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皇冠酒店顶层套房。
史密斯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窗外是省城的夜景,霓虹闪烁,车流如织。但他的脸色,比窗外的夜色还阴沉。
“所以,红星厂真的拿到了二十套订单?”他问,声音平静,但握着酒杯的手指关节发白。
“是的,史密斯先生。”项目经理站在他身后,低着头,“省汽车厂昨天正式签的合同,首付款已经打过去了。”
“原因?”
“综合评分,红星厂比我们高十二个百分点。”项目经理把一份报告放在桌上,“主要是能耗和效率指标,他们确实做得更好。”
史密斯转过身,走到桌边,拿起报告。
数据很详细,图表很清晰。红蓝两条曲线,代表科锐和红星厂的设备性能对比。在大多数指标上,两条线咬得很紧,但在关键的生产效率和单位能耗上,蓝线(红星厂)明显压过红线(科锐)。
“他们的设备,真能做到这么高的效率?”史密斯盯着数据,“我们的第五代系统,是德国总部三年的研发成果。他们一个地方小厂,凭什么?”
“我们分析过。”项目经理说,“他们的机械结构设计很巧妙,传动损失小。控制系统用的是自主开发的算法,响应速度比我们的快百分之十五。还有就是,他们好像在某些关键部件上用了特殊材料,磨损率低,维护周期长。”
“特殊材料?”史密斯皱眉,“什么材料?”
“不清楚。我们的人试图接触他们的供应商,但红星厂保密工作做得很好,核心部件都是自己生产。”
史密斯放下报告,走到酒柜前,又倒了一杯酒。
他想起一个月前,在省汽车厂的那场交付仪式。红毯、鲜花、媒体、掌声,一切都那么完美。
然后,红星厂用一套土里土气的设备,把他们精心包装的德国科技,踩在了脚下。
耻辱。
不,不止是耻辱。是危机。
科锐进入中国市场三年,靠着品牌和技术优势,一路高歌猛进。大型国企、外资工厂、重点项目……订单一个接一个。
他们从来没把中国本土企业放在眼里。那些厂子,要么模仿抄袭,要么低价竞争,成不了气候。
但红星厂不一样。
这个厂子,看起来土,做事却狠。不按常理出牌,技术路线刁钻,最关键的是,他们真能做出好东西。
如果让红星厂站稳脚跟,甚至形成示范效应,其他中国厂商跟着学,科锐在中国市场的优势,就悬了。
“我们的人,渗透得怎么样?”史密斯问。
项目经理压低声音:“技术部进了两个,但接触不到核心。生产车间进了一个,能拿到一些外围数据,但关键工艺看不到。林凡的管理很严,核心团队都是跟他多年的老人,很难撬动。”
“那就从外部施压。”史密斯喝了一口酒,“红星厂不是要扩产吗?不是要建新车间吗?他们的资金链,撑得住吗?”
“根据我们的调查,他们刚拿到汽车厂的订单,有一笔预付款,加上之前的积累,短期应该没问题。但要是同时上马多个研发项目,就难说了。”
“研发项目?”史密斯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他们在搞新研发?”
“是的。我们的人打听到,林凡最近召集了技术骨干,开了好几次会,像是在筹划什么大动作。具体内容不清楚,但投入应该不小。”
史密斯笑了。
笑容很冷。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他说,“但冲得太快,容易摔倒。”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李行长吗?是我,史密斯。”
电话那头传来热情的声音:“史密斯先生!好久不见!有什么指示?”
“指示谈不上,有个小事想麻烦你。”史密斯语气轻松,“听说你们银行,给红星机械厂批了一笔贷款?”
“啊,是有这么回事。他们新车间建设需要资金,项目前景不错,我们就……”
“我知道,我知道。”史密斯打断他,“银行的业务,我理解。不过李行长,我最近听到一些风声,关于红星厂的财务状况,可能,没那么乐观。”
电话那头沉默了。
“当然,我只是听说,不一定准。”史密斯继续说,“但你也知道,我们科锐和红星厂现在是竞争关系。如果他们真出了什么问题,对我们来说,也算是,利好。”
“史密斯先生,您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史密斯笑了,“就是提醒一下,放贷有风险,决策需谨慎。尤其是对这种突然冒出来的小厂,多评估评估,总没坏处。”
“明白,明白。”李行长的声音变得谨慎,“谢谢史密斯先生提醒,我们会重新审核的。”
挂了电话,史密斯看向项目经理:“银行那边,打个招呼了。你这边,继续收集红星厂的情报,特别是他们的研发方向。我要知道,林凡到底想干什么。”
“是。”
项目经理离开后,史密斯又倒了一杯酒。
他走到窗前,看着这座正在快速发展的城市。
1980年的中国,像一头刚刚醒来的狮子。每个人都想在这片土地上分一杯羹,竞争才刚刚开始。
科锐有技术,有品牌,有资金。
红星厂有什么?一腔热血?几分聪明?
不够。
远远不够。
商场如战场,光靠技术和情怀,是走不远的。
史密斯举起酒杯,对着窗外的夜景,轻轻碰了碰。
“林凡,让我们看看,你能走多远。”
同一时间,红星厂,林凡办公室。
陈静拿着一份报表,脸色不太好看。
“厂长,工行的贷款,被卡了。”
林凡从文件中抬起头:“卡了?为什么?”
“说是要补充材料,重新审核。”陈静说,“但我托人打听了一下,是有人打了招呼,说我们厂财务有问题,风险高。”
“谁打招呼?”
“不清楚,但肯定是同行。”陈静说,“咱们刚赢了科锐,就出这种事,太巧了。”
林凡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他并不意外。
打擂赢了,订单拿了,风头出了,自然会有人眼红。明的竞争不过,就来暗的。
“贷款被卡,影响有多大?”他问。
“新车间建设,预算是五十万。汽车厂的预付款三十万,加上咱们自己的流动资金二十万,刚好够。”陈静说,“但如果后续研发投入大,或者有其他意外支出,资金链就会紧张。”
林凡想了想:“研发投入不能减。新车间建设也不能停。”
“那钱从哪来?”
“我想办法。”林凡说,“汽车厂的订单,能不能再要点预付款?”
“就说我们要采购特殊材料,需要资金周转。”林凡说,“赵厂长那边,我去谈。”
“还有,”陈静犹豫了一下,“厂长,我听说,科锐的人在挖我们的人。”
“谁?”
“技术部的小张,还有生产车间的老李。”陈静说,“开的工资比咱们高百分之五十。”
林凡沉默了。
高薪挖人,这是外资企业的常规操作。红星厂的工资水平,在本地算高的,但跟科锐这种跨国企业比,确实有差距。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
“小张自己跟我说的。”陈静说,“他拒绝了,但老李……有点动摇。”
老李是厂里的八级钳工,技术顶尖,很多关键部件都是他亲手做的。他要是走了,影响不小。
“我去找老李谈谈。”林凡站起身。
“厂长,”陈静叫住他,“如果老李真要走,咱们留不住。工资差太多了。”
“我知道。”林凡说,“但有些事,不是钱能衡量的。”
他走出办公室,去了生产车间。
老李正在操作铣床,加工一个复杂的齿轮部件。他戴着护目镜,手上沾满油污,但动作精准稳定,每一个进给量都恰到好处。
林凡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等他做完一个工序,才走过去。
“李师傅,歇会儿,聊两句?”
老李关了机床,摘下护目镜,用毛巾擦了擦手:“厂长。”
两人走到车间角落的长凳上坐下。
“李师傅,在厂里干了多少年了?”林凡问。
“二十三年了。”老李说,“我十八岁进厂,从学徒干起,到现在。”
“二十三年……”林凡感慨,“比我年龄都大。这厂里的一草一木,你都熟悉吧?”
“熟悉。”老李看着车间的机器,“这台铣床,是七五年进的,当时是我去接的货。那台车床,更早,六八年的,修了不知道多少次,但精度还行。”
“是啊,都是老伙计了。”林凡说,“李师傅,我听说,科锐在找你?”
老李愣了一下,低下头:“厂长,你都知道了。”
“嗯。”林凡说,“他们开多少?”
“一个月,三百。”老李的声音很低。
三百。红星厂现在给八级工的工资是一百八,已经是本地最高水平了。
三百,翻了一倍还多。
“你怎么想?”林凡问。
老李沉默了很久。
“厂长,我家里情况你也知道。”他最终开口,“老婆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儿子明年考大学,学费生活费都是一大笔。三百块钱,能解决很多问题。”
林凡点头。
他没说“厂里需要你”或者“情怀比钱重要”之类的话。那些话,在现实面前,太苍白了。
“李师傅,如果我告诉你,红星厂马上要搞一次大升级,会有很多新技术、新工艺,需要你这样的老师傅来掌舵,你会不会考虑留下?”林凡说。
老李抬起头:“大升级?”
“对。”林凡认真地说,“咱们要做的,不是模仿别人,而是超越。用咱们自己的技术,做出比德国货更好的设备。这需要顶尖的技术工人,需要像你这样,懂机器、懂工艺、有经验的人。”
老李的眼睛亮了亮,但很快又暗淡下去:“厂长,我信你。但这……得等多久?我儿子明年就要用钱。”
林凡想了想:“李师傅,这样。你给我三个月时间。这三个月,你留下来,帮我把新车间建起来,把新工艺搞起来。三个月后,如果你还想走,我不拦你。而且这三个月,我给你加工资,加到两百四。虽然还是比不上科锐,但至少拉近一点。”
他顿了顿,继续说:“另外,我可以预支你一笔钱,就当是奖金,给你儿子存学费。你看行吗?”
老李看着林凡,这个比自己年轻二十多岁的厂长,眼神里有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画饼,不是空话。
是一种笃定,一种“这事一定能成”的笃定。
“厂长,”老李说,“你真觉得,咱们能做出比德国货还好的设备?”
“不是觉得,是必须。”林凡说,“李师傅,咱们这一代人,经历了太多。以前是没机会,现在有机会了,不拼一把,对不起自己,也对不起这个时代。”
老李又沉默了。
车间里,机器轰鸣,工人们忙碌。这些声音,他听了二十多年。
这里不只是工作的地方,是青春,是记忆,是半辈子的人生。
“厂长,”他终于开口,“三个月,我留下。”
“谢谢。”林凡伸出手。
老李握住他的手,粗糙,有力。
“但我有个条件。”老李说,“要是三个月后,咱们真搞出名堂了,你得让我儿子来厂里实习。他不一定考得上大学,学门手艺,也行。”
“一言为定。”林凡笑了。
离开车间,林凡回到办公室。
陈静还在等他。
“谈好了?”她问。
“嗯,老李留下三个月。”林凡说,“工行的贷款,你再催催。另外,想办法联系其他银行,看看有没有备用方案。”
“好。”陈静点头,但又犹豫了一下,“厂长,咱们这么拼,万一……”
“没有万一。”林凡打断她,“陈姐,你记得咱们厂最困难的时候吗?发不出工资,设备老旧,人心涣散。那时候都没垮,现在更不会。”
陈静看着林凡,忽然笑了:“厂长,你比刚来的时候,变了很多。”
“是吗?”
“嗯。以前你是冷着脸,埋头干活。现在……有股劲,说不清,但让人觉得,跟着你干,有奔头。”
林凡也笑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厂区。
夜色中,新车间工地的灯火格外明亮。
那里,是未来。
他知道,前路不会平坦。竞争对手的围堵,资金的紧张,技术的难关,人才的流失,每一个都是坎。
但他必须跨过去。
因为火种已经点燃。
他不能让它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