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国家会展中心，布展最后一天。
红星厂的展位还罩着防尘布，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王海掀开一角钻进去，里面堆满了板条箱和工具，几个工人正在组装展台框架。
“灯带装左边，对，再高一点。”王海指挥着，“韩博士，设备什么时候到？”
韩博看了眼手表：“运输车堵在外环了，估计还得两小时。”
“两小时……”王海皱眉，“今晚必须调试完，明天预展，后天正式开幕，没时间了。”
正说着，林凡从展位外走进来，手里拎着两袋盒饭：“先吃饭。吃完再干。”
工人们围过来，就地坐下吃饭。林凡也打开一盒，边吃边环视展位。十八米乘十米的标准展位，在主展厅中央，位置绝佳。正对面二十米外，科锐的展位已经基本布置完毕——巨大的弧形led屏，金属质感的展台，灯光一打，科技感十足。相比之下，红星厂的展位显得朴素许多。
“他们投了不少钱啊。”王海扒着饭说。
“至少是我们的三倍。”林凡平静地说，“但展位再漂亮，最终还是要看产品。”
话音未落，对面展位走过来几个人。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请问是红星机械厂的同行吗？”男人微笑着伸出手，“我是科锐中国区市场总监，陈锋。”
林凡起身握手：“林凡，红星厂长。”
“久仰。”陈锋笑容标准，“早就听说红星厂在柔性装配领域有突破，没想到这次博览会能和贵公司面对面，真是缘分。”
“确实有缘。”林凡也笑，“科锐从侧厅换到主厅，费了不少劲吧？”
陈锋表情不变：“都是为了更好展示产品。对了，听说贵公司发布会改到九点了？这么早，媒体朋友们能赶上吗？”
“赶早不赶晚。”林凡说，“好东西不怕没人看。”
“有道理。”陈锋点头，“那我们明天见。期待贵公司的精彩展示。”
他带着人离开。王海看着他们的背影，低声道：“笑里藏刀。”
“正常。”林凡坐下继续吃饭，“战场上，敌人对你笑比对你吼更可怕。”
晚上十点，设备终于运到。
打开板条箱，取出部件，组装，接线，调试。所有人都忙起来。韩博和小陈蹲在控制柜前，检查每一个接口；王海带着工人安装机械臂和传送带；林凡协调各方，解决临时出现的问题，缺一根电缆，少一个转接头，地面不平需要垫片……
凌晨三点，主体安装完成。
“通电测试。”韩博说。
小陈按下启动按钮。设备嗡鸣起来，指示灯依次亮起，机械臂缓缓抬起，又落下。传送带转动，视觉识别系统开始工作，屏幕上出现实时图像。
但很快，问题出现了。
“机械臂三轴运动有异响。”王海耳朵贴在关节处，“可能是装配精度问题。”
“视觉识别延迟变大了。”小陈盯着屏幕，“现在要50毫秒，比在厂里测试时慢了。”
“供电不稳定。”韩博看着波动电压表，“展馆电路负载太大。”
问题一个接一个。林凡看着表，离天亮只剩四个小时。
“一个一个解决。”他说，“王工，拆开机械臂关节检查。小陈，排查系统延迟原因。韩博士，我去找展馆电工，解决电压问题。”
分头行动。
林凡在偌大的展馆里找了三圈，终于在一个角落里找到值班电工。好说歹说，电工才同意给红星厂展位单独拉一条专线。
王海那边，拆开机械臂后发现是一个轴承在运输中轻微变形，换了备件。
小陈发现延迟是因为展馆无线信号干扰，改用有线连接后恢复正常。
凌晨五点半，天蒙蒙亮。
设备终于平稳运行。机械臂流畅地抓取、定位、装配，视觉系统准确识别每一个零件，传送带将成品送出。整个流程，三十五秒完成一个装配循环。
“成功了。”小陈瘫坐在地上。
韩博摘下眼镜，揉了揉发红的眼睛。
王海靠着设备，点了根烟——虽然展馆禁止吸烟，但他实在太累了。
林凡看着平稳运行的设备，长长出了口气。
“大家抓紧休息两小时。”他说，“八点预展开始，我们九点开发布会，不能出差错。”
人们随便找个角落躺下，用工作服当被子。很快，鼾声响起。
林凡没睡。他站在设备前，看着它一遍遍运行。金属手臂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光，齿轮咬合的声音规律而坚定。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父亲在这个年纪时，红星厂还只是个小作坊；想起自己接手时，厂子濒临倒闭；想起这几个月，所有人没日没夜地干。
明天，这台设备将面对全世界的目光。
成，则红星厂浴火重生。
败，则可能万劫不复。
六点半，展馆广播响起，清洁工开始工作。林凡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然后去买了豆浆油条。回来时，大家都醒了。
“吃饭，然后最后检查一遍。”
七点半，预展观众开始入场。媒体、采购商、同行，人流渐渐多起来。科锐展位前很快围满了人，他们的工作人员穿着统一的制服，发放精美的宣传册，讲解产品。
红星厂这边相对冷清。有人过来看一眼，问问价格，摇摇头离开。一个外国采购商在设备前站了一会儿，问韩博：“你们和科锐比，优势在哪？”
韩博用流利的英语回答：“精度相同的情况下，我们的价格是他们的60；相同价格下，我们的效率比他们高20。”
“数据很漂亮。”采购商说，“但科锐有二十年的品牌积累。你们有什么？”
“有这台实实在在运行的设备。”韩博指着正在工作的机械臂，“您可以随便测试，随便对比。”
采购商想了想，从包里拿出一个小零件，一个异形齿轮，精度要求极高。
“能装配这个吗？”
韩博接过零件，测量尺寸，输入参数。小陈快速修改程序。三分钟后，设备调整完毕。
机械臂抓取齿轮，精准地装配到测试工件上。整个过程，一次成功。
采购商用放大镜检查装配结果，点点头：“不错。我会关注你们的发布会。”
八点五十，媒体区开始聚集。收到邀请的记者陆续到来，架起摄像机，调试设备。
林凡在后台最后一遍检查讲稿。王海走过来，低声道：“厂长，科锐那边，陈锋带着一群高管也来了，就坐在媒体区最后一排。”
“来得好。”林凡整理了一下衣领，“让他们亲眼看看。”
九点整。
灯光聚焦在展台中央。林凡走上台，看着下面几十家媒体和上百名观众。最后一排，陈锋和科锐的人正襟危坐。
“各位早上好。”林凡开口，声音平稳，“我是红星机械厂厂长林凡。今天，我想请大家看一场表演。”
他没有用ppt，没有用华丽的辞藻，只是侧身指向身后的设备。
“这是我们自主研发的第五代柔性装配系统。现在，它已经连续运行了十四个小时。在接下来的四十分钟里，它将完成一千次精密装配任务。每一次，我都会随机更换零件规格；每一次，它都需要重新识别、重新定位、重新装配。”
他拿出一个箱子，里面是各种形状、各种尺寸的零件。
“开始。”
设备启动。第一个零件，标准的螺栓螺母装配，二十秒完成。
林凡更换零件，换成异形连接件。视觉系统扫描，调整参数，机械臂适应新的抓取方式，二十五秒完成。
再换，更复杂的组件。三十秒完成。
一次，两次，十次，一百次……
媒体记者们开始骚动。摄像机对准设备，快门声不断。有人开始计时，有人小声讨论。
“第二百次。”林凡报数，“误差累计，0003毫米。”
“第三百次。换装微型轴承装配。”
“第五百次。连续工作第十六小时。”
设备稳定如初。机械臂没有颤抖，识别没有错误，装配没有失败。
观众席上，有人站了起来。后排，陈锋的脸色渐渐凝重。
“第七百次。”林凡的声音依然平静，“现在，我要做一件疯狂的事。”
他走到设备前，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缓缓倒在机械臂的关节处。
“啊！”观众中有人惊呼。
水顺着金属表面流下，渗入缝隙。
设备停顿了一秒，仅仅一秒。然后，机械臂继续运动，抓取，定位，装配。水珠在动作中飞溅，但精度未受影响。
“防水设计，适用于各种工业环境。”林凡解释，“这不是表演噱头，是实际需求。很多工厂环境潮湿，设备必须能适应。”
掌声响起。起初零星，随后汇聚成一片。
“第九百次。”林凡说，“最后一百次，我将把装配速度提升到极限。”
他调整参数。机械臂动作陡然加快，快到几乎出现残影。视觉识别系统屏幕上的数据流如瀑布般刷新。
九十五秒后，一百次装配完成。
设备缓缓停止。林凡走到台前，汗水浸湿了他的衬衫。
他顿了顿，看着台下的观众，特别看向最后一排。
“我知道，很多人觉得中国制造就是低价、低质、模仿。今天，我想用这台设备告诉大家：不。中国制造可以精密，可以创新，可以可靠。”
“我们可能没有百年品牌，但我们有日夜兼程的工程师；我们可能没有全球渠道，但我们有扎实的技术积累；我们可能没有光鲜的ppt，但我们有实实在在运行的产品。”
“这就是红星厂的回答。谢谢。”
掌声雷动。
媒体记者蜂拥而上，问题一个接一个。林凡、韩博、王海、小陈被围在中间，应接不暇。
对面，科锐的展位前，人群明显稀疏了许多。陈锋带着人匆匆离开，脸色铁青。
发布会后两小时，红星厂展位被围得水泄不通。询价的、要求演示的、寻求合作的，排起了队。
小陈负责现场演示，一遍遍展示设备的性能。他的fpga加速方案成功了，视觉识别延迟压到了18毫秒，比科锐官方公布的25毫秒还要快。
韩博用中英文交替回答技术问题，从容不迫。
王海接待大客户，介绍定制方案。
林凡穿梭其间，协调各方。
中午十二点，人潮暂歇。大家终于有机会喘口气，吃口盒饭。
“厂长，你看。”王海指着手机。
行业媒体的快讯已经出来：“红星厂发布会惊艳全场，柔性装配系统表现卓越”“中国制造突围，红星厂技术不输国际巨头”“博览会首日最大黑马：一个小厂的逆袭”。
林凡刷着新闻，嘴角终于有了笑意。
但笑容很快收敛。
“不能放松。”他说，“这才第一天。科锐十点的发布会，肯定有反击。”
果然，下午两点，科锐发布会通稿发出。标题醒目：“科锐发布革命性智能装配系统，搭载ai自学习引擎，开启工业40新篇章”。
文章里，科锐宣布他们的新系统具备机器学习能力，能够根据生产数据自主优化装配流程，实现“越用越智能”。同时，他们公布了与三家国际汽车巨头的合作协议。
舆论又开始摇摆。有人觉得红星厂的技术扎实，有人觉得科锐的创新更具未来感。
“ai自学习……”韩博看着报道，“这是我们的下一个研究方向，他们居然已经产品化了？”
“未必。”小陈仔细阅读技术细节，“看描述，他们的ai还停留在数据分析层面，没有真正融入实时控制。而且需要云端支持，对工厂网络环境要求很高。”
“但概念很吸引人。”林凡说，“普通客户不懂技术细节，只听概念。我们必须回应。”
“怎么回应？”王海问，“咱们又没有ai。”
林凡沉思片刻，看向小陈：“你的并行处理算法，其实也是一种自适应优化，对吧？”
“对。”小陈点头，“系统会根据识别结果自动调整特征提取权重，这算是一种简单的在线学习。”
“那就把这个功能凸显出来。”林凡说，“不要叫ai，叫‘智能适应系统’。强调我们是在本地实时优化，不需要云端，不受网络限制，更稳定可靠。”
“可是……”小陈犹豫，“这和真正的机器学习还有差距。”
“技术是逐步发展的。”林凡说，“先解决客户的实际痛点，稳定、可靠、易用。未来再迭代升级。现在，我们要守住已有的优势。”
接下来的两天，博览会进入白热化。
红星厂和科锐的展位，成了整个展厅最热闹的两个点。两边的工作人员都使出了浑身解数，演示、讲解、洽谈。
第三天下午，闭展前一小时。
林凡正在接待一个德国采购团，忽然听到对面展位传来一阵喧哗。他抬头看去，只见科锐的演示设备突然停止了运行，几个工程师围在那里，焦急地调试。
陈锋脸色难看，正对着手下发火。
德国采购团的负责人也看到了这一幕，转过头对林凡说：“林先生，看来稳定性还是贵公司的优势。”
林凡微笑：“工业设备，可靠是第一位的。”
闭展音乐响起，为期三天的博览会结束。
人群开始散去。红星厂展位前，还有几个客户在最后洽谈。林凡，送别，承诺会后详细沟通。
工作人员开始收拾展品。王海清点物品，韩博备份数据，小陈小心翼翼地拆卸设备。
“厂长，你看这个。”王海拿着一叠名片过来，“这三天，我们收到了一百七十多张有效名片，其中国外客户四十三家。明确表示有采购意向的，有二十七家。”
林凡接过名片，厚厚一摞，来自世界各地。
“还有，”王海压低声音，“有两家科锐的国内代理商，偷偷来找我，问能不能代理我们的产品。他们说科锐给的压力太大，利润空间被压得越来越小。”
“先保持接触，但不急。”林凡说，“代理商要精选，宁缺毋滥。”
设备装箱完毕，运上货车。众人最后一次检查展位，确认没有遗漏。
走出展馆时，天已经黑了。上海的夜景璀璨，车流如织。
大家站在路边等车，没人说话。三天的紧张、兴奋、疲惫，此刻都化作了沉默。
车来了，大家上车。林凡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逝的灯火。
手机震动，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内容简短：“林厂长，我是科锐陈锋。方便时回电，想聊聊合作可能性。”
林凡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按灭屏幕，没有回复。
车驶上高架，汇入夜晚的车流。
博览会结束了，但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林凡闭上眼睛。他知道，回去后还有无数工作要做——订单要跟进，生产要调整，技术要迭代，团队要扩充。
但此刻，他只想休息一会儿。
哪怕只有一路车程的时间。
耳边传来同事们的鼾声。这些并肩作战的伙伴，此刻都睡着了，睡得那么沉。
林凡也慢慢放松下来。
三天的博览会，他们挺过来了。
而且，干得不错。
这就够了。
至于未来，未来还长。
车在夜色中行驶，向着火车站，向着回家的方向。
而红星厂的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