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德国,斯图加特。
海默尔精密公司的检测实验室内,气氛严肃得近乎凝固。
实验台上,整齐摆放着十个打开的防震包装箱,里面正是红星厂发来的五十根精密导轨样品,在无影灯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旁边,是厚厚一叠附带的检测报告、材料证书和工艺流程记录。
外包装完好,内部防震措施符合要求。一名工程师记录道。
核对编号,与随附文件一致。另一人说。
霍夫曼博士拿起一根导轨,先肉眼观察。表面光洁度目视良好,无可见划痕、凹陷或锈蚀。他将其放在精密花岗岩平台上,启动激光干涉仪。
细微的激光束扫过导轨全长。电脑屏幕上,实时生成一条代表直线度的曲线。
实验室内只有仪器运行的轻微嗡鸣和键盘敲击声。
几分钟后,霍夫曼博士看着屏幕,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全长直线度误差00017毫米。他报出数据,声音平稳。
这个数据,比红星厂自己报告的00018毫米还要好一丝,更是远远优于海默尔提出的00025毫米标准。
克劳斯脸色不变,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接下来是表面粗糙度检测、硬度检测、微观金相分析、耐磨性初步测试……一项项严格按照海默尔内部,甚至比行业标准更苛刻的流程进行。
检测持续了大半天。
中午简单休息后,霍夫曼博士拿着一叠初步数据汇总,走到克劳斯面前,语气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冯·海默尔先生,初步检测结果……全部符合,并且在关键指标上都有超出。特别是直线度的一致性和批次稳定性,五十根样品的数据离散度非常小,这显示了极高的工艺控制水平。
克劳斯接过报告,仔细翻阅。数据不会说谎。红星厂的样品,不仅在及格线上,更是达到了优秀级别。
他们的材料处理和热处理工艺,有点意思。霍夫曼博士指着金相分析图,晶粒度控制得很均匀,残余应力也处理得很好。这能解释为什么他们的耐磨性和尺寸稳定性这么出色。
成本。克劳斯突然开口,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以我们的经验估算,做出这个水平的导轨,他们的制造成本大概在什么区间?
霍夫曼博士和旁边的生产工程师低声讨论了几句,给出了一个范围。
克劳斯听完,沉默了片刻。这个预估成本,比海默尔自己的同等性能产品的成本,低了大约15-20。如果考虑到红星厂可能的利润空间和从中国发货的物流成本,他们的出厂价恐怕比这个预估成本高不了太多,但依然比海默尔的售价低一大截。
性能优异,价格更低。
这几乎完美印证了汉诺威展会上那个中国年轻人所宣称的性价比。
继续完成所有预定测试项目,包括一千小时加速寿命测试。克劳斯指示道,我要看到最全面的数据。另外,把其中十根样品,送到我们的合作应用实验室,模拟真实工况下的长期负载运行测试。
是,先生。
克劳斯走出实验室,回到自己临窗的办公室。他俯瞰着斯图加特工业区的景色,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
红星厂的产品,确实给了他惊喜。如果后续测试依然稳健,那么一年一千根的采购意向,并非不可行。这能显着降低他某些产品线的成本,提升市场竞争力。
但另一方面,科锐的阴影始终存在。昨天,他刚参加了一个小范围的行业聚会,科锐的一位副总裁恰好也在,闲聊中多次提及供应链安全、技术依赖性和新兴企业可能存在的未知风险,话里话外的指向性很明显。
而且,他听说科锐正在加紧游说,推动某些非正式的供应链评估标准,其中可能会包含对非欧洲企业的额外审核条款。
商场如战场,技术是矛,规则是盾,有时候后者比前者更难对付。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林凡留给他的私人号码。响了几声后,接通了。
收到了,正在检测。克劳斯语气平静,初步结果不错。但我需要更全面的长期可靠性数据。
理解,我们全力配合。林凡回答得很干脆,有任何额外的测试要求,请随时提出。
克劳斯顿了顿,决定透露一点信息:林先生,你们的样品表现,正在说服我和我的技术团队。但商场不仅仅关乎技术。德国,或者说欧洲,有一些,潜在的商业环境因素,可能比技术参数更复杂。科锐的能量,你或许需要更充分的估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林凡的声音传来,依然沉稳:感谢您的提醒,冯·海默尔先生。我们正在积极应对。我们的德国售后服务中心,第一波招聘面试下周开始。与慕尼黑工业大学的合作洽谈也在推进。我们希望用实实在在的本地化投入,来表明我们的长期承诺和负责态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实际行动比言语更有力。克劳斯语气缓和了一些,期待你们的后续表现。如果所有测试通过,我会让我的人联系刘先生,启动正式合同流程。
期待与您的长期合作。
挂断电话,林凡站在新车间的走廊里,眉头微蹙。克劳斯的提醒很明确,科锐在规则层面的围剿已经开始了。
厂长,怎么了?刘福军正好走过来,看到林凡神色。
海默尔的初步检测通过了,但克劳斯提醒我们,科锐在商业环境上施加压力。林凡简单说道。
刘福军脸色一肃:我这边也听到点风声。有个原本意向很强的意大利客户,昨天突然回复说需要内部重新评估采购策略,暂停了洽谈。我托人侧面打听,好像跟科锐的当地代理商去拜访过有关。
意料之中。林凡冷笑一声,正面技术比拼暂时占不到便宜,就开始玩这些盘外招。不过,只要我们的产品足够硬,客户终究会算经济账。加快我们自己的步伐,售后服务中心的人员尽快到位,第一批常驻德国的工程师选拔和培训要立刻启动。还有,跟国内几家顶尖外贸物流和关务公司接触一下,我们需要建立更高效、更可靠的欧洲物流和清关渠道,确保交付时效。
是!刘福军记下。
另外,林凡想了想,联系一下张教授,看看他能不能牵线,让我们跟德国几个主要行业媒体做个更深入的交流,不光是发布消息,可以谈谈我们对精密制造技术发展的看法,对中国制造转型升级的理解。有些话,需要反复说,说给更多人听。
好的,厂长。我马上去办。
刘福军匆匆离去。林凡转身,看向车间里正在高效运转的设备,和那些全神贯注的工人。
技术是根基,必须牢牢夯实。但走向世界,仅仅有技术还不够,还需要智慧、韧性,以及一点点的运气。
他相信,红星厂正在正确的道路上。
与此同时,在德国某处,科锐总部的一间会议室里,气氛同样不轻松。
施密特正向几位高管汇报汉诺威展会后的情况。
总的来说,红星厂的技术实力超出了我们最初的预估。他们的产品在关键性能指标上确实有竞争力,尤其是价格优势明显。施密特没有回避问题,我们在展会现场的对比测试和舆论引导,效果有限。他们反应很快,用数据和长期规划做了回应。
一位头发花白的高管沉声问:那个加速寿命测试和五年质保呢?可信度有多高?
斯图加特检测机构的测试还在进行,目前没有负面消息传出。施密特回答,至于五年质保,更像是一种营销承诺。但不可否认,这种承诺对部分价格敏感的客户有吸引力。
不能让他们这么轻松地站稳脚跟。另一位高管用手指敲着桌子,亚洲企业,尤其是中国企业,习惯了用低价冲击市场,扰乱秩序。精密制造是德国的骄傲,不能重蹈某些行业的覆辙。
我们正在多管齐下。施密特调出另一份文件,第一,通过行业协会和行业媒体,持续强调长期可靠性、供应链安全和知识产权保护的重要性,营造对新兴海外企业,尤其是非欧洲企业更审慎的行业氛围。第二,我们正在接触几家欧洲本地的精密零部件次级供应商,探讨联合开发或深度合作的可行性,旨在从供应链上游提供替代方案。第三,针对红星厂的重点潜在客户,我们的销售和技术团队正在加强拜访,提供更深入的技术对比分析和风险提示。
那个本地化生产的可行性研究呢?花白头发高管问。
据我们了解,还停留在非常初期的阶段。在德国设厂面临高昂的人力成本、严格的环保和劳工法规、复杂的工会关系,以及供应链重塑的挑战。没有多年积累和巨额投资,很难成功。我们可以通过适当渠道,放大这些困难。施密特说道。
很好。花白头发高管点头,既要保持高压态势,也要有长期策略。科锐百年积累的品牌、渠道、技术生态和客户关系,是我们的护城河。要让他们明白,进入这个市场,不仅仅是有几样不错的产品那么简单。
会议结束,施密特回到自己办公室。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
那个叫林凡的中国年轻人,和他背后的红星厂,像一块突然投入湖面的石头,激起了他不愿看到的涟漪。
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