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影子在动。
不是我动的,是它自己扭了起来,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拽住脚踝,一点点往黑影里拖。我站着没敢动,眼罩烫得厉害,脑子里嗡嗡响。
头顶那个橡胶气球已经胀到塞满裂缝,安图恩幼体在里面转得慢了,核心那团黑液贴在内壁,正一寸寸渗出来。黏糊糊的丝线垂落,落地时发出“滋啦”声,地板被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裴昭手里的塑料剑开始冒烟,接着软化、滴落,铁水似的砸在地上,腾起一股刺鼻的味道。他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碰到了墨无痕。
墨无痕蹲着,鬼手插进地砖,可指尖的蓝光越来越弱。他的手臂从手掌开始发灰,像生了锈,石化的纹路正往上爬,已经过了手肘。
“封不住了。”他说,“这东西认准了我们是数据污染源。”
岑烈站在原地,左眼的美瞳裂了条缝,血顺着脸颊流下来。他抬手抹了一把,掌心全是红的。
“我看见了。”他声音哑了,“你一个人站在废墟里,身后全是塌掉的世界。你背的东西太多,最后把自己压没了。”
我没吭声。
眼罩更烫了,系统面板突然弹出来,浮在我眼前:
【检测到高维观测者注视,是否回应?】
下面两个选项:是,否。
我盯着它看,没点。
下一秒,黑色黏液猛地扑上来,像有意识一样,先缠住我的脚踝,然后往上爬。冰凉,滑腻,带着一股陈年泡面桶底的馊味。
其他人也遭了殃。
裴昭被裹住了小腿,动不了。墨无痕想拔鬼手,可地面早就被黏液焊死。岑烈挥拳砸向黏液,结果整条胳膊陷进去,又被弹回来,摔在地上。
我闭上右眼,全靠左眼罩撑着。机械眼罩表面忽然亮起一层蓝光,微弱但稳定。那些黏液碰到光,居然停了一下。
我想起来了。
初代阿修罗说过:“锅越重,权限越强。”
我深吸一口气,故意放空脑子,嘴里嘀咕:“反正我也懒得打,爱咋咋地吧。”
话音刚落,系统猛地一震。
权限面板哗地展开,新的红色框弹出来:
【是否献祭队友?】
没有倒计时,没有提示音,就那么静静地飘着,像超市促销弹窗,烦得很。
黏液已经漫到胸口,压得我喘不上气。我能感觉到它在往皮肤里钻,耳边开始响起声音——
“代码写错了,项目延期了,客户投诉了……”
“妈,我加班,不回去了……”
“这次升职没你事,再接再厉。”
全是我的烂日子。
裴昭嘴唇发紫,看着我,声音很轻:“别选……我们信你。”
墨无痕用还能动的左手在地上划符文,指甲刮出火星,可画到一半,线条断了。他抬头看我,眼神有点急。
岑烈挣扎着要站起来,吼了一声:“陆沉!别干傻事!”
他往前冲,结果被黏液一撞,整个人飞回去,后背狠狠砸在墙上。
我没动。
手指悬在确认键上方,就是不点。
反而抬头对着空气说:“这破系统,连个‘取消’按钮都没有,设计得比十年前的弹窗广告还烂。”
我说完,自己都笑了。
笑完那一秒,面板闪了三下。
“队友”两个字突然变灰。
取而代之的是——【当前环境中最高敌意源】。
确认键自动锁定,无法操作。
黏液剧烈翻滚,中央鼓起一个包,像是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
“你们根本不懂绝望的意义!”赫尔德的声音从里面炸开。
她的身影缓缓浮现,半身还在黑液里,脸扭曲着,像被拉长的旧照片。
“我收集了你们所有失败的记忆!”她喊,“加班、失业、背叛、失败……这些才是真正的黑暗核心!”
黑液表面开始投影画面。
我看到自己趴在工位上,显示器还亮着,心跳监测仪变成直线;
岑烈被保安架出健身房,手里捏着解雇通知;
裴昭的画展上,别人拿着他的原稿说是自己的作品;
墨无痕的实验室爆炸,火光中他抱着一堆数据盘往外跑。
全是我们的黑历史。
墨无痕咬牙,低声道:“她在用记忆污染精神防线。”
裴昭闭上眼,岑烈一拳砸地,吼都吼不出来。
我看着那些画面,突然笑出声。
“就这?”
我摇头:“我还以为多大事。”
他们全愣了。
我继续说:“天天加班、被甩、改需求、背黑锅……那不就是社畜日常吗?你说这是绝望?我觉得挺正常啊。”
我语气越来越懒:“你要真觉得这些算绝望,那你活得也太惨了吧?”
话一说完,系统又震了。
面板上跳出新提示:
【检测到用户对负面情绪免疫,判定目标数据无效】
【准备执行清除程序】
整个气球猛然一抖,表面裂开蛛网状的缝,暖黄的光从里面透出来。我闻到了一股味儿——宿舍楼下的烧烤摊,孜然和辣椒面混着油烟的香。
赫尔德尖叫起来:“不可能!我的绝望不容否定!”
她想逃,可黏液已经不听她的了,反而把她往裂缝深处拉。她的手抓着边缘,指甲在橡胶表面划出刺耳的声音。
“等等!”她喊,“我不是要毁你们!我是想让你们明白……只有彻底失败的人,才不会被世界利用!”
没人回应她。
清除程序启动,气球表面的裂缝越来越大,光越来越亮。我看到里面有个阳台,上面摆着折叠桌,桌上还有个泡面碗,冒着热气。
像极了我穿越那天。
岑烈伸手想抓住我,可手指刚碰到我就被弹开。他坐在地上,眼睛睁着,看不见东西了。
裴昭靠着墨无痕,塑料剑没了,手里只剩个断柄。他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小心”。
墨无痕的鬼手已经石化到肩膀,另一只手死死按在地上,维持最后一道结界。他盯着赫尔德,眼神没松。
赫尔德还在挣扎,半个身子陷进黑液,脸贴在内壁上,嘴一张一合,但我听不清她说什么。
气球裂开了。
像熟透的西瓜,从中间炸成两半。
里面的光涌出来,照得人睁不开眼。
我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那个泡面碗动了一下,碗底朝上,露出一行烫金小字:
【欢迎回家,背锅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