材料准备进入第三天，问题出现了。
早上七点，林凡刚进办公室，韩博就急匆匆推门进来，脸色难看。
“厂长，开源社区的代码仓库被攻击了。”
“什么情况？”林凡心头一紧。
“有人用自动化脚本，大量下载咱们的核心代码。”韩博把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您看访问日志，昨晚十点到凌晨四点，同一个ip段下载了超过五百次，全是核心模块。”
林凡凑近屏幕，看到密密麻麻的下载记录。频率之高，明显不是正常开发行为。
“能追踪到来源吗？”
“ip是美国的代理服务器，真实源头查不到。”韩博皱眉，“但下载行为很有针对性，专挑加密算法、实时内核、通信协议这些关键部分。”
“备份有没有受影响？”
“备份完好，但开源版本的核心代码基本被扒光了。”韩博有些沮丧，“虽然咱们有加密和混淆，但如果对方有顶级技术团队，花时间逆向分析，还是能摸清咱们的架构思路。”
林凡沉默几秒，突然问：“最近有没有新加入的开发者，权限比较高？”
“有三个。”韩博调出名单，“一个是西安交大的博士生，说是要做算法研究；一个是深圳的独立开发者，之前做过工业软件；还有一个……”
他顿了顿：“是上海一家创业公司的技术总监，说是想基于咱们的系统做二次开发。”
“这家创业公司叫什么？”
“星海科技。”
林凡眼神一凝。又是这个公司。
“他们的技术总监，有没有下载核心代码的权限？”
“有。”韩博点头，“按照开源协议，注册开发者都可以下载。但他们下载得太频繁了，明显是在做批量采集。”
“立即修改权限。”林凡当机立断，“核心代码加密部分，只对经过认证的合作伙伴开放。普通开发者只能下载应用开发接口和示例代码。”
“可这样会不会影响开源社区的活跃度？”
“安全第一。”林凡很坚决，“开放不等于无限制开放。另外，在代码里埋几个‘蜜罐’，如果有人试图解密或逆向工程，会自动触发报警。”
“好，我马上安排。”
韩博正要离开，陈启明也急匆匆进来了。
“厂长，出事了。”
“又怎么了？”
“应用开发大赛，有个参赛团队的作品被判定为抄袭。”陈启明递过一份报告，“武汉的一个团队提交的‘智能工艺优化模块’，和我们之前给哈一机开发的专用模块，核心算法相似度超过80。”
林凡接过报告快速浏览。算法流程图、代码结构、甚至注释风格，都高度相似。
“他们怎么说？”
“说是独立开发的，算法思路撞车了。”陈启明苦笑，“可这也撞得太准了，连咱们为了解决特定问题做的特殊优化都一模一样。”
“那个模块的源代码，哪些人有权限看到？”
“咱们技术团队，哈一机的工程师，还有……”陈启明想了想，“大赛评审委员会的专家都能看到演示版。”
“评审委员会有哪些人？”
“名单在这里。”陈启明递过另一份文件。
林凡扫了一眼，看到十几个名字，有高校教授，有企业专家，还有行业协会的人。
其中一个名字让他眼神一凝：孙振国。
孙副总工是评审委员会副主席。
“孙副总工是什么时候加入评审委员会的？”林凡问。
“上周。”陈启明说，“学会那边安排的，说是为了体现行业权威性。”
林凡放下文件，走到窗前。
窗外，新车间工地上工人们正在施工，电焊火花四溅。
一切都太巧了。
开源代码被批量下载，参赛作品出现抄袭，孙副总工进入评审委员会……
这不是孤立事件。
“陈老师，你们继续审核，按照规则处理。”林凡转过身，“如果确认抄袭，取消参赛资格，并公告说明原因。”
“那孙副总工那边……”
“不用管。”林凡语气平静，“咱们按规则办事，谁都挑不出毛病。”
两人离开后，林凡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协同研发网络的光图浮现。
那些深蓝色的节点稳定闪烁，但网络边缘出现了一些灰色的光点，若隐若现，似乎在试探着想要接入，又带着某种不友好的气息。
其中一个灰色光点，位置在上海。
信息显示：【异常访问行为：高频数据采集，代码逆向尝试】
【风险评估：高（疑似商业间谍行为）】
林凡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拨通了赵卫国的电话。
“卫国哥，到哪了？”
“在去洛阳的高铁上，还有两小时到。”赵卫国回答，“厂长，有事？”
“到了洛阳，想办法打听一下，星海科技这家公司什么背景。”林凡说，“特别是他们跟沈机，或者孙副总工有没有关联。”
“星海科技？”赵卫国想了想，“好像听说过，做工业软件代理的。行，我找人问问。”
挂了电话，林凡又拨通另一个号码。
“李院长，是我，林凡。”
“林厂长，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李永年问。
“正在准备。有件事想请教您。”林凡斟酌着措辞，“咱们这个联盟，如果发现有成员单位存在不正当竞争行为，该怎么处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遇到麻烦了？”
“有点小问题。”林凡没细说，“主要是想明确一下规则。”
“联盟章程里有相关规定。”李永年说，“如果查实有成员单位采取不正当手段获取技术、窃取商业机密或恶意破坏联盟声誉，经理事会表决，可以取消成员资格，并通报全行业。”
“理事会表决需要多少票？”
“三分之二以上同意。”李永年顿了顿，“林厂长，是不是有人对你们使绊子了？”
“还在查。”林凡没否认，“等有确凿证据了，再向您汇报。”
“好，需要支持随时说。”李永年语气认真，“开放式系统这条路，很多人不希望咱们走通。但越是这样，越要坚持。”
“明白，谢谢李院长。”
下午两点，林凡正在审阅技术方案部分，王海敲门进来。
“厂长，新车间那边出问题了。”
“说。”
“供电线路改造，市政那边卡住了。”王海擦着汗，“说咱们申请的工业用电增容不符合规划，要重新审批，最少得等一个月。”
“一个月？”林凡皱眉，“设备下周就到，等不起。之前不是都说好了吗？”
“是啊，手续都办完了。”王海也很无奈，“今天突然通知说不行，要补材料，要重新评估。”
“谁通知的？”
“区电力公司的一个科长，姓陈。”王海说，“态度很强硬，说这是规定，没得商量。”
林凡想了想：“这个陈科长，你之前打过交道吗？”
“没有，今天第一次见。”
“我去一趟。”
林凡抓起外套，和王海一起赶往区电力公司。
路上，他给郑厅长发了条短信，简单说了情况。
郑厅长很快回复：“我先问问，你们别急。”
电力公司办公楼里，林凡见到了那位陈科长。
四十多岁，微胖，坐在办公桌后，头也不抬地看着文件。
“陈科长，您好，我是红星机床厂的林凡。”
“知道。”陈科长抬了抬眼，“你们那个用电申请，不符合规定，回去等通知吧。”
“能具体说说哪里不符合吗？”林凡保持客气，“我们之前咨询过，都说没问题。”
“那是之前。”陈科长放下文件，“现在有新规定，工业园区用电增容要严格审批。你们厂区在城区边缘，供电负荷本来就紧张，不能随便增加。”
“可我们新车间是省重点项目，有批文的。”林凡拿出文件。
陈科长扫了一眼：“有批文也得按规矩来。电力安全是大事，不能马虎。”
“那审批需要多久？”
“不好说，得排队。”陈科长端起茶杯，“快则一个月，慢则两三个月也有可能。”
王海急了：“可我们设备马上就到，等不了那么久啊！”
“那是你们的事。”陈科长面无表情，“电力安全无小事，理解一下。”
正说着，林凡手机响了。
是郑厅长。
“小林，我问过了。”郑厅长声音严肃，“电力公司那边说接到上级指示，要严控工业用电增容。但奇怪的是，只有你们厂被卡，其他几家都没事。”
“上级指示？哪个上级？”
“不清楚，对方不肯说。”郑厅长顿了顿，“我怀疑有人打了招呼。这样，你们先回来，我想办法协调。”
挂了电话，林凡看向陈科长。
陈科长避开他的目光，继续看文件。
“陈科长，我们回去等通知。”林凡没再多说，转身离开。
回到车上，王海气得直拍方向盘：“肯定是有人搞鬼！早不卡晚不卡，偏偏这时候卡！”
“生气没用。”林凡很冷静，“先回厂里，想办法解决。”
回厂路上，林凡梳理着线索。
开源代码被扒、参赛作品抄袭、用电申请被卡……这三件事看似独立，但发生的时间太集中了。
而且手段都很隐蔽，都是在规则范围内使绊子，让你抓不住把柄。
这才是高手。
下午四点，赵卫国从洛阳打来电话。
“厂长，打听到了。”赵卫国压低声音，“星海科技的法人姓陈，叫陈明，是陈永健的远房侄子。公司注册资本五百万，实际控制人是陈永健。”
果然。
“还有呢？”
“这家公司去年成立，主要做工业软件代理和系统集成。”赵卫国继续说，“但业内口碑不好，经常抄袭别人的软件改头换面。有人怀疑，他们跟沈机有私下合作，专门做技术转移。”
“技术转移？”
“就是把国外先进技术‘借鉴’过来，或者把国内竞争对手的技术‘学习’过来。”赵卫国说得很直白，“据说孙副总工给他们介绍过不少客户。”
所有线索串起来了。
陈永健通过星海科技这个白手套，一方面窃取技术，一方面给红星厂使绊子。
孙副总工在行业层面施压。
双管齐下。
“厂长，咱们怎么办？”赵卫国问。
“继续你的行程。”林凡说，“该拜访拜访，该交流交流。这些事我来处理。”
“好，您小心。”
挂了电话，林凡回到办公室。
天色渐暗，但他没开灯，坐在黑暗里思考。
硬碰硬肯定不行。对方在暗处，手段隐蔽，走正规程序很难抓到把柄。
但也不能坐以待毙。
他打开电脑，登录开源社区后台。
代码下载记录还在增加，那个美国代理ip像不知疲倦的机器，持续不断地采集。
林凡想了想，在核心代码的一个关键函数里，加了几行特殊的代码。
这代码看起来是正常的错误处理逻辑，但实际上是个追踪器。如果有人逆向工程并试图使用这个函数，就会自动向预设的服务器发送加密信息，包含使用环境、调用方式等数据。
加密方式很特殊，只有林凡知道密钥。
埋好“蜜罐”，他又在几个次要模块里做了同样处理。
做完这些，他拨通了陈启明的电话。
“陈老师，抄袭的那个作品，最终怎么处理的？”
“按规则取消了参赛资格，并发了公告。”陈启明说，“不过孙副总工有意见，说咱们证据不够充分，处理得太草率。”
“他怎么说的？”
“在评审委员会群里发的，说算法思路相似是正常现象，不能轻易判定抄袭。”陈启明顿了顿，“他还说，如果都这么严格，会打击开发者的积极性。”
“其他委员什么意见？”
“大部分支持咱们，但有几个附和他。”陈启明有些担心，“厂长，孙副总工在行业里影响力大，如果他一直唱反调，对联盟声誉有影响。”
“我知道了。”林凡说，“你们按规则继续推进，其他的我来处理。”
晚上七点，林凡去了郑厅长家。
开门见山：“厅长，电力公司那边，能不能再想想办法？”
郑厅长让林凡坐下，倒了杯茶：“我下午又问了，确实有人打了招呼。但对方身份保密，电力公司不肯说。”
“是陈永健吗？”
“可能性很大。”郑厅长点头，“他在省里经营多年，关系网很深。虽然上次调查让他吃了亏，但根基还在。”
“那新车间怎么办？设备到了没法安装。”
“我想了个办法。”郑厅长说，“你们可以申请临时用电，先用着。等正式审批下来再转永久。临时用电审批快，一般三五天就能办下来。”
“临时用电负荷够吗？”
“我问了，最大能支持五百千瓦，你们新车间设备总功率多少？”
“四百八十千瓦。”林凡算过，“勉强够，但不能全开。”
“先解决有无问题。”郑厅长说，“设备安装调试先用着，正式生产等正式电下来。这样不耽误进度。”
“好，谢谢厅长！”
“别急着谢。”郑厅长表情严肃，“小林，我提醒你，陈永健这个人，做事不择手段。你们要小心，不仅小心商业竞争，还要注意人身安全。”
林凡心中一凛：“您是说……”
“我只是提醒。”郑厅长没多说，“总之，万事小心。”
从郑厅长家出来，已经晚上九点。
林凡开车回厂，路上接到韩博电话。
“厂长，有情况。”
“说。”
“那个美国代理ip停止下载了。”韩博声音透着兴奋，“但就在停止前，触发了咱们埋的追踪器。收到三条加密信息，来自三个不同的ip，都在国内。”
“能解密吗？”
“正在尝试，需要时间。”韩博说，“但可以肯定，有人在用咱们的代码做逆向工程，而且不止一个人。”
“继续监控，有新发现随时告诉我。”
挂掉电话，林凡看着前方的路。
夜色深沉，路灯把街道照得昏黄。
这场暗战，才刚刚开始。
对方在暗处，但不可能永远不露马脚。
只要他们继续行动，总会留下痕迹。
而他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抓住机会，一击必中。
回到厂里，研究院小楼依然亮着灯。
林凡走进去，看到陈启明和几个技术员还在工作。
“还没休息？”
“在优化大赛评审系统。”陈启明抬头，“孙副总工不是说咱们证据不够吗？我们把相似度检测算法升级了，现在不仅能比对代码结构，还能分析算法逻辑、数据流、甚至注释习惯。，系统自动标记，人工复核。”
“好。”林凡拍拍他的肩，“辛苦了，但也别熬太晚。”
“厂长，咱们这么拼，值得吗？”一个年轻技术员突然问，“明明是在做好事，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使绊子？”
林凡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想了想说：“因为咱们在动别人的奶酪。开放式系统做成了，很多靠技术垄断赚钱的企业就没活路了。他们当然要拼命阻止。”
“可这是趋势啊。”
“趋势往往最早被既得利益者抵制。”林凡说，“但趋势就是趋势，挡不住的。咱们现在做的，就是加速这个过程。”
年轻技术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都早点休息吧。”林凡说，“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离开研究院，林凡没有回住处，而是去了新车间工地。
夜色中，钢结构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再有一个月，这里就会安装上全新的设备，生产出国内最先进的数控系统。
但前提是，电要通，人要安全，技术要保密。
挑战很多。
但林凡不怕。
他站在工地前，闭上眼睛。
脑海中，协同研发网络的光图缓缓旋转。
那些深蓝色的节点，散发着稳定的光。省工大、哈一机、清华、自动化所……越来越多的力量正在汇聚。
而那些灰色的、带着恶意的光点，虽然还在试探，但始终无法真正融入网络。
因为网络的核心，是开放、共享、协作。
而那些带着私心、想要窃取、想要破坏的人，与这个核心格格不入。
光图中央，代表红星厂的节点，光芒越来越亮。
【信息流日增量：53g】
数字在跳动，网络在生长。
林凡睁开眼睛，看向夜空。
星星稀疏，但有一颗特别亮。
就像这条路，虽然同行者还不多，但方向是亮的。
这就够了。
手机震动，是赵卫国发来的短信：“已到上海，明天拜访电机厂。另，打听到星海科技最近在挖人，目标是咱们的技术骨干，小心。”
林凡回复：“知道了，你也注意安全。”
收起手机，他最后看了一眼工地，转身离开。
夜还长。
但黎明总会到来。
而他们要做的，就是在黑暗中，守住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