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展第二天，红星厂展位前排起了队。
不是夸张，是真的排起了七八个人的小队，等着体验柔性装配系统的快速换型演示。
韩博站在设备前，一遍遍操作讲解，嗓子都有点哑了。王海在旁边协助，两个技术骨干负责维持秩序。
刘福军和销售骨干被客户团团围住，签意向书、约考察时间、谈技术细节，忙得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林凡反而成了最“闲”的人，他站在展位中间，观察全场，偶尔接待几个特别重要的客户。
上午十点，一个六十多岁、穿着深灰色西装的德国老人走进展位。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像是助理。
老人没去排队，而是径直走到精密导轨样机前，弯腰仔细查看。
您好，需要介绍吗？林凡走过去，用英语问。
老人直起身，打量了林凡几秒：你是负责人？
是的，红星厂林凡。
林凡心中一动。海默尔是德国知名的中型精密设备制造商，也是红星厂重点关注的潜在客户之一。
你们的导轨，直线度误差真的只有0002毫米？克劳斯问。
实测数据00018到00022毫米之间，看具体批次。林凡示意韩博，韩博士，拿测试报告。
韩博递上报告。克劳斯接过，戴上老花镜仔细看。
报告是德文的，由德国一家权威检测机构出具，盖着鲜红的章。
克劳斯看了足足三分钟，然后抬头：价格？
同样精度的进口产品，市场价八到十万欧元。林凡说，我们的价格是三万五。
克劳斯眼睛微眯：为什么便宜这么多？
三个原因。林凡说，第一，我们优化了材料和工艺，成本更低。第二，我们没那么多中间环节，工厂直接到客户。第三，我们进入市场晚，需要价格优势。
回答很实在，没扯什么爱国情怀或技术奇迹。
克劳斯点点头：很坦诚。但低价往往意味着低质，或者说不稳定。
所以我们需要机会证明自己。林凡说，您可以先订一批试用，如果满意再扩大采购。如果不满意，我们全额退款，并承担运费。
这个条件很宽松。
克劳斯想了想：试用多少起订？
十根。林凡说，但如果您愿意，我们可以免费提供两根样品，您拿回去测试。满意了再谈订单。
这下连克劳斯都惊讶了：免费？
对。林凡说，我们对产品有信心。
克劳斯沉默片刻，笑了：林先生，你很有魄力。但我不能白拿你们的东西。这样吧，我订二十根试用，按你们的价格。如果达标，后续年采购量不低于五百根。
成交。林凡伸手。
两人再次握手。
克劳斯留下助理洽谈细节，自己又去看了振动补偿系统和柔性装配系统，问了几个专业问题，韩博一一解答。
临走时，克劳斯说：林先生，德国市场很保守，但也很认质量。你们如果能坚持下去，会有机会的。
我们会坚持。林凡说。
克劳斯走后，刘福军兴奋道：厂长，海默尔要是真能年采购五百根，那就是一千七百五十万欧元的订单！
先别高兴太早。林凡说，试用过关才算数。
肯定能过！韩博很有信心，咱们的导轨我清楚，不比进口的差。
正说着，张教授匆匆走来，脸色又不好了。
林厂长，又出事了。
科锐？
不只是科锐。张教授压低声音，我刚听说，德国机械设备制造业联合会下午要开个会，讨论非欧盟企业技术标准合规性问题。有消息说，会上可能会提出，对中国企业的技术认证要加强审核，甚至要求重新认证。
刘福军急了：这不是针对我们吗？
肯定是科锐在背后推动。张教授说，他们在联合会里有席位，影响力很大。
林凡皱眉：会议什么时候？我们能参加吗？
下午两点，在展馆会议室。只有会员单位能参加，你们不是会员。张教授说，但我可以想办法让你以观察员身份进去，不能发言，只能旁听。
够了。林凡说，我去听听他们怎么说。
中午匆匆吃了口三明治，林凡跟着张教授来到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多人，都是德国机械行业的企业代表。施密特坐在前排，正在和一个白发老人低声交谈。
林凡和张教授在最后排坐下，不太起眼。
会议开始，主持人是联合会副主席，一个严肃的秃顶男人。
议题一个个过，前几个都是行业常规事务。到第四个议题时，秃顶男人清了清嗓子。
接下来讨论非欧盟企业，特别是中国企业的技术标准合规性问题。他看向施密特，施密特先生，请你先发言。
施密特站起来，表情严肃。
各位同仁，近年来，中国制造业进步迅速，在很多领域已经具备相当竞争力。作为行业参与者，我们欢迎公平竞争。
标准的开场白。
但是，施密特话锋一转，我们也注意到一些问题。一些中国企业在技术参数标注上不够严谨，甚至存在夸大宣传的情况。这扰乱了市场秩序，也损害了客户利益。
他举了个例子，没点名，但明显是昨天对比演示的事。
更令人担忧的是，一些中国产品虽然短期测试数据不错，但长期可靠性和稳定性存疑。而我们的客户，特别是高端制造客户，需要的是十年、二十年的稳定运行。
施密特顿了顿：因此我建议，联合会应推动建立更严格的技术认证体系。对所有非欧盟企业，特别是中国企业的产品，要求提供更长时间的运行数据，更严格的第三方检测，甚至要求在欧洲设立本地研发和服务中心，以确保技术支持能力。
这话听起来冠冕堂皇，实际上是把门槛抬得极高。
一个小企业代表发言：施密特先生，您的建议会不会太严格了？这会增加所有企业的成本。
但能保证质量。施密特说，我们德国制造为什么能享誉全球？就是因为严苛的标准。如果为了短期利益降低标准，最终损害的是整个德国制造的品牌。
这话戳中了德国人的骄傲。
几个代表点头表示赞同。
另一个代表问：如果中国企业满足了这些条件呢？
那说明他们是认真的长期参与者，我们当然欢迎。施密特微笑，但如果满足不了，那就不应该进入高端市场。
会议进行了半小时，基本形成了倾向性意见：要加强对非欧盟企业的认证要求。
林凡全程没说话，只是记录。
散会后，施密特看到林凡，愣了一下，随即走过来。
林先生，你怎么在这里？
学习。林凡说，听听德国同行对行业发展的看法。
施密特笑容有些勉强：刚才的讨论，只是行业自律，不是针对任何特定企业。
我明白。林凡点头，高标准是好事，我们红星厂完全支持。事实上，我们已经开始做您提到的那些事，长期运行数据我们有，第三方检测我们有，在德国设立服务中心，我们昨天也启动了。
施密特笑容僵住。
所以施密特先生的建议，其实是在帮我们这样的认真企业清除不合格的竞争对手。林凡继续说，我应该谢谢您。
这话说得施密特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那就好。施密特干巴巴地说，希望你们能通过认证。
我们会的。林凡微笑。
离开会议室，张教授忍不住笑了：林厂长，您这话说得，施密特脸都绿了。
他说得没错，高标准是好事。林凡说，但用高标准当贸易壁垒，就另当别论了。
那咱们怎么办？真要按那些要求做？
大部分我们已经做了。林凡说，长期数据有，第三方报告有，服务中心在建。唯一的问题是，他们可能会要求特别长的数据周期，比如五年运行数据。
咱们厂才成立三年多，哪来五年数据？
所以要想办法。林凡沉思，张教授，德国有没有权威的长期可靠性测试机构？可以付费做加速寿命测试那种。
有倒是有。张教授说，但费用很高，而且时间再加速，也得几个月。
费用不是问题。林凡说，关键是时间。展会还有三天，我们需要在这三天内，拿到有说服力的长期可靠性证明。
这，太难了吧？
林凡没说话，大脑快速运转。
系统里的技术融合推演功能，能不能模拟长期运行数据？如果能生成符合真实规律的模拟数据，再找机构做部分实测验证，也许可行。
但需要时间，需要计算资源。
回展位。林凡说。
回到展位，林凡把情况简单跟团队说了。
韩博皱眉：加速寿命测试可以做，但需要样品，需要时间。展会结束前出结果，几乎不可能。
如果，林凡压低声音，如果我们用算法模拟生成长期运行数据，再找机构做短期验证，证明模拟数据的可靠性呢？
韩博眼睛一亮：理论上可行！我们振动补偿系统的退化模型很准，如果能用实际数据校准模型，模拟出的长期数据应该很接近真实情况。
需要多久？
如果有足够的实际运行数据做训练，两到三天能出初步模型。韩博说，但需要高性能计算资源。
张教授，汉诺威大学有超算吗？林凡问。
有！张教授说，我可以联系，付费用就行。
多少钱都付。林凡拍板，韩博士，你马上准备数据。张教授，您联系大学。刘主任，你去打听，德国哪家机构做加速寿命测试最快，加钱加急。
众人分头行动。
林凡站在展位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科锐这一手，确实狠。用行业规则来打压，比直接攻击产品高明得多。
但红星厂，从来就不是按常理出牌的企业。
你有规则，我有技术。
你有壁垒，我有突破。
下午剩下的时间，展位依然忙碌。但团队每个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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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闭馆后，众人没回酒店，而是直接去了汉诺威大学。
韩博带着数据硬盘，张教授已经联系好了计算机中心的负责人。一个胖胖的德国教授接待了他们。
模拟长期运行数据？胖教授听了需求，推了推眼镜，这需要非常精确的物理模型和材料退化模型。你们有吗？
我们有。韩博打开笔记本，这是我们的振动补偿系统数学模型，已经用三千小时实际数据验证过，误差在2以内。
胖教授看了看，点头：不错。但模拟五年数据，计算量很大。我们的超算可以租给你们，但费用……
多少？林凡问。
按核心小时计费，这种模拟至少需要五千核心小时。胖教授算了算，大概三万欧元。
可以。林凡二话不说，现在能开始吗？
胖教授有些惊讶中国人的爽快：需要先签协议，预付费用。
马上签。
手续办完，已经是晚上九点。韩博留在大学，和胖教授的团队一起调试模型，启动计算。
林凡和其他人回酒店休息。
路上，刘福军忍不住问：厂长，三万欧元，不是小数目。万一模拟结果不理想。
必须理想。林凡说，韩博士的模型我了解，没问题。
可是……
没有可是。林凡看向车窗外，我们现在每一步都不能错。科锐想把我们挡在门外，我们就得把门踹开。
回到酒店，林凡没睡，打开电脑处理国内邮件。
新车间发来进度报告：第二台设备安装完成，第三台明天开始。美国订单第二批货客户已签收，反馈良好。日本客户追加了订单。
一切都在正轨上。
但德国的战场，才刚刚进入深水区。
凌晨两点，韩博发来消息：模型调试完成，计算已启动。预计三十六小时出初步结果。
林凡回复：辛苦。注意休息。
放下手机，林凡走到窗前。
汉诺威的夜晚很安静，街道上空无一人。
但在这安静之下，暗流汹涌。
科锐在动用行业力量，红星厂在动用技术力量。
这是一场不对称的战争。
但林凡相信，技术的力量，最终会打破一切壁垒。
因为真正的精度，没有国界。
真正的价值，终会被认可。
他需要做的，就是坚持到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