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性装配系统的优化改进会议,从晚上七点一直开到凌晨一点。
技术车间的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桌上摊满了图纸、数据表和测试报告。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空气里混杂着烟草、咖啡和汗水的气味。
王海的眼睛已经布满了血丝,但他还是盯着屏幕上的三维模型,手指在键盘上敲个不停。
“这里,第三关节的伺服电机响应时间还可以优化005秒。”他指着曲线图说,“虽然肉眼看不出来,但在高频次装配中,累积起来就能节省不少时间。”
韩博凑过来看数据,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但电机温升会增加。现在连续运行四小时,第三关节温度已经到65度了,再提速可能超过安全阈值。”
“那就加强散热。”王海说,“我在想,能不能在机械臂内部加装微型涡流风扇?或者用热管导热的方案?”
“空间不够。”李工摇头,“第三关节的内部结构已经很紧凑了,还要考虑线缆走位。加装主动散热设备可能影响机械强度。”
张工提出建议:“要不从控制算法上优化?用预测控制,提前计算运动轨迹,减少不必要的启停和加减速。这样既提了速,又不会增加峰值负载。”
“这个思路可以。”韩博在笔记本上记录,“但需要更精确的动力学模型。小陈,你们软件组能配合吗?”
坐在角落的小陈抬起头,他今年才二十六岁,是团队里最年轻的,但软件能力极强。此刻他正盯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代码。
“可以。”小陈简短地回答,“但需要机械组提供更详细的关节参数和负载特性。另外,视觉识别的处理时间也要压缩,现在一帧图像处理需要80毫秒,太长了。”
“目标是多少?”林凡问。他一直坐在会议桌尽头,听着所有人的讨论,偶尔提出问题或给出方向。
“40毫秒以内。”小陈说,“这样才能保证在机械臂运动过程中实时调整轨迹。”
“能做到吗?”
“算法可以优化,但需要更快的处理器。”小陈看向林凡,“现在的工控机性能已经到极限了。”
林凡思考了几秒:“换。用最新的i7处理器,内存加到32g。钱不是问题,性能必须保证。”
王海有些担心:“厂长,这一套下来成本要增加好几千。我们本来价格就压得很低,再增加成本……”
“先不考虑成本。”林凡摆手,“把性能做到极致。成本问题后面再想办法,比如优化供应链,或者规模化生产后摊薄。现在最重要的是技术指标必须领先。”
他看了看表,已经凌晨一点半了。
“这样,今晚先到这里。”林凡站起身,“大家回去休息几个小时,明天早上八点继续。王工,你负责机械部分的优化方案,明天我要看到具体设计图。韩博士,你统筹整个系统,确保各个模块协调。小陈,算法优化你抓紧,需要什么资源直接跟我说。”
众人疲惫地点头,开始收拾东西。
林凡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深夜的冷风灌进来,让人精神一振。
厂区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保安亭亮着灯。但技术车间的灯还亮着,几个年轻的技术员还在调试设备。
这些年轻人,大部分都是韩博从高校招来的毕业生。工资不算高,工作强度大,但他们干得很拼命。
为什么?
林凡想起昨天跟一个小技术员的对话。
那孩子叫刘洋,今年刚硕士毕业,来自农村。林凡问他为什么选择红星厂,不去那些外企或者大公司。
刘洋说:“林厂长,我在学校的时候就听过您的报告。您说,中国制造不能永远做低端,必须有人去攻高端。我觉得这话对。我学了七年机械,不是为了让外国企业继续赚我们中国人的钱。”
很朴实的话,但很真实。
这就是希望。
林凡关好窗,转身发现韩博还没走。
“韩博士,怎么还不回去休息?”
韩博揉了揉太阳穴:“在想一个问题。林厂长,您说我们这么拼命,到底为了什么?”
林凡愣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有点……”韩博组织着语言,“有点不确定。我们做的这个东西,真的能改变什么吗?就算我们的柔性系统成功了,科锐还有其他国际巨头,他们不会坐视我们占领市场。他们会降价,会推出类似产品,会用他们的品牌和渠道碾压我们。我们真的有机会吗?”
这个问题很沉重。
林凡走到韩博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也给韩博倒了一杯。
“韩博士,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做柔性系统吗?”林凡问。
韩博摇头。
“不是因为我看好这个市场,虽然市场确实很大。”林凡说,“也不是因为我想打败科锐,虽然打败他们确实很爽。”
他喝了口水:“是因为我想证明一件事。中国企业,也能做出世界级的技术。”
“证明给谁看?”
“证明给我们自己看。”林凡说,“证明给那些觉得我们只能模仿不能创新的人看。证明给那些认为中国制造就是廉价低质的人看。证明给所有在这个行业里奋斗的中国人看。”
他顿了顿:“韩博士,你从国外回来,应该很清楚。在国外学术界,中国学者的论文越来越多,中国留学生的成绩越来越好。但在工业界,在很多外国人眼里,中国还是那个只会做衣服、做玩具的国家。他们不相信我们能做出高精尖的装备。”
“所以我们要做出来。”林凡眼神坚定,“用实实在在的产品,打他们的脸。用性能、用质量、用创新,告诉他们,时代变了。”
韩博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林厂长,您这话说得,有点像热血漫画。”
“本来就是热血的事。”林凡也笑了,“做工业,做技术,没有点热血怎么行?天天算计成本、算计利润,那做出来的东西永远只能是商品,成不了作品。”
他站起身:“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继续战斗。”
韩博点点头,拿起外套。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说:“林厂长,谢谢。”
“谢什么?”
“谢谢您让我觉得,我做的工作有意义。”韩博说,“不只是为了赚钱,不只是为了职称。是为了,您说的那些。”
林凡拍了拍他的肩膀:“是我们一起在做有意义的事。”
韩博离开后,林凡没有马上走。
他打开电脑,查看今天的进度报告。
这就是技术工作的特点,急不得,但慢不得。
必须一步一个脚印,但又必须与时间赛跑。
林凡点开一封新邮件,是赵厂长发来的。省汽车零部件厂已经准备好了试用生产线,随时可以安装设备。但赵厂长也提醒,科锐的人最近经常去他们厂“拜访”,话里话外都在暗示红星厂的系统“不成熟”“风险高”。
压力不仅来自内部,也来自外部。
林凡回复邮件,表示感谢,并确认下周一会派人去安装设备。
刚发完邮件,手机响了。
是宋卫国打来的。
“厂长,还没睡吧?”宋卫国的声音有些急促。
“没。什么事?”
“我刚得到消息,科锐那边有动作。”宋卫国说,“他们联系了上海博览会的组委会,想申请在博览会上做技术发布会。主题是‘新一代柔性制造解决方案’。”
林凡眼神一凝:“时间?”
“和我们同一天。”宋卫国说,“而且他们申请的展位,就在我们对面。”
“故意的。”
“肯定是。”宋卫国说,“他们还邀请了不少媒体,据说要发布一款‘革命性’的产品。我打听到,可能是他们在德国研发中心搞的新东西,专门针对我们的柔性系统。”
林凡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知道了。继续盯着,有什么新消息随时告诉我。”
挂断电话,林凡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科锐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狠。
直接到博览会上对垒,这是要当众分高下。
很好。
既然要战,那就战个痛快。
林凡睁开眼睛,眼中没有疲惫,只有锐利的光。
他重新打开电脑,开始写一份新的计划书。
标题是:“上海工业博览会,红星厂技术发布会筹备方案”。
他要的不是简单的产品展示。
他要的是一场技术秀。
一场让所有人记住红星厂,记住中国制造的秀。
凌晨三点,计划书初稿完成。
林凡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走到窗前。
天还没亮,但东方已经露出了一丝微光。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而战斗,才刚刚进入最激烈的阶段。
他拿起手机,给王海发了一条短信:“明天早上六点,技术车间见。有新的想法。”
几分钟后,王海回复:“收到。厂长您也没睡?”
林凡笑了笑,回了一句:“睡不着。太多事要做了。”
放下手机,他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
不眠之夜,不止他一个人。
这个国家,这个时代,有太多人正在为了某个目标而熬夜奋斗。
他们可能在不同的行业,不同的岗位,但都在做同一件事
让中国变得更好。
而他,是其中的一员。
这就够了。
林凡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电脑前。
还有三个小时,他要把计划书完善,要把所有细节考虑周全。
时间紧迫。
但他充满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