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发现,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真相和谎言往往只有一线之隔。有时候,最像真相的,恰恰是精心编织的谎言。而最像谎言的,可能是被掩埋的真相。”
这话说得太哲学,记者们面面相觑。
但刘瑜副省长继续:“所以,在今天这个场合,我想说几句题外话。”
新闻办主任的脸色变了,想提醒他时间,但刘瑜副省长抬手制止了。
“我想说,”刘瑜副省长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大厅,传到每一个直播观众的耳中,“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是无法克隆的。比如记忆——不是数据,而是那些构成我们是谁的、鲜活的生活片段。”
他开始说一些看似无关的细节。
“比如,一个人记得母亲做的红烧肉,要放冰糖而不是白糖,要在收汁前加一点醋。”
“比如,一个人习惯了在批文件前,先用钢笔在草稿纸上写一遍要点。”
“比如,一个人开车时,总喜欢在等红灯时,用手指敲击方向盘,敲的是贝多芬《命运》的前四个音符。”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细节都清晰。
而这些细节,都来自技术组整理的那份名单——七个可能被替换的人,他们各自的私人习惯。
刘瑜副省长不知道这些话能不能唤醒什么。
但他必须说。
“这些细节,”他继续说,“构成了我们独一无二的‘人性指纹’。技术可以克隆肉体,可以移植记忆数据,但无法复制这些在漫长生活中自然形成的、无意识的习惯。因为那不仅仅是记忆,那是生命的痕迹。”
记者席里,有几个人在认真记录。
但也有几个人,脸色开始变得苍白。
那个黑框眼镜记者,手指敲击膝盖的节奏乱了。
那个后台的安保人员,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那是07号实验体记录里的一个特征动作:
当本体记忆闪回时,实验体会无意识地触摸后颈的胎记位置。
而二楼那个年轻人,举着手机的手在微微颤抖。
刘瑜副省长看在眼里,但表情不变。
“所以,我想对那些可能在看直播的人说——”他的目光直视主摄像机,“如果你突然发现,自己的一些习惯变了,如果你对过去的某些记忆感到模糊,如果你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时,有那么一瞬间的陌生感……不要害怕。那可能是你在提醒自己:你是谁。”
这句话,是暗室笔记本里最后一页的翻写。
“我们都是罪人。老师,你究竟想要什么?”
而刘瑜副省长的回答是:“不要害怕。那可能是你在提醒自己:你是谁。”
唤醒。
他在试图唤醒那些可能已经被覆盖、但还残存着本体意识的克隆体。
“最后,”刘瑜副省长重新拿起演讲稿,回到了官方语气,“调查组将继续依法依规开展工作,对任何违法违纪行为,都将一查到底,绝不姑息。谢谢大家。”
他起身,鞠躬。
发布会结束。
但风暴,才刚刚开始。
刘瑜副省长刚回到后台,手机就响了。
是那个变声器的声音,但这次充满了暴怒:“你找死!”
刘瑜副省长平静地说:“我按稿子念了。只是加了几句个人感想。”
“感想?”对方冷笑,“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那几句‘感想’,我们损失了两个实验体!”
两个?
刘瑜副省长的心跳漏了一拍。
真的唤醒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继续装糊涂,“如果没其他事,我挂了。我还要去接女儿。”
“你女儿?”对方的声音突然变得诡异,“你真的以为,我们只有你女儿一个筹码吗?”电话挂断。
几秒后,刘瑜副省长收到一条短信。
又是一张照片。
但这次,不是小雅。
照片上是一个老年女性,被绑着,嘴被封住,眼神惊恐。
刘瑜副省长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那是他的母亲。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现在,游戏规则变了。下午三点,独自到西山废厂区。迟到一分钟,你就收到她的一根手指。”
西山废厂区。
那是第七研究所原址所在的山区的另一侧。
一个荒废了二十年的老工业区。
刘瑜副省长盯着照片,手在颤抖。
他们绑架了他的母亲。
他们知道他的每一步棋,每一个反应。
老师的人,比他想象的更近,更无孔不入。
“刘副省长!”周丽敏冲进休息室,脸色惨白,“技术组追踪到,发布会期间,有三个信号从现场发出,指向同一个接收端——位置在西山方向!”
西山。
又是西山。
“另外,”周丽敏喘着气,“沈雨柔那边传来消息,实验室有动静。半小时前,有三辆车从地下车库开出,往西山废厂区方向去了。”
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地点。
一个陷阱。
明摆着的陷阱。
但刘瑜副省长必须去。
因为他的母亲在那里。
也可能,女儿也在那里。
还有——可能,东方欲晓也在那里。
那个等待破晓的人。
“王书记知道了吗?”刘瑜副省长问。
“知道了。”周丽敏说,“他命令我们立刻组织行动队,但……他让你自己决定去不去。”
自己决定。
意思是,官方不能公开支持这次行动,因为这明显是个人行为,是绑架案,不是公务。
但如果刘瑜副省长去了,王书记会在暗中调动一切资源支持。
这是一场默契的赌博。
“我去。”刘瑜副省长说。
“可是太危险了!他们明显是要引你过去!”
“我知道。我的母亲没有跟我享过福,却要跟我受罪!我绝不允许他们来伤害我的母亲。”刘瑜副省长开始检查配枪,“所以我更要去了。因为这次,他们露出了尾巴。”
他抬头,看着周丽敏:“告诉王书记,如果我回不来,所有证据都在指挥室的保险柜里,密码是我女儿的生日。”
“刘副省长……”
“还有,”刘瑜副省长顿了顿,“如果见到东方欲晓,告诉他……破晓的时候,到了。”说完,他转身走出休息室。
走廊很长,灯光很亮。
但他的前方,是西山深处的黑暗。
而黑暗中,有他要救的人。
有他的至亲,同时也有,等待了三年的真相。
刘瑜副省长独自驾车驶向西山废厂区时,天空正聚拢着铅灰色的云层。
仪表盘上的时钟显示下午两点四十分。
他提前了二十分钟,这是多年从政养成的习惯——永远给自己留出应对突发状况的时间。
只是这一次,突发状况可能意味着生死。
“刘副省长,能听见吗?”耳机里传来周丽敏压低的声音,“我们在你后方三点五公里处,三辆车,十二个人。王书记特批了便衣行动队。”
“收到。”刘瑜简短回应,目光扫过后视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