营业务还不明确,就高频率访问咱们的开源代码,很可疑。”
林凡沉思片刻:“把核心算法的关键部分加密,只留接口说明。开源是开源,但也不能让人轻易抄走。”
“已经在做了。”陈启明说,“另外,韩博士建议在代码里加一些‘蜜罐’——故意留几个看似有用但实际上有问题的函数。如果有人直接复制使用,运行时会出问题,咱们就能追踪到。”
“这个主意好。”林凡点头,“但要把握好度,不能影响正常开发者的使用。”
陈启明离开后,林凡继续写申报书。
但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陈永健果然没闲着。明的竞争,暗的窥探,他都在做。
晚上七点,林凡终于写完初稿,发给李永年院长审阅。
正准备去食堂吃饭,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协同研发网络的提醒。
意识沉入,看到网络边缘一个原本浅色的光点突然亮了起来,变成深蓝色,这意味着对方从“潜在关注”变成了“实际接触”。
点开信息:
【节点激活:上海晨光驱动技术有限公司】
【交互状态:已预约拜访】
【商业关联:曾为海德曼供应驱动模块(已终止合作)】
【风险评估:低(转型意向明确)】
有意思。
这家公司不仅关注开放式系统,还已经和海德曼终止了合作。
林凡记下这个信息,准备周五见面时深入聊聊。
去食堂的路上,遇到了下夜班的王海。
“厂长,新车间设备安装进度比计划快。”王海满脸疲惫但眼睛发亮,“进口导轨和主轴都到货了,德国货就是精致,精度标定全部达标。”
“工人培训呢?”
“分三批,每批二十人,理论加实操。”王海说,“陈老师那边派了两个人来讲控制系统,讲得很细。工人们都说,以前只知道按按钮,现在知道为什么按这个按钮了。”
“这就是进步。”林凡拍拍王海的肩,“设备是基础,人才是关键。培训不能停,要形成制度。”
食堂里,夜班工人正在吃饭。看到林凡进来,纷纷打招呼。
“厂长,还没吃呢?”
“这就吃。”林凡打了份饭菜,找了个空位坐下。
同桌的是个老师傅,姓张,在红星厂干了三十年。
“张师傅,新设备用得顺手吗?”林凡随口问。
“顺手!”张师傅扒了口饭,“就是太先进了,得从头学。不过也好,学新东西,感觉自己还没老。”
旁边一个年轻工人插话:“厂长,咱们那个开放式系统,以后真能让咱们自己编程做专用功能?”
“当然。”林凡肯定地说,“现在已经在培训了。等你们学会了,有什么好想法,都可以自己实现。”
“那敢情好!”年轻工人兴奋起来,“我早就觉得有些工序可以优化,就是没地方试。”
“以后有的是机会。”林凡笑着说。
这顿晚饭吃了半小时,林凡听工人们说了很多一线的问题和建议。有的关于操作界面,有的关于维护保养,有的关于工艺改进。
他都一一记在心里。
这就是开放式系统的另一个优势,用户不仅是使用者,也可以是改进者。
回到办公室,已经晚上九点。
林凡把工人们的建议整理出来,发给了陈启明团队。这些来自一线的需求,往往比理论分析更接地气。
正要关电脑,邮箱提示有新邮件。
是李永年院长发回来的修改意见。
“林厂长:初稿已阅,总体思路很好,但有几个问题需要完善……”
邮件写了整整一页,从技术细节到申报策略,提了十二条建议。
最后一句是:“明天上午十点,我组织相关教授开视频会议,请做好准备。”
林凡回复确认,然后开始逐条修改。
这一改,就到了深夜。
凌晨一点,修改稿完成。林凡又检查了两遍,确认无误后发回给李永年。
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中的厂区很安静,只有路灯和几个车间窗口透出的光。
但林凡知道,在这安静的表象下,有很多事情在同时发生
北京的项目评审准备,上海的潜在合作,开源社区的异常访问,新车间的设备安装,工人的技术培训,还有那个在暗处窥探的对手……
所有线索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复杂的网。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网中找准方向,带领团队向前走。
脑海中,协同研发网络的光图再次浮现。
这一次,网络中的连接线明显增多了。那些深蓝色的光点之间,开始出现双向的信息流。
省工大和西安交大在交换数据格式,红星厂和哈一机在调试通信协议,甚至上海晨光那个新节点,也开始向网络中心发送试探性的技术咨询……
网络在生长。
就像有生命一样。
林凡闭上眼睛,感受着网络中流动的信息。
那些代码、数据、图纸、方案……汇聚成一条无形的河。
而他,正站在这条河的源头。
路还很长。
但每一步,都算数。
窗外,起风了。
树影摇曳,云层流动。
新的一天,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