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天后。
近地轨道上，一座全新的空间站正在缓缓旋转。它呈圆环状，直径三公里，表面覆盖着金色的能量护盾——那是净化者观察站，“神圣眼瞳一号”。按照审判协议，进化者派遣了一个五十人的观察员团队，他们将在这里监控地球三十年，评估人类文明是否值得继续存在。
深蓝哨站与观察站之间已经建立了正式通讯链路。每天，科恩都要与净化者的首席观察官进行数据交换：地球的辐射清理进度、腐化残留物的处理报告、人类社会的稳定性评估……每一项都被详细记录、分析、归档。
艾莉娅站在深蓝哨站的主观察窗前，凝视着轨道上的金色圆环。她的手中握着一份刚刚收到的报告——净化者对“元初能量共生体”的第一次定期评估结果。
“意味着他们认为你有被腐化侵蚀的风险，但尚未发现实际证据。”埃德加解释，“净化者的评级系统：a级是安全，b级是关注，c级是警告，d级是危险，e级是立即处置。”
“所以我在警告边缘。”艾莉娅苦笑，“因为他们无法理解元初能量与净化能量的混合特性。”
“是的。但至少不是d级。”埃德加转向控制台，调出另一份报告，“更麻烦的是这个：净化者要求我们提供三个月前那场战斗的所有原始数据，包括吉萨网络的崩溃记录、钥匙的重写过程细节、以及谢衡在月球核心的确切行动记录。”
科恩从工作站抬头：“他们给出的理由是‘全面评估腐化入侵事件的影响深度’。但真实意图可能是想研究原初能量的应用方式，或者……找到重写规则的漏洞。”
“我们不能给他们完整数据。”埃德加决定，“钥匙的重写规则抹除了全球记忆，这个事实一旦被净化者确认，他们可能会认为人类文明‘不可信’——毕竟，一个连自己历史都不知道的文明，在宇宙标准下是不成熟的。”
“但拒绝提供数据会违反协议。”科恩提醒，“协议第三条规定：‘地球文明必须向观察员团队提供所有与腐化事件相关的信息，以确保评估的准确性。’”
艾莉娅思考片刻：“我们可以提供部分数据——那些显示我们成功抵抗腐化的部分。但对于记忆抹除和重写规则的具体机制……可以声称‘相关数据在吉萨网络崩溃中丢失了’。”
“他们不会相信。”一个虚弱但清晰的声音传来。
星痕坐着悬浮轮椅进入控制室。经过一个月的恢复治疗，她的状况有所改善，虽然秩序印记仍未恢复光芒，但至少能够长时间保持清醒了。
“净化者的技术能力远超我们想象。”她继续说，“他们很可能已经通过远程扫描重建了部分事件经过。谎言只会降低我们的可信度。”
“那怎么办？”埃德加问，“告诉他们真相，然后被判定为‘对自身文明进行大规模意识操控’的不稳定文明？”
星痕操纵轮椅来到控制台前，调出一份古老文档——那是用缔造者文字记录的文件，埃德加只能看懂部分翻译。
“在缔造者文明的法律传统中，有一个概念叫‘必要遗忘’。”她解释道，“当一个文明面临无法承受的创伤时，有权使用记忆调整技术，以防止集体心理崩溃。这是被秩序法律认可的自我保护措施。”
“净化者承认这个传统吗？”
“他们是秩序的极端派，但依然承认秩序法律的基础框架。”星痕指着文档中的一段，“看这里：‘面对存在性威胁，文明有权采取一切必要手段确保生存，包括但不限于：物理防御、能量屏障、以及……意识保护。’钥匙的重写规则本质上是一种意识保护措施。”
艾莉娅理解了这个思路：“所以我们可以承认使用了记忆调整技术，但将其定性为‘必要遗忘’——一种符合秩序法律的自我保护行为，而不是任意的意识操控。”
“是的。但我们需要证据证明那确实是‘必要’的。”星痕调出另一份数据，“这是三个月前战斗结束后的全球心理压力指数模拟。如果不进行记忆抹除，根据模型预测，全球范围内会有超过20的人口患上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15可能产生极端反社会倾向，文明的整体稳定性会下降70以上。”
科恩快速运行模型验证：“数据支持这个结论。实际上，可能比这更糟——面对外星入侵和全球核灾难的现实，人类社会可能会完全崩溃。”
“那就这样回应。”埃德加做出决定，“提供心理模型数据，承认使用了‘必要遗忘’技术，但强调这是为了文明的生存。同时提供我们目前的社会稳定性报告，证明这个决定是正确的。”
通讯准备发送时，观察站却先发来了新的消息。
不是文字，而是一段全息影像。
影像中，净化者的首席观察官——一个金色盔甲覆盖、头盔上有三只发光“眼睛”的存在——直接对深蓝哨站讲话：
【地球代表，我们收到了你们提供的第一批数据。基于初步分析，我们有两个追加要求。】
【第一，我们需要对地球表面进行深度扫描，定位并标记所有腐化残留点。我们的工程团队将协助清理，但需要你们的全程配合和监督。】
【第二，关于元初能量共生体艾莉娅，我们请求允许进行一次面对面评估。评估将在观察站进行，由三位净化者专家执行，持续时间不超过六小时。评估内容将包括能量稳定性测试、意识纯净度检测、以及潜在腐化倾向分析。】
【请于二十四小时内回复。如果同意，我们将发送详细计划。如果拒绝，将记录为‘不合作行为’，可能影响最终评估结果。】
影像结束。
控制室内一片寂静。
“深度扫描……”科恩最先反应过来，“如果他们扫描整个地球表面，会发现什么？”
埃德加面色凝重：“除了腐化残留，还会发现深蓝哨站的所有隐藏设施、各国的秘密军事基地、核武器储存点……基本上，地球的所有秘密都会暴露。”
“而且‘全程配合和监督’意味着他们可以自由进入任何区域。”艾莉娅补充，“包括敏感的政治、军事、科研地点。”
星痕摇头：“这是标准程序。净化者对受观察文明有完全知情权，确保没有隐藏的腐化威胁。但问题在于……人类文明还没有准备好完全透明。我们的国家间竞争、军事秘密、技术差距……这些一旦暴露给一个高级外星文明，可能会引发内部动荡。”
“更不用说各国政府根本不知道净化者的存在。”埃德加揉着太阳穴，“我们告诉他们的版本是‘外星文明接触协议’，没有提到审判、观察、净化这些概念。如果净化者工程团队突然出现在世界各地清理‘不明污染’，我们无法解释。”
问题一个接一个，每一个都像缠绕的线团，越解越乱。
艾莉娅打破了沉默：“那我的评估呢？去他们的观察站，接受全面检测。如果他们在检测中发现谢衡的意识碎片，或者发现元初能量与我的生物神经系统深度融合……”
“他们可能会认为你已经‘非人化’，建议进行‘矫正处理’。” 谢衡的意识在她脑海中响起，“净化者对生命形式有严格定义。超出定义范围的，即使有序，也可能被视为‘异常’，需要‘规范化’。”
“矫正处理？规范化？听起来像是……”
“可能是意识重构，可能是能量分离，可能是……更糟的。”
艾莉娅握紧拳头，手背上的灰色纹路因情绪波动而发光：“所以我们面临两难：同意要求，暴露地球秘密和我自己的风险；拒绝要求，被视为不合作，可能触发净化协议。”
埃德加站起来，在控制室内踱步。这个曾经在无数危机中保持冷静的老人，此刻显露出罕见的焦虑。
“我们需要第三条路。”他停下脚步，“不是完全同意，也不是完全拒绝，而是……谈判。提出我们的条件，争取对我们有利的执行方式。”
“具体怎么做？”
“首先，关于深度扫描：我们可以同意，但要求分阶段进行。第一阶段只扫描腐化残留确认区域——那些我们已经在清理的区域。这样既能展示合作诚意，又能保护其他秘密。”
“其次，关于工程团队：他们可以参与清理，但必须由我们的人员陪同，且只限于指定的污染区。不能自由进入城市、军事区或其他敏感地点。”
“最后，关于艾莉娅的评估：可以在观察站进行，但必须有我们的人在场，且评估内容必须事先经过双方同意。不能进行侵入性检测，不能危及艾莉娅的生命安全。”
科恩记录下这些条件，但提出疑问：“进化者会接受这些限制吗？在他们看来，我们是被观察的、有潜在风险的文明，没有资格提条件。”
“所以我们不是‘提条件’，而是‘说明实际情况’。”埃德加解释，“告诉他们地球的政治复杂性：数百个国家，不同的法律体系，复杂的国际关系。突然出现外星工程团队会引发恐慌，甚至冲突。为了确保合作顺利进行，需要谨慎、分阶段的方案。”
星痕点头：“这个角度可行。净化者虽然严格，但不是无脑。他们在其他世界的观察任务中，也遇到过类似的政治复杂性。他们通常会调整方法，以确保任务完成。”
“那就这么回复。”埃德加对科恩说，“用最正式的外交语言，表达我们的合作意愿，同时说明实际困难，提出替代方案。记住，我们不是在对抗，而是在寻求双方都能接受的合作方式。”
通讯在半小时后发出。接下来的十二小时，深蓝哨站处于紧张的等待状态。
期间，艾莉娅来到医疗区下方的特殊实验室。这里存放着谢衡的能量维持装置，以及从月球带回的原初能量样本。经过一个月的调整，谢衡已经能够短时间离开装置，以能量形态存在——虽然每次只能维持几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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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觉得他们会接受吗？”艾莉娅问漂浮在空中的灰色光团——那是谢衡的临时形态。
“概率各半。” 谢衡回答，“进化者是理性的，但不是灵活的。他们会权衡：严格执行协议可能引发地球反抗，导致任务失败；接受调整可能降低效率，但确保合作。关键在于……他们如何看待人类文明的‘价值’。”
“价值？”
“一个文明在宇宙中的价值，不仅在于它是否‘纯净’，也在于它的潜力。人类文明虽然年轻、混乱、不完美，但也有创造力、适应力、韧性。如果进化者看到了这些正面特质，可能会更愿意调整方法。”
艾莉娅思考着：“就像我在审判庭展示的创造能力？”
“是的。那展示了人类文明的一种可能性：不是被动接受秩序，而是主动创造秩序。这种特质在宇宙中是珍贵的。”
就在这时，科恩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来：“回复收到了！他们……接受了大部分条件！”
艾莉娅立即返回控制室。全息屏幕上显示着净化者的回复：
【基于地球文明提供的补充信息，观察站同意调整执行方案。】
【关于深度扫描：同意分阶段进行。第一阶段限于已知腐化污染区，后续阶段需经双方协商。扫描数据将共享，但敏感的非腐化相关数据，地球方有权要求加密或删除。】
【关于清理工程：净化者工程团队将在地球指定团队的陪同下工作，限于污染区内。所有进入地球大气层的活动，需提前二十四小时通知，并获得许可。】
【关于元初能量共生体评估：同意在地球代表在场的情况下进行。评估内容清单需事先双方确认。禁止侵入性检测，禁止危及生命安全的测试。】
【附加条件：地球需在三十天内成立专门的外星事务协调部门，负责与观察站的所有联络工作。该部门需有足够的权威和资源，确保合作效率。】
【观察站首席观察官将在一周后访问深蓝哨站，进行首次面对面会议，讨论具体实施细节。】
回复比预期的更合理、更灵活。埃德加几乎不敢相信：“他们……居然让步了。”
“不是让步，是务实。”星痕分析，“净化者本质上是任务导向的。如果强硬手段会导致任务失败，他们会选择更有效的手段。我们的‘实际情况说明’让他们意识到，与地球合作需要考虑到本土的政治文化环境。”
科恩已经开始筹备：“我们需要立即成立那个‘外星事务协调部门’。问题是……谁来领导？需要与各国政府协调，但又不能泄露全部真相。”
“我来负责初期搭建。”埃德加说，“但长期需要更年轻的领导人。科恩，你是合适人选——你了解技术，了解秩序能量，也有管理经验。”
“那深蓝哨站的日常运营呢？”
“我会继续负责，但逐渐过渡。”埃德加看向艾莉娅和星痕，“你们两人也需要参与。艾莉娅作为与净化者直接相关的特殊存在，星痕作为秩序法律专家，都是新部门的核心成员。”
艾莉娅感到肩上责任又加重了：“我还在学习控制元初能量，还要应付净化者的评估，现在还要参与外星事务部门……”
“你可以做到。” 谢衡在她意识中说，“而且我会帮你。我们的连接不仅共享能量，也共享知识和经验。我的战斗经验、决策能力，都可以传递给你。”
“但那会让我越来越像你。”
“不，是让我们成为更好的‘我们’。不是失去自我，而是扩展自我。”
星痕看着两人的互动，若有所思：“这种共生关系……可能正是人类文明需要的。不是单个英雄拯救世界，而是不同存在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