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锐采购特殊规格零部件的消息，在红星厂核心团队内部引发了一场小地震。
林凡召集的紧急会议在当天下午举行。小会议室里，王海、韩博、小陈、李工、张工，再加上宋卫国，六个人围坐在桌前，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那张皱巴巴的纸摊在桌子中央，上面潦草的数字和代号像某种密码，透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p2级直线导轨，重复定位精度正负0005毫米。”韩博盯着参数，眼镜片后的眉头紧锁，“这精度已经接近实验室级别了。他们想做什么？”
王海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普通的装配作业用不到这么高的精度。除非……”
“除非他们要做微米级装配。”小陈接过话，声音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敏锐，“比如精密光学器件，微型传感器，或者，医疗器械。”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医疗器械。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如果科锐真的把柔性装配技术应用到医疗器械领域，那市场前景和利润空间，将远远超过现在竞争的汽车零部件行业。更重要的是，那个领域对可靠性和精度的要求是生死攸关的，一旦成功站稳脚跟，后来者几乎不可能撼动。
“妈的，他们这是要一步登天啊。”王海爆了句粗口。
林凡没说话。他盯着那张纸，大脑飞速运转。
科锐的这个动向，解释了很多事情。为什么他们要不惜代价打压红星厂，为什么要在博览会上正面硬刚，为什么连郑明这样的人脉都要动用，因为红星厂挡了他们进军更高端市场的路。
柔性装配技术是通用技术，既可以做汽车连杆，也可以做心脏支架的输送系统。谁先在这个技术上建立行业标准，谁就掌握了打开无数扇大门的钥匙。
“我们的系统，现在能达到什么精度？”林凡问。
韩博看向小陈。
小陈翻了翻笔记本：“机械部分，重复定位精度正负002毫米。加上视觉补偿和软件纠错，实际装配精度可以做到正负001毫米。这已经是国内顶尖水平了，但离p2级还有差距。”
“差距有多大？”
“一个数量级。”小陈说得直白，“001毫米到0005毫米，看起来只差0005，但技术难度是指数级上升的。机械加工误差、热变形、振动，所有因素的控制都要提升一个档次。”
林凡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微弱嗡鸣。
半晌，他睁开眼睛：“如果我们也要做，需要多久？”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厂长，您的意思是……”王海试探着问。
“我的意思是，科锐已经指了条路。”林凡说，“医疗器械，精密光学，高端电子……这些都是未来高增长的领域。如果我们只满足于做汽车零部件，那永远只能在中低端市场打转。要真正站起来，必须往高处走。”
韩博深吸一口气：“技术上不是不可能，但时间……”
“我知道时间紧。”林凡打断他，“但正因为时间紧，才要早做打算。博览会还有三周，这三周我们集中攻关，能把精度提升多少？”
小陈和李工、张工交换了一下眼神。
“如果……如果机械部分能换装更高精度的丝杠和导轨，控制算法再做一次深度优化，加上温度补偿和振动抑制……”小陈一边说一边在纸上快速演算，“理论上，三周内把实际装配精度推到正负0006毫米，有百分之三十的可能。”
“百分之三十？”王海皱眉。
“这已经是乐观估计了。”小陈实话实说，“高精度装配是个系统工程，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会前功尽弃。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成本会大幅增加。”韩博接过话，“高精度零部件价格是普通的好几倍。一台设备的成本可能要增加十万以上。我们的价格优势就没了。”
又是沉默。
价格优势是红星厂目前最大的武器。如果失去这个优势，拿什么跟科锐打？
林凡站起身，走到白板前。
他在左边写下“精度”，右边写下“成本”，中间画了一条线。
“我们现在在这里。”他在线上点了一个位置，“精度中等，成本低。科锐想跳到这里。”他在线的右上角画了个圈，“精度高，成本也高。”
他转过身，面对所有人：“但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既提高精度，又不让成本涨太多？”
“那不可能。”李工摇头，“一分钱一分货，高精度零件就是贵。”
“如果是我们自己造呢？”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会议室的沉闷。
“自己造？”王海瞪大眼睛，“厂长，你是说，我们自己生产高精度导轨？”
“不止导轨。”林凡的眼神越来越亮，“丝杠，轴承，伺服电机，所有核心部件，我们能不能自己攻关？就算不能全部自己做，能不能做关键技术突破，把成本降下来？”
韩博被这个想法震撼了，但很快，工程师的理性占了上风：“厂长，这难度太大了。高精度机械加工需要专门的设备，需要经验丰富的老师傅，需要严格的生产环境，我们厂现在不具备这些条件。”
“现在不具备，不代表永远不具备。”林凡说，“我们可以分两步走。第一步，博览会上，我们展示现有技术，主打性价比和实用性。第二步，博览会之后，启动高精度部件自主研发项目，为下一代产品做准备。”
他重新坐回座位：“但是，这次博览会，我们也不能完全被动。科锐不是要展示高精度吗？我们就在他们最得意的领域，给他们一点惊喜。”
“怎么给？”王海问。
林凡看向小陈：“你刚才说，理论上三周内能把精度推到正负0006毫米？”
“是，但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三十。”
“那就赌这百分之三十。”林凡说，“小陈，我给你最大的权限，要人给人，要钱给钱。这三周你就做一件事，把精度给我提上去。不追求百分之百成功，只要能在博览会上做一次完美演示，就够了。”
小陈的呼吸急促起来：“厂长，这压力太大了……”
“压力大才说明事情重要。”林凡说，“你尽管去试，失败了不怪你，成功了记头功。”
他又看向王海和韩博：“机械部分和系统集成，你们配合小陈。该换的零件换，该改的设计改。成本先不考虑，只要性能。”
最后，他看向宋卫国：“卫国哥，你想办法，弄到科锐新产品的更多情报。他们具体要展示什么，技术参数是多少，展台怎么布置，越详细越好。”
任务分配完毕，会议室里的气氛从凝重变成了某种近乎亢奋的紧张。
每个人都知道，接下来的三周将是地狱般的三周。
但每个人眼里都燃着火。
散会后，林凡叫住了韩博。
“韩博士，你留一下。”
等其他人都离开，林凡关上门，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
“这是什么？”韩博问。
“你看看。”
韩博翻开文件夹，里面是一份技术方案，标题是《基于多传感器融合的亚微米级装配系统技术路线图》。方案很详细，有技术原理，有实施步骤，甚至还有初步的预算和 tile。
“这是谁做的？”韩博惊讶地抬头。
“我。”林凡说，“这两个月，每天晚上抽时间弄的。不专业，但大概思路应该对。”
韩博快速浏览着方案。确实不专业，很多技术细节有问题，但核心思路是清晰的，用视觉、力觉、位置等多传感器数据融合，配合智能补偿算法，实现超高精度装配。这和他最近在思考的方向不谋而合。
“厂长，您什么时候……”
“每天晚上两小时。”林凡笑了笑，“睡不着的时候，总得想点事情。我知道厂里现在条件有限，做不了这么高级的东西。但人总得有个目标，对吧？”
韩博看着方案，又看看林凡，忽然明白了什么。
林凡不是在空想。他是在为红星厂规划未来。现在做柔性装配系统，下一步做高精度系统，再下一步，也许真的能做出世界级的技术。
“厂长，这个方案，我想带团队深入做一下。”韩博说，“博览会之后，我们就启动预研。”
“好。”林凡点头，“但眼下，先集中精力打好博览会这一仗。”
“明白。”
韩博拿着文件夹离开，步伐比来时坚定了许多。
林凡独自坐在会议室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手机震了一下，是女儿发来的短信：“爸爸，今天学校开家长会，你又没来。老师说你再不来，就要请家长了。”
林凡看着短信，心里涌起一阵愧疚。
他回复：“宝贝对不起，爸爸最近太忙了。周末，周末一定陪你。”
女儿很快回复：“你上周也这么说。”
林凡不知道该怎么回。他沉默了很久，最终只发了一句：“爸爸爱你。”
没有回复。
林凡放下手机，揉了揉脸。
做企业就是这样。要顾大家，就难免亏欠小家。妻子已经习惯了，女儿还小，不理解为什么爸爸总是缺席。
但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
他收拾东西，准备去车间看看。刚起身，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赵厂长。
“林厂长，有个情况得跟你说一下。”赵厂长的声音有些沉重。
“您说。”
“科锐的人今天来我们厂了，直接找的集团领导。”赵厂长说，“他们提出，可以免费给我们三条最新的装配线试用，条件是，放弃跟你们的合作。”
林凡心头一紧：“你们领导怎么说？”
“还没表态。”赵厂长压低声音，“但我听说，有人动心了。毕竟免费的东西，谁不想要？而且科锐承诺，如果试用满意，后续采购给最大优惠。”
“这是典型的市场倾销。”林凡说，“先用免费挤掉竞争对手，垄断市场后再提价。”
“道理谁都懂，但眼前利益太诱人了。”赵厂长叹气，“林厂长，你得做好准备。如果集团真的接受科锐的方案，你们那套系统，可能就装不上了。”
这消息比科锐研发高精度系统更让林凡心惊。
如果连省汽车零部件厂这个标杆客户都丢了，那红星厂在市场上就失去了最重要的支点。博览会展得再好，没有实际订单支撑，也是空中楼阁。
“赵厂长，能帮我争取点时间吗？”林凡问，“一个月，不，三周。博览会结束，我们带着订单和口碑回来，到时候再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尽量。”赵厂长说，“但我不能保证。林厂长，你得有备选方案。”
挂断电话，林凡站在窗前，很久没动。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厂区里的路灯亮了起来，车间窗户透出白光，像一块块发光的积木。
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更远处，是看不见的上海，是即将到来的战场。
风起了。
而且越来越大。
林凡深吸一口气，拿起外套，走出会议室。
他要去车间，要去看看那些正在加班的人。要去告诉他们，不管风多大，路多难，他们必须走下去。
因为退一步，可能就是万丈深渊。
而进一步，也许是星辰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