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艘木质与金属混合的古老帆船，与“破烂号”这拼凑而成的星舰形成了鲜明对比。它静静地悬浮在扭曲的引力波纹中，仿佛本就属于这片混乱的空间，船帆上那只巨大的、仿佛能洞穿虚空的眼眸图案，散发着古老而神秘的气息。
没有通讯请求，没有能量波动，但那艘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此路，为我所开。
巴德船长额头渗出冷汗，握着操控杆的手微微颤抖。在这片连星盟都不敢轻易涉足的引力乱流带，面对这群传说中的“虚空遗民”，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怎么办？老爹？”莉娜紧张地问道，手已经按在了武器上。
谢衡走到舷窗前，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那艘幽灵般的帆船。他能感觉到，对方并非带着直接的敌意，更像是一种……审视与隔离。
“发出通用友好信号，表明我们只是借道，无意冒犯。”谢衡沉声道。
老鼠连忙操作，发送了一段表示和平通过意图的通用代码。
片刻的沉寂后，那艘帆船终于有了回应。并非通过通讯器，而是一道苍老、沙哑，仿佛带着岁月尘埃的意念，直接响彻在“破烂号”内每一个生灵的脑海：
“遵循古老的星流之约，支付‘过路费’，可予通行。”
星流之约？过路费？
巴德船长一愣，连忙问道：“请问，需要支付什么作为过路费？”
那苍老的意念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淡漠：“知识，或者……蕴含‘源质’的造物。”
知识？源质？
谢衡心中一动。知识好理解，但这“源质”……难道是指类似“源初碎片”那样，蕴含本源力量的东西？
他们现在一穷二白，哪里有什么“源质造物”？至于知识……
巴德船长看向谢衡，面露难色。
谢衡沉吟片刻，走到通讯器前，同样以神念回应，声音清晰地传递出去：“我们愿以一则关于‘秩序疆域’与‘血骸商会’近期动向的情报，作为过路费。”
他将星盟获得新型追踪装置，以及血骸商会对“源初碎片”的执着搜寻等部分信息，稍作修饰后，传递了过去。
帆船那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进行评估。良久，那苍老意念再次响起：
“情报……有价值。准予通行。记住，勿要偏离‘星流’指引的路径，否则……后果自负。”
话音落下，那艘幽灵帆船缓缓调转方向，船帆上的巨眼图案微微亮起，在前方那混乱的引力波纹中，投射出了一条相对稳定、散发着微弱蓝光的“路径”！
这条路径蜿蜒曲折，在危险的乱流中开辟出了一条生路。
“跟上它！”巴德船长不敢怠慢，立刻操控“破烂号”，小心翼翼地跟在了那艘幽灵帆船后面。
接下来的航程，变得异常“平静”。周围的引力乱流依旧狂暴，但那艘幽灵帆船仿佛拥有某种魔力，它所过之处，乱流退避，为身后的“破烂号”撑开了一片安全的通道。
谢衡能感觉到，那帆船散发出的能量波动极其隐晦而古老，与当前宇宙的主流科技和修炼体系截然不同，更接近于某种……对宇宙本身规则的利用。
这些虚空遗民，果然神秘莫测。
数日之后，前方的引力乱流逐渐减弱，视野豁然开朗。一片由无数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太空站、废弃星舰、甚至是一些被改造的小行星构成的、杂乱无章却充满生机的星域，出现在他们面前。
漂泊者集散地，到了。
那艘幽灵帆船在将他们引导至集散地边缘后，便如同它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身后的引力乱流带，消失不见。
“破烂号”缓缓驶入这片混乱而自由的星域。这里没有统一的规则，没有强大的势力管辖，只有来自各个星域、各种族的亡命之徒、探险家、被放逐者在此交易、补给、或是隐藏。
根据“潜影之眼”提供的信息，谢衡让巴德船长将“破烂号”停靠在一个相对偏僻、由一艘巨型运输舰残骸改造而成的码头“废船坞”。
安顿好之后，谢衡便独自离开，前往寻找那个名为“虚空之眼”的老家伙。
集散地内部如同一个巨大的太空迷宫，通道错综复杂，充斥着各种语言和种族的叫卖声、争吵声。谢衡收敛气息，如同一个普通的过客，按照识别码的指引，穿过喧嚣的市场和阴暗的巷道，最终来到了一间位于某个废弃观测站深处的、毫不起眼的小店前。
小店的招牌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通用中文字：“老哈克的杂货铺”。
推开门，一股陈腐的、混合着机油、灰尘和某种草药的味道扑面而来。店内堆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从破损的机器人零件，到散发着微弱能量波动的未知矿石，再到一些记录着古怪符号的骨片和卷轴，琳琅满目，杂乱无章。
一个头发花白、胡子拉碴、穿着沾满油污的旧宇航服、正趴在一个拆开的光脑前打盹的老头，就是店主老哈克，也就是“虚空之眼”。
谢衡走到柜台前，轻轻敲了敲桌面。
老哈克迷迷糊糊地抬起头，露出一双浑浊却偶尔闪过一丝精明的眼睛，打了个哈欠：“要买什么自己看，价格标着呢，不还价。”
“我找‘虚空之眼’。”谢衡直接说道。
老哈克的动作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睛仔细打量了谢衡一番，尤其是在他胸口那“虚无回响”的位置停留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什么虚空之眼？没听说过。我就是个卖破烂的老头子。”
谢衡没有废话，直接将“潜影之眼”提供的识别码和信息，展示给了老哈克。
看到那识别码，老哈克脸上的懒散收敛了一些，他坐直身体，挥挥手在店门口挂上了“暂停营业”的牌子，然后对谢衡示意了一下：“跟我来。”
他带着谢衡穿过堆满杂物的店铺，来到了后面一间更加狭窄、但相对整洁一些的工作室。工作室的墙壁上，挂满了各种星图和一些描绘着古老神话场景的壁画。
“坐吧。”老哈克自己先在一张旧椅子上坐下，点了根味道刺鼻的卷烟，“是‘三眼’那小子让你来的？他又给我找什么麻烦？”
“我需要关于‘虚无回响’的信息。”谢衡开门见山。
“‘虚无回响’？”老哈克吐出一口烟圈，眯着眼睛看着谢衡，“啧啧，小子，你惹上的麻烦不小啊。这可是触及了‘根源法庭’禁忌的东西，相当于被整个宇宙的‘理’所排斥。按理说，你现在应该已经快变成‘透明人’了才对，怎么还能站在这里跟我说话？”
根源法庭！又是这个名字！
“我自有方法暂时抗衡。”谢衡平静道，“我只想知道，是否有解决之道。”
老哈克盯着谢衡看了良久，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透，最终，他掐灭了烟头，缓缓道：“办法嘛……不能说完全没有，但都近乎于传说。”
“第一种，找到‘根源法庭’，让他们收回成命。不过那地方只存在于概念中，没人知道在哪，就算知道，你去了也是送死。”
“第二种，找到‘源初之海’，跳进去洗个澡。传说那地方是万法起源，能洗刷一切后天施加的痕迹。不过那地方比‘根源法庭’还虚无缥缈。”
“第三种……”老哈克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谢衡身上，带着一丝奇异的光芒，“依靠自身，强行‘覆盖’它。用你自身更加坚定、更加本质的‘存在’，去覆盖那‘否定’的印记。这需要你的‘本质’，超越施加这印记的‘理’。”
自身本质，超越根源法庭的“理”？
谢衡沉默。这听起来，比前两种更加不可能。
“看来你明白了。”老哈克摊了摊手，“所以，基本上是无解的。我建议你，趁着还没完全‘消失’，好好享受剩下的时光。”
谢衡没有因为对方的话而气馁，反而追问道：“那么，‘源初碎片’呢？它与‘虚无回响’是否有关系？”
“源初碎片？”老哈克眼中精光一闪，“你也知道这东西？看来你身上的麻烦不止一桩啊。”
他站起身，在工作室里踱步，似乎在回忆什么：“源初碎片……据说是上一个宇宙轮回，或者更古老时代崩灭时残留的法则结晶，蕴含着最本源的‘道’。理论上，如果能完全吸收一块‘源初碎片’，确实有可能以其蕴含的‘源初之道’，覆盖甚至同化‘虚无回响’这种后天禁忌之力。”
他停下脚步，看着谢衡，语气带着一丝警告：“但是，小子，先不说源初碎片何其罕见，就算你得到了，以你现在的状态，去触碰那等本源之物，最大的可能不是覆盖‘回响’，而是被那碎片中蕴含的庞大‘源初’信息直接冲垮意识，变成白痴，或者……被碎片同化，成为它的一部分。”
风险与机遇并存。
谢衡深吸一口气，眼神依旧坚定：“我知道了。多谢。”
他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老哈克叫住了他，从一堆杂物里翻找出一块看起来像是某种生物鳞片、表面有着天然纹路的黑色石头，丢给谢衡，“拿着这个。”
谢衡接过石头，触手冰凉，神识探入，感觉一片混沌，并无特殊。
“这是‘虚空鲸’的耳石，没什么大用，但能让你在靠近某些特殊的‘源初’之物时，产生微弱的共鸣。”老哈克解释道，“算是看在‘三眼’那小子的面子上，给你的一个小玩意儿。能不能找到，就看你的造化了。”
谢衡收起耳石，对老哈克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这间杂货铺。
看着谢衡离去的背影，老哈克重新点起一根烟，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混沌的气息，虚无的烙印，还在追寻源初……小子，你到底是带来毁灭的灾星，还是……打破僵局的钥匙呢？”
而离开杂货铺的谢衡，行走在漂泊者集散地混乱的街道上，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源初碎片”……这是他目前知道的，唯一有可能解决“虚无回响”的希望。
无论多么渺茫，无论多么危险，他都必须去尝试。
他的目光，投向了集散地深处，那最为混乱、也最可能隐藏着秘密的区域。
他需要信息，需要关于“源初碎片”可能下落的信息。而在这法外之地，信息，往往需要用实力、或者……用命去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