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走下台,掌声还在会议厅里回荡。茶歇区的氛围却已经泾渭分明,一边是围在红星厂展台前、神情热切的企业代表们,另一边是星海科技吴副总周围略显冷清的小圈子。
“林厂长,您刚才提到的通用适配器,对西门子840d系统也能兼容吗?”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技术主管挤到最前面,手里还拿着笔记本。
“可以,我们已经开发了针对840d的专用通信协议解析模块。”韩博接过话头,示意助手打开笔记本电脑,“王工,调出上周在华东重机厂的测试数据。”
屏幕上显示出清晰的曲线对比图。“这是同一台龙门铣,使用原厂封闭系统和我们的开放式系统后,加工同一种叶轮零件的效率与精度波动对比。开放式系统通过优化刀轨和实时补偿,加工时间缩短12,轮廓度误差平均降低0005毫米。”
“这数据……”技术主管推了推眼镜,俯身细看,“如果属实,那确实很有吸引力。你们怎么保证长期运行的稳定性?”
这个问题问到了关键处。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
“我们有一个持续迭代的机制。”林凡示意韩博切换画面,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类似开发者社区的界面,“所有接入我们开放式系统的用户,都可以选择将设备运行数据脱敏后上传到这个共享数据库。系统会基于海量实际加工数据,通过机器学习算法不断优化控制策略和参数库。”
他指向屏幕上一行不断跳动的数字:“看,这是过去24小时内,全国37家工厂、共计206台设备上传的实时加工数据。系统正在自动分析不同材料、不同刀具、不同工况下的最优参数组合,并推送给所有用户。”
“这等于把全国同行的经验汇聚起来了!”有人恍然大悟。
“不止。”韩博补充道,“如果某家工厂遇到了特殊工艺难题,可以在社区发布求助。其他工厂的工程师可以分享解决方案,我们技术团队也会介入。上个月,西南一家航空零件厂加工钛合金薄壁件时总是变形,就是通过社区里沈阳一家军工企业的经验分享解决的。”
“知识共享,协同进化。”林凡总结道,“这才是开放式系统真正的价值,它不止是一个控制系统,更是一个生态。”
展台前的交流越来越深入,从技术细节到商业模式,从实施案例到长期规划。赵卫国带着几个销售骨干,已经开始与意向强烈的客户预约厂访时间。
而在会场的另一侧,星海科技的吴副总脸色越来越难看。
“吴总,他们说的那个社区……我们是不是也该搞一个?”旁边一个年轻的技术员小声问道。
“搞什么搞!”吴副总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开源?共享?那我们还怎么卖授权费?怎么捆绑销售?”
“可是现在这趋势……”
“趋势?那要看谁定义趋势!”吴副总咬咬牙,掏出手机走到角落里,拨通了一个号码,“陈总,情况不太妙。红星这套‘生态’说法,打动了不少人。对,尤其是那些被我们系统维护费卡着脖子的中小企业主。”
电话那头,陈永健的声音带着寒意:“我之前让你准备的东西呢?”
“已经安排好了。”吴副总压低声音,“下午的圆桌论坛,我会当众提出来。他们那个社区不是吹数据共享吗?我们就从数据安全下手”
“要狠一点,准一点。”陈永健冷冷道,“林凡不是喜欢搞现场演示吗?那我们就让他现场出丑。”
“明白。”
挂掉电话,吴副总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西装,脸上重新堆起职业化的笑容,走向几个相熟的媒体记者。
下午两点,圆桌论坛开始。
台上坐着六位嘉宾:林凡、上海工业协会的刘秘书长、同济大学机械学院的徐教授,以及包括吴副总在内的三位企业代表。
主持人开场后,话题很快聚焦到开放式系统的落地挑战。
刘秘书长首先发言:“从政府层面,我们鼓励技术创新和模式创新。开放式系统如果能降低中小企业智能化改造的门槛,是好事。但前提是,必须保证安全可靠,特别是数据安全和生产安全。”
“刘秘书长说得对。”徐教授扶了扶眼镜,他是国内数控系统领域的权威,“开放性和安全性确实存在一定矛盾。红星厂的方案通过社区众包来优化系统,这个思路很新颖,但我担心两个问题:第一,上传的加工数据是否涉及企业机密?第二,如果社区里有人上传恶意代码或错误参数,会不会导致生产事故?”
问题直指核心,台下所有人都看向林凡。
林凡点点头:“徐教授的问题非常专业。首先,我们的数据上传完全自愿,且采用三重脱敏机制,去除工件图纸信息、模糊加工参数范围、随机化时间戳。上传的数据只能用于算法训练,无法反推具体产品。”
他调出手机上的演示界面:“其次,我们建立了严格的分级审核机制。任何新发布的工艺模块或参数包,都会先进入‘沙箱环境’模拟测试,通过后进入‘小范围试用’阶段,只有经过至少五家不同企业、累计上千小时的实际验证且零事故,才会进入正式推荐库。”
“那如果有人故意上传错误参数呢?”吴副总突然插话,语气看似关切,实则尖锐,“我是说,万一有竞争对手恶意破坏呢?”
林凡看向他,平静地说:“吴总这个问题很有预见性。事实上,我们上周就遭遇了一次疑似有组织的攻击。”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低语。
吴副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但很快就掩饰住了:“哦?林厂长能具体说说吗?”
“攻击者试图向社区上传一批针对某种不锈钢材料优化的切削参数。”林凡不紧不慢地说,“表面上看,这些参数很合理,效率提升显着。但我们的预警系统发现了异常,这批参数在特定主轴转速和进给组合下,会导致刀具共振频率达到危险值。”
大屏幕上出现了复杂的频谱分析图。
“系统自动拦截了这批参数,并溯源发现,上传ip虽然经过多次跳转,但最终指向海外某地。”林凡顿了顿,看向吴副总,“有趣的是,我们后来通过合作渠道了解到,那段时间,正好有某家国外竞品在亚洲市场推广类似材料的新刀具,而那批恶意参数,如果真被采用,会导致刀具异常磨损甚至崩刃,进而让用户怀疑我们的系统稳定性,转而选择。嗯,更‘成熟可靠’的国外系统。”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台下不少人看向星海科技,谁都知道,星海的核心技术也是引进消化国外系统。
吴副总脸色变了变,强笑道:“林厂长这是,有所指?”
“我只是陈述事实。”林凡微笑,“不过说到安全性,我倒想请教吴总。去年星海为江南造船厂提供的数控系统,因为一个未公开的固件漏洞,导致三台龙门铣在加工大型船体构件时突然停机,造成近千万损失,这事最后好像是以‘操作不当’结案的?”
“你!”吴副总猛地站起。
“吴总别激动。”林凡抬手虚按,“我只是想说,安全问题,封闭系统同样存在。区别在于,开放式系统的漏洞能被所有人看见、所有人修补;而封闭系统的漏洞,只有厂商自己知道。或者,连厂商自己都不知道。”
“哗!”
台下炸开了锅。江南造船厂的事故业内都知道,但一直没明确说法。
徐教授皱眉:“林厂长,你说的是真的?”
“事故报告是公开的,只是责任认定有争议。”林凡示意助手递上一份文件,“这是我们通过技术分析还原的故障日志,显示停机前系统收到了一个异常的远程指令,而星海方面始终无法解释这个指令的来源。”
吴副总的脸彻底黑了。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会议厅后方,红星厂的实时演示区突然传来刺耳的报警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只见那台正在演示的数控铣床主轴骤然停转,显示屏上一片红色报警代码。
“怎么回事?”赵卫国第一个冲过去。
操作的技术员急得满头大汗:“突然报‘主轴过载’,然后就停了,我什么都没操作!”
会场一片哗然。
吴副总先是愕然,随即眼中闪过狂喜,但马上又换上关切的表情:“哎呀,这……林厂长,这设备不会是出故障了吧?这可是在演示啊!”
林凡快步走到设备前,韩博已经蹲下身检查。
“不是机械问题。”韩博抬头,眼神凌厉,“是控制系统被注入了恶意指令。有人远程发送了一个模拟的‘主轴功率峰值信号’,触发了保护性停机。”
“远程?”林凡眼神一冷。
“对。”韩博已经掏出了随身携带的检测设备,快速连接机床的通信端口,“信号是从……会场内部wifi发出的!”
“封锁所有网络出口!”林凡当机立断,“赵卫国,带人守住所有门口!韩博,追踪信号源!”
现场顿时乱成一团。媒体记者们却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摄像机、相机全对准了演示区。
“林厂长,这是不是说明你们系统的安全性存在重大隐患?”一个记者大声问道。
林凡还没回答,吴副总已经走到了人群前面,痛心疾首状:“各位,大家都看到了。开放式系统,数据共享听起来美好,但这也意味着攻击面大大增加啊!今天只是在演示,如果是在实际生产中出现这种恶意干扰,损失谁来承担?”
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
许多原本倾向红星厂的企业代表,此刻也露出了犹豫的神色。
就在这混乱时刻,韩博突然站了起来。
“找到了!”
他手里拿着一台手持式频谱分析仪,屏幕上有一个闪烁的红点。
所有人的目光随着他移动。
韩博一步步走向会场左侧,最后停在了,星海科技一个技术员面前。
那个年轻人脸色煞白,下意识地想藏起手里的手机。
“拿出来。”韩博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技术员往后退。
“需要我调出手机通过会场wifi发送特定数据包的日志吗?”韩博盯着他,“或者,解释一下你手机里那个伪装成‘测速软件’的远程控制程序?”
全场死寂。
吴副总的脸瞬间惨白如纸。
“你血口喷人!”他厉声道,“小王是我们星海的优秀员工,怎么可能……”
“吴副总。”林凡打断他,走到那个技术员面前,伸出手,“手机给我,或者,我报警让警方来取证。会场有监控,网络有日志,你觉得哪样更体面?”
技术员的手开始发抖,无助地看向吴副总。
吴副总还想说什么,但同济大学的徐教授已经站了起来,脸色严肃:“如果真有人在这种技术交流场合搞这种下作手段,那不仅是商业道德问题,更是对行业尊严的践踏!”
几个行业协会的领导也纷纷表态。
“报警吧。”上海工业协会的刘秘书长沉声道,“这是蓄意破坏,必须严肃处理。”
最终,那个叫小王的技术员崩溃了,交出了手机。
警方十分钟后赶到。初步检查确认,手机里确实有一个伪装软件,能在连接特定wifi后,向指定设备发送模拟故障信号。
而更让所有人震惊的是,警方从手机里还发现了另一段对话记录——是吴副总指示他“在适当时机制造一点小麻烦,让红星出出丑”的聊天记录。
铁证如山。
吴副总被警方带走时,面如死灰。
一场风波,以谁都没想到的方式收场。
当会场重新恢复秩序,已经是下午四点半。
林凡重新站到台上时,台下看他的眼神已经完全不同了,有敬佩,有同情,更有深深的认同。
“各位。”林凡的声音有些疲惫,但依然坚定,“刚才发生的事,相信大家都看到了。我不想过多评价竞争对手的行为,但我必须要说,这就是我们坚持开放的原因。”
大屏幕上出现了两幅对比图。
左边是传统的封闭系统架构:一个中心控制点,所有数据流向单一,一旦被攻破就全线崩溃。
右边是红星开放式系统的架构:分布式节点,数据多向流动,单个节点被攻击不影响整体,且能快速隔离、修复。
“封闭带来的是脆弱的安全感。开放带来的是真正的韧性。”林凡一字一句地说,“今天,有人想用这种卑劣手段证明‘开放式系统不安全’。但恰恰相反,我们的系统在遭受攻击后的十分钟内,就完成了攻击源的定位、隔离,并恢复了生产,而如果是传统封闭系统,厂商的工程师可能需要明天才能赶到现场。”
他切换画面,显示出设备在事发后二十分钟重新启动、继续加工的画面。
台下响起了掌声,开始是零星的,然后迅速连成一片。
“今天,我们失去了一个订单,可能还会失去一些合作机会。”林凡坦承道,“但我们赢得了更重要的东西。真相,还有诸位对‘开放’这个理念的重新审视。”
他深深鞠了一躬。
掌声雷动。
晚上七点,庆功宴在上海老饭店举行。
虽然白天发生了意外,但最终的效果反而出奇地好,星海科技的不择手段与红星厂的坦荡磊落形成鲜明对比,几乎所有的媒体风向都倒向了红星。
“厂长,今天这一仗,打得漂亮!”赵卫国举着酒杯,眼眶有些发红,“您最后那段话,好几个客户都说,就冲这份担当,这合作也得签!”
林凡和他碰了杯,却没什么喜色:“卫国,别高兴太早。星海不会善罢甘休的,陈永健那个人我了解。”
“那怎么办?”
“加快速度。”林凡抿了口酒,“明天回厂后,你立刻组建北京推广团队。既然上海这一炮打响了,就要趁热打铁。我要在一个月内,把开放式系统的标杆案例,插到北京、天津、沈阳、武汉至少四个工业重镇。”
“明白!”赵卫国重重点头。
韩博走过来,手里拿着平板:“厂长,社区今天新增注册用户127个,其中47个是企业级账号。还有,徐教授刚才联系我,说想带研究生团队来我们厂实地调研,探讨校企合作。”
“好事。”林凡终于露出了笑容,“不过韩博,今天的事也给我们提了个醒,安全防护必须升级。我打算成立一个专门的安全实验室,你来牵头,预算不是问题。”
“正有此意。”韩博推了推眼镜,“我已经有初步方案了”
宴会进行到一半,林凡接到一个电话。
走到安静处接听,是周明。
“林凡,你今天可以啊!”周明在电话那头笑道,“部里几个司长都在传你的事,说你这手‘化危为机’玩得漂亮。”
“运气好而已。”林凡实话实说,“要不是韩博反应快,今天就真栽了。”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周明顿了顿,声音严肃了些,“不过说正事,部里对你的开放式系统很感兴趣。下个月有个‘工业互联网创新发展座谈会’,想请你去做个专题发言,规格很高,分管副部长亲自主持。”
林凡精神一振:“什么时候?在哪?”
“下月15号,北京。你准备一下,这是机会,也是考验。”周明意味深长地说,“如果能在部里挂上号,以后很多事就好办了。”
“明白,谢谢周司!”
挂掉电话,林凡长舒一口气。
窗外,上海的夜景璀璨如星河。
从濒临倒闭的老厂,到站上全国舞台;从一个人的坚守,到一群人的奋斗;从破解技术困局,到定义行业未来……
这条路走得很艰难,但每一步都算数。
回到宴会厅,看着那些充满斗志的面孔,赵卫国正唾沫横飞地和客户勾画合作蓝图,韩博埋头在平板上写写画画,年轻的工程师们聚在一起讨论技术细节。
林凡端起酒杯,走到窗前,对着窗外的繁华都市,轻声说:
“这,只是开始。”
杯中酒一饮而尽。
火种已燃,燎原之势,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