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国后的第二天，红星厂的节奏就拉满了。
新车间里，三台崭新的五轴联动加工中心正在进行最后的精度调试。机械臂灵活转动，切削头发出稳定低沉的嗡鸣，一块块合金毛坯在程序控制下被精确雕琢成复杂的部件。
韩博带着技术部的几个骨干，围在其中一台设备旁，屏幕上实时显示着加工轨迹和误差补偿数据。
z轴反向间隙补偿值再调高00005毫米。韩博盯着实时反馈的数据流，对操作工程师说。机要求的重复定位精度是±0008毫米，我们必须做到±0005毫米以内，留出足够余量。
明白，韩博士。工程师快速输入参数。
王海穿着工装，从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拿着刚下线的两根精密导轨样品。老韩，你看看这个，海默尔订单的样品。表面光洁度按他们给的德标ra01做的，检测报告出来了，全部达标。
韩博接过来，对着灯光仔细看了看镜面般的导轨表面，又用手指轻轻拂过，感受那近乎完美的平滑。不错。直线度检测呢？
三坐标测过了，全长误差00018毫米，优于他们要求的00025毫米。王海语气里带着自豪，咱们新设备的精度，确实没得说。
不能掉以轻心。韩博把导轨还给王海，海默尔是精密巨头，他们的检测手段比我们更严苛。这批样品发过去，他们肯定会上各种极限测试。告诉生产线的老师傅，每一道工序都必须严格按照作业指导书来，全检记录要完整可追溯。
放心吧，这条线我亲自盯。王海拍着胸脯。
两人正说着，林凡从车间门口走了进来。他没穿西装，就一件简单的夹克，看起来像是刚从办公室下来。
厂长。 林厂长。 几人打招呼。
林凡点点头，走到设备前看了看运行状态。戴姆勒样机的进度怎么样？
韩博调出生产计划表：核心框架正在加工，预计后天完成。伺服电机和控制系统是外购的关键部件，已经联系了国内最好的两家供应商，样品明天送到，测试通过后立刻集成。总体进度符合计划，六周交付没问题。
好。林凡目光扫过忙碌的车间和神情专注的工人们，心里踏实不少。他转向韩博：走，去你办公室，聊聊那个新想法。
韩博眼睛一亮：就等你呢。
两人来到技术部的办公室。韩博的桌子上堆满了图纸、计算稿和几本德文的技术手册。他给林凡倒了杯水，迫不及待地问：厂长，你之前在德国说的那个多传感器融合、机器学习预测补偿的思路，具体怎么展开？我这几天琢磨了一下，觉得前景巨大，但难点也确实多。
林凡坐下，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咱们现有的振动补偿系统，主要依赖什么传感器？补偿逻辑是什么？
韩博对这种技术讨论向来兴奋，立刻解释：主要是高精度加速度传感器和位移传感器，布置在关键结构点和主轴附近。补偿逻辑是基于建立的振动传递函数模型，算是比较经典的主动阻尼加前馈补偿。但就像你指出的，模型是固定的，对突发性、非线性振动或者机床本身热变形、磨损导致的动态特性变化，适应能力有限。
对。林凡接过话头，他回忆着系统碎片给出的框架思路，用韩博能理解的方式阐述，我的想法是，增加传感器种类和数量。除了振动传感器，再加入温度传感器阵列，监测机床各关键部位温升；加入声发射传感器，捕捉刀具磨损、微观裂纹产生的高频信号；甚至可以考虑视觉传感器，监测加工区域冷却液流态、切屑形态等。
韩博快速在笔记本上记录，边写边说：多源信息……这数据量就上来了。而且这些信号频率、特征差异很大，怎么融合？
这就是关键。林凡用手指点了点桌子，需要设计一个数据融合中心，可能是基于fpga或者高性能嵌入式处理器的专用模块。它要实时接收所有传感器的原始数据，进行预处理、特征提取。然后，核心是建立一个机器学习模型——这个模型不是固定的传递函数，而是一个能够学习的‘大脑’。
韩博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眼神灼热：让模型自己从历史数据和实时数据中，学习机床在不同工况、不同磨损状态下的动态特性变化规律，并预测下一刻可能产生的误差趋势，然后提前发出补偿指令？
没错！林凡肯定道，训练阶段，我们需要让机床在尽可能多的典型工况下运行，采集海量的‘输入信号-加工误差’成对数据，用来训练这个模型。模型训练好了，在线运行时，它就能根据实时采集的多种传感器信号，动态预测误差，实现真正意义上的自适应智能补偿。
妙啊！韩博激动地站了起来，在办公室里踱步，这相当于给机床装了个‘感官系统’和‘预测大脑’！不仅能补偿已知的振动，还能应对未知的、时变的干扰！精度提升一个量级。不，如果模型足够强大，提升两个量级都有可能！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坐下来，眉头紧锁：难点也很明显。第一，传感器成本。高精度、高可靠性的多类传感器阵列，价格不菲。第二，数据处理能力。实时融合多路高频信号，进行复杂模型推理，对算力要求极高，功耗和延迟都是问题。第三，也是最难的。机器学习模型本身。选择什么模型结构？如何保证实时性下的预测精度和稳定性？训练数据的获取和标注就是个大工程。
林凡点点头：所以我说，这是一个中长期的研发项目，需要投入大量资源。我打算成立一个专项课题组，你牵头。需要什么人，需要什么设备，你列清单。钱和设备，我来解决。时间，我们可以给，但不能无限期，先定个一年期的阶段性目标。
韩博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有挑战才有意思！厂长，这个课题我接了！人方面，我需要至少三个算法工程师，要懂信号处理和机器学习，最好有嵌入式开发经验。一个传感器专家，熟悉各类工业传感器特性和选型。还要两个机械和控制的工程师，负责系统集成和验证。设备方面，除了高性能计算服务器用于模型训练，还需要搭建一个专门的试验台，最好是拿一台咱们自己的加工中心来改造。
可以。林凡毫不犹豫，试验台就用新车间预留的那台备用机。人员招聘我让hr全力配合，社招和校招同时进行，待遇从优。另外，你可以联系一下国内有相关研究的高校，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好！韩博干劲十足，我这就开始起草详细的课题方案和技术路线图！
不急在这一两天。林凡笑了笑，先把戴姆勒和海默尔的订单稳稳当当地交付了，这是咱们目前的根基。新课题，稳扎稳打地推进。
明白！
离开技术部，林凡又去了一趟欧洲事业部临时办公区。刘福军正带着几个新抽调来的年轻人，忙着整理德国带回来的客户资料，电话声、键盘声此起彼伏。
厂长！刘福军看到林凡，连忙起身。
怎么样，客户跟进计划出来了吗？林凡问。
初步分好了类。刘福军指着白板上贴着的表格，付了订金的一百零三个客户，是a类，必须第一时间联系确认细节，安排生产和发货。意向强烈的两百多个是b类，正在准备技术方案和报价。剩下的询盘是c类，先保持联系，定期推送资料。
重点客户呢？戴姆勒、海默尔，还有那几家航空和医疗领域的。林凡问。
戴姆勒的样机项目，韩博士那边在跟。海默尔的样品今天发出国际快递，预计三天后到德国，同步已经把检测报告发过去了。空客供应商那边，我们已经把更详细的技术文档和符合航空标准的测试报告发过去了，正在等反馈。医疗设备那家瑞士公司，提出了非常严苛的洁净车间生产要求，我们正在评估成本和可行性。刘福军汇报得条理清晰。
做得不错。林凡赞许道，记住，欧洲客户，尤其是德国客户，非常看重沟通的及时性和专业性。所有邮件必须在24小时内回复，技术问题必须由技术人员复核后再答复。宁愿慢一点，也不能出错。
厂长放心，我都强调过了。刘福军点头，随即又有些担忧地说，不过厂长，科锐那边……我托德国那边的朋友打听了一下，他们果然没闲着。听说正在游说几个行业协会，想把‘本地化含量’之类的议题正式提上讨论日程。虽然一时半会儿成不了，但对一些观望的客户可能会有心理影响。
林凡眼神微凝：预料之中。我们不能被他们牵着鼻子走。他们打他们的牌，我们打我们的。加快德国售后服务中心的落地，招聘德国本地工程师的消息可以放出去了。研发中心跟慕尼黑工大的接触也可以适当透露给媒体。要用实际行动告诉客户，我们是认真的，是长期的玩家。
明白了！我这就安排发布新闻稿。刘福军会意。
傍晚，林凡终于有点空闲，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宋奶奶打来电话，问他晚上回不回家吃饭，说包了他爱吃的白菜猪肉饺子。
林凡心里一暖，说回，马上回。
挂断电话，他走到窗前。厂区里灯火通明，新老车间都在运转，研发楼也有窗户亮着灯。远处，北京城的夜景铺展开来，车流如织。
短短三年，红星厂从奄奄一息走到今天，站上了国际竞争的舞台。前面有巨大的机遇，也有科锐这样强大的对手和未知的挑战。
但林凡并不感到畏惧，反而有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文明火种已经解锁，新的技术思路已经播下。身边有韩博、王海、刘福军、宋卫国这样能打硬仗的团队。背后是逐渐复苏、对高端制造充满渴望的中国市场。
路就在脚下。
他关掉灯，锁好门，走向停车场。家里有温暖的灯光和热腾腾的饺子在等他，而明天，还有新的战斗要开始。
红星厂这艘船，已经驶出了港湾，正迎向更广阔也更多风浪的海洋。
而他，是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