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后的第三天晚上,林凡总算挤出时间回了趟家。
推开院门,饭菜香就飘了出来。宋奶奶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脸上笑出了褶子:“小凡回来啦!快洗手,饺子刚下锅!”
林凡心里那点疲惫一下子散了不少。他应了一声,放下公文包,去院里水龙头那儿洗手。水很凉,激得他精神一振。
堂屋里,宋卫国正陪着宋小雅看新闻联播。见林凡进来,宋卫国站起身:“回来了?德国那趟咋样,真像老刘电话里吹的那么神?”
林凡擦着手坐下:“还行,开了个好头。具体明天厂里开会细说。”
电视里播着工业发展的新闻,宋小雅看得认真,转过头问:“林叔叔,德国是不是特别先进?他们的机器比咱们的好多少?”
林凡想了想,说:“有些地方确实先进,但咱们现在也不差。这次去,咱们的东西他们也认可。”
“那他们工厂大吗?”宋小雅眼睛亮亮的,“是不是全是自动化?”
“大工厂有,小作坊也不少。”林凡接过宋奶奶递来的茶水,“不过他们的工人确实专业,一个螺丝拧几圈都有标准。这点咱们得学。”
宋卫国哼了一声:“规矩多也不见得全是好事。上次那批德国来的图纸,一个尺寸标得密密麻麻,老车间张师傅看了直摇头,说这要是按他们的干,一天出不了十个活儿。”
林凡笑了:“这就是差别。他们要的是精确和稳定,咱们以前讲究灵活应变。但现在做出口,就得按人家的规矩来。”
宋奶奶端着两盘热气腾腾的饺子出来,白胖胖的饺子冒着热气。“行了行了,吃饭最大,边吃边说。小雅,去拿蒜瓣。”
一家人围坐桌边。宋奶奶给林凡夹了好几个饺子:“快尝尝,三鲜馅的,你最爱吃。这虾仁我今早特意去市场挑的,鲜着呢。”
林凡咬了一口,鲜香满口,还是家里的味道。“好吃。”
宋卫国倒了点醋,也夹了一个,含糊不清地问:“听说订单一堆,厂里忙得过来吗?老车间那边这个月已经加了三回班了。”
林凡点点头,咽下饺子:“有点压力,但能扛。新车间下周一正式投产,两条新线同时开。人手也得扩招,不然真转不过来。”
“招人?”宋卫国放下筷子,“现在市里熟练工可不好找。年轻人都奔着国营厂去,嫌咱们这私营厂不稳定。”
“所以待遇得提。”林凡又夹了个饺子,“新车间招的人,培训期间底薪加补贴,转正后按计件算,干得好一个月能比国营厂多拿三成。我就不信没人来。”
宋小雅好奇:“林叔叔,德国人好打交道吗?是不是特别死板?”
林凡笑了,想起克劳斯那张严肃的脸和施密特暗藏机锋的话。“有死板的,也有精明的。那个克劳斯教授,验收咱们样品的时候,拿游标卡尺量了十七八个尺寸,差01毫米都不行。”
“那后来呢?”宋小雅追问。
“后来咱们的产品全部达标。”林凡说得轻描淡写,但想起当时车间里为了那01毫米反复调整工艺的情形,心里还是感慨,“他最后签字的时候,说了句‘你们中国人做事,认真起来很可怕’。”
宋卫国乐了:“这话我爱听。咱们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宋奶奶又给林凡舀了碗饺子汤:“原汤化原食。别光顾着说,多吃点。你看你都瘦了,这趟出去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林凡心里暖乎乎的。在外面再累,回到家,有人惦记着你吃没吃饭,胖了瘦了,这种感觉实实在在。“吃了,就是德国那饭菜不对胃口,还是家里的好吃。”
“那可不。”宋奶奶得意地说,“他们那面包硬得能砸核桃,哪有咱们这白面饺子实在。”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宋小雅又问了不少德国见闻,林凡挑着能说的讲了。宋卫国偶尔插两句厂里的事,说老车间这个月产量又破了纪录,但有两个老师傅腰不太好,得注意轮班。
吃完饭,林凡帮着收拾碗筷。宋卫国点了根烟,在院里抽。林凡走过去,也站在屋檐下。
夜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远处隐约能听见红星厂那边机器运转的声音,嗡嗡的,像是这座城市的心跳。
“卫国哥,厂里最近你多费心。”林凡看着夜色说,“我接下来一阵子,精力可能得多放在德国那边和新产品上。韩博那边的新课题已经启动了,要是成了,咱们真能往上再跨一大步。”
宋卫国吐了口烟圈:“放心吧,家里这一摊子我给你看好了。老车间稳当着呢,新车间那边我也天天盯着。就是招人的事,你得给个大概数,我好让人事部准备。”
林凡盘算了一下:“先招三十个吧,要年轻肯学的,初中毕业以上,有机械基础最好。培训期两个月,严格考核,通过率估计也就六七成。但留下来的,待遇按咱们的新标准来,比市里平均水平高两成。”
“成。”宋卫国点头,“我明天就让人事部发告示。不过这么高的待遇,怕是要把别的厂子比下去了。”
“就是要比下去。”林凡语气平静,“好工人就那么多,咱们不抢,就被别人抢了。何况接下来订单压力大,没一支过硬的队伍不行。”
宋卫国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林子,你跟哥说句实话,德国那边,到底稳不稳?我听说……科锐那边可没闲着。”
林凡转过头看他。昏黄的灯光下,宋卫国的脸显得格外认真。这个跟着他从一个破车间干起来的汉子,现在管着两百多号人,想的事情也多了。
“是不安稳。”林凡实话实说,“科锐在使绊子,有些客户还在观望。但咱们的产品已经进了门,这就是机会。接下来拼的是质量、交期和服务。这些,咱们都不差。”
“那就行。”宋卫国把烟头踩灭,“你只管往前冲,后面有我。哪个环节出问题,你拿我是问。”
宋奶奶洗好碗出来,擦着手:“小凡,工作要紧,身子更要紧。别学那些年轻人,熬夜熬得没魂似的。你看看你这眼圈,又黑了。”
“知道了,奶奶。”林凡笑着应,“我这阵子注意。”
又聊了会儿家常,林凡看时间不早了,起身告辞。宋奶奶装了一饭盒饺子,非让他带上:“明早热热当早饭。你们食堂那饭我知道,油大还不香。”
林凡没推辞,提着饭盒走出来。夜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胡同里路灯昏黄,偶有自行车铃铛声划过。远处不知道谁家还在看电视,隐约能听见新闻播报的声音。
他慢慢走着,脑子里却停不下来。
德国那一百多个客户,虽然都付了订金,但真正的大单还没落地。科锐肯定不会坐视不管,接下来要么打价格战,要么从技术上挑刺。韩博的新课题至少要半年才能出成果,这期间得靠现有产品扛住。
还有生产线调整。新设备要磨合,工人要培训,质量控制体系要升级……千头万绪。
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慌乱。反而有种久违的兴奋感,就像当年刚拿到第一笔订单,带着宋卫国他们没日没夜干的时候。那时候什么都没有,就凭着一股劲。现在好歹有了厂房、设备、队伍,还有了走出国门的敲门砖。
挑战越大,闯过去的成就感也越大。
走到胡同口,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有三条未读短信,都是刘福军发的,汇报今天跟德国客户沟通的情况。其中一条说,有三家客户提出想派人来厂里实地考察。
林凡回复:欢迎,你安排接待方案,明天给我看。
刚发出去,电话就响了。是韩博。
“厂长,没打扰你休息吧?”韩博的声音听起来很精神,估计又泡在实验室。
“没,刚吃完饭。有事?”
“新课题的初步实验数据出来了。”韩博语气里透着兴奋,“比预想的还好。如果这个方向能走通,咱们下一代产品的精度能再提一个等级。就是……需要追加一些进口材料,费用不低。”
林凡边走边问:“多少?”
“大概五万左右。外汇。”
这个数字不小。但林凡几乎没犹豫:“批了。你写个申请,我明天签字。不过韩博,我得提醒你,这个课题的最终目标不是实验室数据,是能上生产线。每一步都要考虑量产的可能性。”
“明白!”韩博立刻说,“我已经跟生产科的老王碰过头了,他提了几个工艺难点,我们正在调整方案。厂长,我有预感,这次咱们真能搞出点别人没有的东西。”
“那就好好搞。”林凡说,“需要什么支持直接找我。”
挂了电话,他已经走到了自己住处楼下。是个简单的六层楼,他住在四楼。楼道灯坏了,他摸着黑上楼。
打开门,屋里黑漆漆的。他按下开关,灯光照亮了这个两居室。家具很简单,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还有个小沙发。书桌上堆满了文件和图纸。
他放下东西,先冲了个澡。热水冲去一身疲乏,脑子里那根绷了一天的弦总算松了松。
擦着头发出来,他坐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桌上摊着韩博下午送来的新课题初步方案,还有刘福军整理的德国客户分类跟进表。最上面压着一份市工业局发的通知,关于下半年出口企业扶持政策的。
他先看韩博的方案。思路很清晰,分三个阶段,每个阶段的目标、难点、所需资源都列得明明白白。韩博在最后用红笔写了一行字:厂长,这个要是成了,咱们真能摸到世界顶尖的门槛。
林凡笑了笑,拿起笔,在方案扉页批了两个字:同意。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注意团队休息,别熬垮了。
又翻开刘福军的表格。一百多个付了订金的客户,名字、公司、行业、订购产品、技术要求、交货日期,密密麻麻。刘福军还细心地标注了哪些客户可能被科锐重点游说,需要特别维护;哪些客户是行业里的意见领袖,维护好了能带来更多订单。
这个刘福军,确实是个做销售的料。心细,还有前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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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凡拿起手机,给刘福军发了条短信:客户分类表看了,很细。a类客户每周更新一次进度,直接发我。另外,有三家提出要来访,你做个接待方案,预算控制在两万以内,要体现专业又不浮夸。
很快,刘福军回复:收到,厂长。方案明早十点前给您。
处理完这些,已经快十二点了。林凡走到窗前,活动了一下脖子。远处还能看到红星厂新车间那边的灯光,估计还有人在调试设备。明天是周六,但厂里肯定不休。订单压着,谁也不敢松劲。
他想起系统,心念一动,界面在脑海中展开。
声望值:。比回国时又涨了一点,但很缓慢。估计是德国之行的余波,还有些行业内的消息在传播。
文明火种的图标,灰色部分又褪去了一丝,几乎看不出来,但林凡能感觉到那种缓慢而坚定的变化。图标下的那行小字依旧:声望等级提升至【声名远播】(/),可解锁初级权限,稳定接收一级知识碎片。
十万声望已经达到,但这个“声名远播”的等级似乎还没有完全确认?或者说,解锁权限还需要某种触发条件?
林凡尝试再次用意识接触图标。这一次,没有庞大的信息流冲击,只有一种轻微的“共鸣”感,仿佛在等待什么。那感觉就像是……一把锁已经对准了钥匙孔,但钥匙还需要再转一下。
他若有所思。看来,光有声望值还不够,可能还需要在现实世界中达成某个关键成就,或者做出某个符合“文明火种”期待的决定或行动。
会是什么呢?成功打开德国市场?研发出下一代产品?还是……真正建立起一套能持续创新的体系?
线索太少,林凡摇摇头,不再纠结。该来的总会来,眼下最重要的是把手头的事一件件做好。
他关掉台灯,躺到床上。屋子里很安静,能听到远处隐约的机器声。那是他的厂,他的队伍在奋斗。那声音不吵,反而让人踏实。
闭上眼睛前,他脑子里突然闪过宋小雅问话时亮晶晶的眼睛。那孩子对技术有兴趣,是不是该让她暑假来厂里看看?还有厂里那些老师傅的徒弟们,是不是也该组织系统培训了?
人才,技术,市场,管理……要做的事永远做不完。
但这就是他要走的路。
窗外,夜色渐深。红星厂的灯光还亮着,像一颗不肯熄灭的火种。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新的一天,总会有新的挑战,也会有意想不到的转机。林凡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沉沉睡去时,德国那边正是下午工作时间。一封来自克劳斯教授的邮件,正静静躺在他的工作邮箱里。邮件的标题是:关于技术合作与联合实验室的初步提议。
与此同时,市工业局的那份通知文件里,夹着一页不太起眼的附件。上面列出了今年重点扶持的“技术攻关项目”申报指南。其中有一条,恰好与韩博正在做的课题方向高度吻合。
这些线索就像散落的拼图,正在慢慢靠拢。而拼出完整图景的那天,或许就是那把钥匙转动的时候。
但现在,林凡只是翻了个身,在机器运转的嗡嗡声中,沉入了难得的深睡。
他需要休息。
因为接下来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