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算的嗡嗡声在机房里有规律地响着。
韩博盯着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眼睛已经布满了血丝。旁边,汉诺威大学的胖教授和他的博士生也在忙碌,调整参数,监控进程。
材料退化模型需要更精确。胖教授指着一段曲线,这里,你们假设线性退化,但实际可能是阶梯式。有实验数据吗?
有。韩博调出文件,这是我们做的一千小时连续测试,每十小时取样一次。你看,从第两百小时到第三百小时,性能下降较快,之后进入平台期。
胖教授凑近屏幕看了会儿,点头:典型的初期磨合加稳定期。好,我调整模型。
凌晨四点,模型优化完成,重新提交计算。
这次应该更准。胖教授揉了揉发酸的脖子,但模拟五年数据,依然有很大不确定性。林先生,你们真的要这么拼吗?
韩博看向窗外的夜色:我们没有选择。
胖教授沉默片刻:我理解。二十年前,日本企业进军德国时,也经历过类似的事情。行业壁垒、技术质疑、标准打压,但他们挺过来了。
我们也能。韩博说。
我相信。胖教授笑了,因为你们有真技术。我看了你们的算法,很精巧,不是抄袭来的。这是真正的研究成果。
谢谢。
早上七点,初步结果出来。
屏幕上显示着五条曲线:振动补偿效果、响应时间、功耗、温升、关键元件应力。每一条都模拟了从新机到五年后的变化。
整体性能衰减趋势平缓。胖教授分析,五年后,补偿效果平均下降32,仍在92以上,远高于行业要求的85底线。略有增加,但增幅不到10。其他参数都在安全范围内。
韩博仔细检查每一个数据点:模型置信度多少?
基于你们的实际数据和物理模型,置信度在85以上。胖教授说,如果要更高,需要更多实际数据训练,或者做实物加速寿命测试。
但科锐可能会质疑模拟数据的有效性。胖教授提醒。
所以我们同时做实物测试。韩博说,刘主任联系了斯图加特的一家检测机构,可以做一千小时加速寿命测试,相当于正常使用三年。虽然比不上五年,但结合模拟数据,应该够了。
时间呢?
加急,五天内出初步报告。韩博看了看表,样品今早送过去了。
胖教授竖起大拇指:行动力真强。
早上八点,韩博回到酒店,简单洗漱后,和林凡等人一起去展馆。
路上,他汇报了通宵的成果。
模拟数据显示,我们的产品五年后性能依然优异。韩博说,实物加速测试也启动了,五天后有初步报告。
林凡点头:好。今天展会,如果有人再提长期可靠性问题,我们就用这些数据回应。
但模拟数据可能被质疑。刘福军担心。
所以要有策略。林凡说,先展示我们已有的实际运行数据,最长三千小时,零故障。再展示模拟数据,说明趋势。最后预告,实物加速测试正在进行,五天后有结果。同时邀请质疑者参与监督测试过程。
邀请他们监督?刘福军惊讶。
对。林凡说,越是公开透明,越能打消疑虑。如果科锐敢来,更好。他们的人亲眼看着测试,结果出来,看他们还说什么。
众人明白了。这是把挑战变成机会。
到展馆时,门口已经排起了队。红星厂的展位前更是早早围了人。
今天来的,很多是昨天没排上队,或者听了消息专门赶来的。
上午九点,开展。
人流涌入。红星厂展位再次被围得水泄不通。
柔性装配系统的演示排起了长队,振动补偿系统的现场测试也排着队。精密导轨样机前,几个德国工程师拿着放大镜和千分尺在测量,边量边讨论。
直线度确实好。一个工程师说,我量了三段,误差都在0002以内。
表面光洁度也不错。另一个工程师说,但不知道耐磨性怎么样。
我们有耐磨测试报告。销售骨干立刻递上资料。
十点左右,来了几个不速之客。
四个穿着西装的中年人,胸牌上写着德国机械设备制造业联合会。为首的是个秃顶男人,正是昨天会议的主持人。
林先生,我是联合会的迈耶。秃顶男人开门见山,关于你们产品的技术认证,有些问题需要澄清。
迈耶先生,请说。林凡很客气。
我们收到反馈,质疑你们产品的长期可靠性。迈耶说,你们宣传的数据是基于短期测试,但高端制造需要的是长期稳定。对此,你们有什么证明?
周围渐渐安静下来。参观者们竖起耳朵。
林凡示意韩博。
韩博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展位的大屏幕。
首先,这是我们已有的实际运行数据。韩博调出图表,最长单机连续运行时间三千一百五十小时,零故障,性能衰减在1以内。这是二十台设备的统计结果,不是个例。
屏幕上显示着密密麻麻的数据点和曲线,看起来很专业。
迈耶皱了皱眉:三千小时,不到四个月。我们要看的是五年、十年的数据。
所以我们做了模拟。韩博切换画面,基于我们的物理模型和材料退化模型,用汉诺威大学的超算模拟了五年运行数据。,五年后性能衰减在32以内,仍远高于行业标准。
模拟数据曲线平滑地展现在屏幕上,附带着详细的参数说明和置信度分析。
周围响起议论声。
模拟数据?迈耶摇头,这不够客观。模型是你们自己建的,参数是你们自己设的,结果当然对你们有利。
所以我们同时启动了实物加速寿命测试。林凡接过话,在斯图加特的德国材料检测中心,做一千小时加速测试,相当于正常使用三年。测试过程完全公开,欢迎监督。
他看向迈耶:如果联合会感兴趣,可以派专家参与监督。测试结果出来,是好是坏,大家一目了然。
迈耶愣住了。他没想到红星厂这么硬气。
另外,林凡继续说,如果任何客户对我们的长期可靠性有疑虑,我们可以提供特殊的质保条款:五年内,如果性能衰减超过10,我们免费更换或全额退款。
这话一出,现场哗然。
迈耶一时语塞。他准备好的说辞,全被打乱了。
迈耶先生,您看这样可以吗?林凡问,实际数据、模拟数据、加速测试、加长质保。如果这些还不够,我们还可以配合联合会的任何合理要求。
话说到这份上,迈耶再刁难,就显得无理取闹了。
那……测试什么时候出结果?迈耶问。
五天后。林凡说,如果联合会想参与监督,今天就可以派人去斯图加特。所有费用我们承担。
迈耶和同伴低声商量了几句,然后说:我们会考虑。但在这之前,我们建议客户谨慎评估。
理解。林凡点头,谨慎是应该的。
联合会的人离开了。但围观的人群没散,反而更多人围上来。
林先生,你们真敢做五年质保?一个意大利客户问。
敢。林凡说,因为我们对产品有信心。
如果大规模出问题,你们赔得起吗?
赔得起。林凡微笑,但我们更相信不会出问题。
意大利客户竖起大拇指:有魄力!我要订一百台振动补偿系统,先试用二十台,没问题再付全款。可以吗?
可以。林凡示意刘福军,刘主任,跟这位先生详谈。
订单接踵而至。
到中午时,刘福军统计:新增意向订单两百三十七个,其中四十二个当场付了订金。
厂长,咱们的展位快成签单会了。刘福军兴奋道。
别大意。林凡提醒,科锐不会就这么算了。
果然,下午两点,科锐展位前又搞起了活动。
这次不是对比演示,而是技术讲座,请了几个德国大学教授,讲精密制造的质量控制和可靠性工程。讲座内容很专业,但字里行间都在暗示:新兴企业缺乏长期积累,数据不可靠。
讲座结束后,施密特接受采访,再次提到行业责任和客户保护。
有记者问:施密特先生,红星厂提供了五年质保和加速测试方案,您怎么看?
施密特笑了笑:承诺容易,兑现难。五年后,这家企业还在不在都是问题。我们科锐在德国有百年历史,我们更看重的是长期责任。
这话很毒,暗指红星厂可能是昙花一现。
采访视频很快流传开来。
刘福军看到后,气得不行:厂长,他们这是诅咒咱们倒闭啊!
让他说。林凡很平静,五年后,看谁还在。
可是……
没什么可是。林凡说,企业能不能活下去,不是靠嘴说,是靠产品,靠服务,靠客户认可。咱们把该做的做好,时间会证明一切。
话虽如此,但团队士气还是受了影响。
下午的人流依然很多,但签单速度明显慢了。一些客户开始犹豫,说要等加速测试结果出来再决定。
林凡看在眼里,知道必须再出招。
刘主任,他把刘福军叫到一边,联系媒体,明天上午十点,我们在展位开个小发布会。
发布什么?
发布我们在德国的长期规划。林凡说,包括售后服务中心的详细计划,德国研发中心的筹建意向,还有……在德国设立工厂的可行性研究。
刘福军瞪大眼睛:在德国设厂?厂长,这……
只是可行性研究。林凡说,但要让外界知道,我们来德国,不是捞一票就走,是要扎根的。
明白了!我马上去安排。
消息很快传开。
红星厂要在德国设立售后服务中心,筹建研发中心,甚至考虑建厂——这对德国市场来说,是个强烈的信号。
林先生,我听说你们要在德国设厂?克劳斯开门见山。
还在可行性研究阶段。林凡说,但我们的确在认真考虑长期发展。
很好。克劳斯说,这增加了我的信心。那二十根导轨的试用订单,我改成五十根。如果测试通过,后续年采购量提高到一千根。
一千根,三千五百万欧元。
感谢信任。林凡说。
我不是信任你,是信任你们的产品。克劳斯说,但你的决心,让我更愿意赌一把。德国市场需要新鲜血液,但不需要短期玩家。希望你们是前者。
我们一定是。
挂了电话,林凡站在酒店窗前。
夜色中的汉诺威,灯火璀璨。
科锐用百年历史当武器,红星厂用未来规划当回应。
一个向后看,一个向前看。
孰优孰劣,时间会给出答案。
但林凡知道,红星厂已经在这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接下来的三天,将是巩固战果的关键。
不能松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