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骨……”谢衡重复着这个名字,挣扎着想坐起来,但牵动了伤势,忍不住闷哼一声。
“别乱动。”拾骨的电子合成音不带什么感情,他左手机械臂灵活地弹出一个注射器模样的工具,里面装着浑浊的淡绿色液体,“基础急救纳米合剂,能稳定你的细胞活性,防止伤势在恶劣环境下继续恶化。当然,效果有限,而且可能有轻微副作用。”
不等谢衡回应,机械臂已经快如闪电地在他脖颈侧面的防护服破损处刺入,将药剂推了进去。
一股冰凉的液体瞬间涌入血管,随即化作细微的灼热感扩散向四肢百骸。疼痛感有所减轻,身体的虚弱和冰冷也得到了一丝缓解,但正如拾骨所说,效果有限,仅仅是将他从濒死边缘拉回来一点,远谈不上恢复。而且,伴随着药效,一种轻微的眩晕和恶心感袭来。
“多谢。”谢衡沙哑着道谢,不管怎样,对方暂时没有敌意,还提供了帮助。
拾骨的电子义眼扫描着谢衡的身体数据,淡金色的右眼则带着审视:“你的身体构造……很奇特。强度远超普通人类,但能量系统严重紊乱,核心似乎遭受过法则层面的冲击?而且,你身上的装备和能量残留……不属于我所知的任何主流星域文明风格。”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你,真的来自‘边缘星域’?还是说……来自‘墙’的另一边?”
最后那句话,带着明显的试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趣?
谢衡心中一凛。这个自称拾骨的改造人,见识不浅!他强行保持镇定,迎着拾骨的审视目光:“重要吗?我现在只是一个需要帮助的漂流者。作为回报,我可以提供力所能及的协助,比如……维趣、战斗,或者分享一些你可能感兴趣的情报。”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提出了交易。在陌生的环境,面对未知的个体,展现价值比暴露底细更重要。
拾骨的电子义眼闪烁了几下,似乎在进行计算或评估。几秒后,他发出一声类似轻笑的气流声(也可能是排气声):“有趣。一个身份不明的强大个体,在墙外危险星域漂流,身负重伤却依旧保持着警惕和谈判意识。你比那些在虚空里烂掉的傻瓜强多了。”
他转身走向堆满杂物的控制台,在几张破烂的金属椅子上踢了踢,示意谢衡可以坐下(虽然椅子看起来随时会散架)。
“我不关心你从哪里来,也不关心你背负着什么秘密。”拾骨背对着谢衡,开始操作控制台上几个还能用的旋钮和按钮,船舱内昏暗的灯光稍微明亮了一点,几个破损屏幕上的雪花也减少了一些。“在‘无尽放逐带’,秘密和过去是最不值钱的东西。重要的是现在——你能做什么,以及……你能付出什么。”
“无尽放逐带?”谢衡捕捉到这个地名。
“对你们这些‘墙内人’来说,或许更习惯叫‘叹息之墙之外’。”拾骨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一片被遗忘、被遗弃、被各种危险和未知充斥的广袤星域。文明的火光在这里微弱如风中残烛,更多的是像我这样的拾荒者、流亡者、被放逐者,以及……各种从远古沉睡中苏醒或从墙外更深处爬出来的‘东西’。”
他转过身,淡金色的右眼看向谢衡:“你的飞船毁了?那可真是不幸。在这里,一艘可靠的船就是生命。‘破烂号’虽然破,但还能动,是我在‘锈蚀坟场’花了三年时间,从十七艘不同残骸里淘换、拼凑、修复出来的。它是我的一切。”
谢衡明白了。拾骨是一个在墙外星域艰难求生的“拾荒者”,依靠打捞废墟、探索遗迹、偶尔可能也干些灰色买卖维生。这种人通常谨慎、现实、只相信利益,但也可能保留着底线,因为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在绝境中失去底线的后果。
“我的飞船确实毁了。”谢衡顺着他的话说,“但我对机械、能量系统、乃至一些古老符文和遗迹结构有一定了解。或许可以帮你改进这艘船。另外,我的战斗力,如果恢复一部分,应该也值得你投资。”
“投资?”拾骨似乎对这个词很感兴趣,“你很会说话,漂流者。不过,空口无凭。让我看看你的‘了解’。”
他走到船舱一角,那里堆放着一些更加破烂、沾满不明污渍的零件和设备。“这里有一些我从上个‘垃圾堆’里捡回来的玩意儿,据扫描可能是某个前文明探测器的动力调节模块碎片,但我一直没搞懂它的能量回路接法。如果你能告诉我正确的连接方式,或者至少指出哪里错了,我就相信你有合作的价值。”
这是一个简单却直接的测试。既能考察谢衡的知识水平,又不至于暴露飞船的核心秘密。
谢衡忍着不适,起身走到那堆零件前。寂灭魔瞳虽然虚弱,但基础的观察和能量感知还在。他仔细查看那些扭曲的金属和晶体碎片,上面蚀刻着一些细微的、已经磨损大半的符文线路。风格与“方舟”系统和寂静回廊中的前文明遗物有些类似,但更加古老和简陋。
他回忆着在“方舟”中枢水晶球中看到的那些庞杂信息,虽然大部分是关于宏观结构和空间导航的,但也零星包含了一些基础的能量回路原理。结合他对符文和能量流动的理解,他很快就发现了问题所在。
“这里,”谢衡指着一块核心晶体碎片上两个几乎挨在一起的符文节点,“能量极性接反了。这个文明的能量回路习惯是‘阳纹引导,阴纹回流’,你试图用通用星域的正负极逻辑去接,会导致能量对冲,模块自然无法工作,甚至可能过载烧毁。”
他又指向旁边几根断裂的传导线:“这几根线的材质也不对,应该是‘星尘银’而不是你用的‘韧性铜’,虽然物理强度相似,但对特定频段的能量传导效率差了三成以上,在高负载下会成为瓶颈和发热点。”
拾骨的电子义眼紧紧盯着谢衡指出的地方,数据流疯狂闪烁。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左手机械臂,灵巧地按照谢衡说的,调整了节点连接,又从旁边的材料箱里翻找出几段颜色略有不同的细线换上。
接着,他将这个修好的(或者说可能修好的)模块,连接到控制台旁边一个简陋的测试接口上。
“嗡……”
模块发出一声低沉稳定的嗡鸣,表面亮起了柔和的淡蓝色光芒,几个小小的能量读数在旁边的破损屏幕上跳动起来,虽然数值不高,但稳定而有序。
“成功了。”拾骨的电子合成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起伏,像是惊讶,又像是满意,“看来你不是吹牛。你对这种‘古代垃圾’确实有点研究。”
他关掉测试接口,看向谢衡的目光少了几分审视,多了些实质性的考量。
“合作可以谈。”拾骨走回控制台,调出一幅更加详细(但依旧简陋且布满未知区域)的星图,“如你所见,‘破烂号’状态不佳,能源储备告急,食物和维生物资也所剩不多。我们目前在‘g-7783异常点’外围的漂流区,这里除了混乱的能量辐射和偶尔飘过的太空垃圾,什么都没有。想要活下去,我们必须前往有资源的地方。”
星图上,在距离他们当前位置大约数日航程(以破烂号的龟速)的地方,有一个被标记为“废品集市-第七站”的闪烁光点。
“最近的聚集点,‘拾荒者驿站’之一。那里有基础的交易、补给、情报交换,也可能有……临时的工作机会。”拾骨说道,“但去那里需要燃料,需要绕过几个小型的引力乱流区和可能存在的‘虚空掠食者’巢穴。以我们现在的状态,风险不低。”
他看向谢衡:“你的伤势,需要至少一到两周才能恢复到有基本行动能力的程度。在这期间,我可以提供有限的庇护和基础医疗(如果那也能算医疗的话),但你需要支付‘船票’。方式嘛……除了刚才展示的知识,在到达驿站前,你需要帮我完成对‘破烂号’的三处关键系统进行检修和优化——能源回路、推进器协调、还有外部传感器阵列。作为预付报酬,我可以给你一份基础的墙外星域常识资料,以及……一小块‘惰性能量晶石’,这玩意儿在这里是硬通货,也能帮你稍微加快点恢复速度。”
条件很实际,甚至算得上公道。谢衡没有理由拒绝。
“成交。”他伸出手。
拾骨看了看他的手,没有去握(可能是改造人的习惯),只是点了点头:“明智的选择。那么,欢迎你成为‘破烂号’的临时乘客兼技术顾问,漂流者。在你正式支付‘船票’和获得我的进一步信任之前,你只能在生活区和指定的工作区活动。控制核心和武器库禁止靠近。有问题吗?”
“没有。”谢衡收回手。
“很好。你的休息舱在那边,”拾骨指着一个用货箱和隔板勉强拼出来的、只能容纳一张简易折叠床和一个小柜子的狭小空间,“里面有基础的生活用具和一套备用的工装(虽然破旧)。食物和水每天会定量供应。现在,你需要休息。等你能站稳了,我们再开始工作。”
说完,拾骨便不再理会谢衡,转身继续摆弄他的控制台,屏幕上显示出更加复杂的航路计算和能量监控数据。
谢衡依言走向那个所谓的“休息舱”。空间狭小,空气浑浊,但至少是个相对封闭和安稳的地方。他躺在那张硬邦邦的折叠床上,感受着飞船引擎重新启动传来的微弱震动和噪音,心中五味杂陈。
从归墟伤痕到漂流星港,从寂静回廊到旧日花园,再到这墙外的无尽放逐带……一路艰险,步步危机。如今流落至此,身负重伤,前途未卜。
但至少,他还活着。而且,遇到了一个看似冷漠但尚有原则的“同伴”。
艾莉娅他们现在如何了?是否安全撤离了寂静回廊?薇拉和璃月会如何应对他的失踪?铁骨、毒牙、暗爪、雷克斯……他们一定在想办法寻找自己。
“必须尽快恢复,找到回去的办法。”谢衡握紧了拳头,手背上的秘钥印记微微发热,仿佛在呼应着他的决心。
他从怀中取出拾骨刚刚作为预付报酬给他的那块“惰性能量晶石”。只有指甲盖大小,呈暗灰色,表面粗糙,内部能量感应起来确实“惰性”十足,很难直接吸收。
但谢衡有四源混沌诀,有寂灭本源。再惰性的能量,经过混沌核心的碾磨和寂灭本源的“活化”,也能化为己用。只是过程会更慢,消耗更大。
他没有犹豫,将晶石握在手心,闭上眼,开始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运转功法,引导着那一丝丝冰冷、迟滞的能量流入体内。
前路漫漫,危机四伏。但希望的火种,从未熄灭。
破烂号,这艘由垃圾拼凑而成的小船,载着两个各有秘密的漂流者,调整了航向,朝着遥远的“废品集市”,在无尽的黑暗虚空中,开始了缓慢而坚定的航行。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