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吧,入我肚肠,成我登仙资粮!”
裴湛微微昂着头,看着冶鸟手指在视野里渐渐放大,眼皮忍不住颤斗起来。
只见冶鸟指尖沾染了裴湛眉心血之后,快速的开始掐动手诀,左手呈半握姿态,五指捏在一起,往前探出,仿佛要从虚空中叼出什么物事,右手凭空勾画不停,却是和先前他交予裴湛助其脱困的那枚咒文一般无二!
裴湛没有轻举妄动,尽管他不懂什么施法念咒,但是也能从冶鸟的动作里猜出一二,其人必然是要以他眉心血为引,施展什么邪术。
可是他前面因为怕疼,根本没有割开眉心取血!
果然,冶鸟动作一顿,不由自主的咦了一声。
“这不是眉心血!”
裴湛心中暗喜,两腿已然绷紧,缩在袖口中的右手更是紧紧攥住了短剑,便要一跃而起。
谁料,冶鸟脸上的惊疑却突然一变,转成了戏谑。
“你以为你没有割破眉心取血,我就不知道吗?你以为你换成指尖血就无碍吗?实话告之于你,只要你心甘情愿的画下那枚符文,便已经和我立契了。现在,乖乖交出你的三魂七魄吧。”
裴湛后槽牙都快要咬碎了,这冶鸟如此阴险,居然从一开始就在布局。
不等他再多做动作,冶鸟神色一整,口中开始念念有词,一个音节赶着另一个音节。
“二景飞缠,朱黄散烟,气摄虚邪,尸秽沉泯。”
“玄夜晦明,太阴尸解。爽灵缚性,幽精锁情!”
似乎这般施咒需得聚精会神,原本一直在冶鸟身边盘旋的飞剑速度越来越慢,到后来直接往下一栽,落到地面尘埃当中。
这本该是裴湛最佳的偷袭时机,然而,连绵不停的咒语声下,一股厚重晦涩的气息将他全身都包裹住了,半点也不能动弹。而这还不算完,裴湛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勾住了自己的魂灵,随着冶鸟左手动作,一点一点往外,仿佛要从躯壳中抽离出来!
就到这里了吗?
裴湛努力挣扎,可是就如跌入深渊大河的稚童小儿一样,根本身不由己,只能眼睁睁看着冶鸟施为。
浓烈到呛鼻的不甘升腾到了极致,一股怒气反倒涌上了心头。
脑海中一直嗡嗡作响的剑鸣,似乎感受到了这番不甘和怒气,蹭的一声,鸣声霎时尖利起来,就象是两柄利刃互相交击一样。
外有勾魂魔咒扰人,内有剑鸣搅动心神,磅礴的痛感,如山呼海啸一样在裴湛脑海里翻涌纵横。
与此同时,冶鸟口中的咒语也念到了最后一段。
“七非洞开,魄散神倾!”
“泥丸伏骨,丹田燃冰!”
裴湛如遭雷击,头重重的向后仰去,整张脸都扭曲起来,形容凄厉可怖。
施展法咒的冶鸟似乎也不好过,左手仿佛提着巨石一般,骨节毕现,右手每一次变幻法诀,都无比艰涩,显然已经用尽全力,额角鬓边汗珠更是不要钱一样的往下滚落。
“敕令:右拘七魄,左拘三魂,令我神明,与形常存!”
直到念诵完最后一句,冶鸟左手往上一扬,裴湛也如被提出水面一样,眼中视野突然拔高,浮浮沉沉于半空,居高临下的看着冶鸟。
视线落处,正好冶鸟也抬头来看,它方才脸上的凝重全都已经卸去,只剩下了难以言喻的狂喜。
可是,冶鸟猛然瞪大了眼睛,连连眨动,仿佛不可置信,片刻之后,一声撕心尖叫响了起来。
“不对,你的魂魄怎么不齐!”
“失魂落魄,或痴或呆!你怎么可能还和常人一般无二!不可能!”
魂灵出窍的裴湛有一种很奇特的感觉,周身寒彻,丝丝缕缕的阴风冷如利刃,只是轻轻擦身而过,便是入骨的疼,可是他却不悲不喜,只是冷冷的看着惊慌失措的冶鸟,如同仙人在空中俯瞰凡尘俗世。
就象是没了七情六欲一般,唯有脑后的剑鸣声愈发的响亮起来。
“剑……”
冶鸟宛如看到了什么恐怖之物,嚎叫一声,手中掐着的指诀顿时维持不住。
而它这一松,如同钓鱼佬被切了线,裴湛被勾引出来的魂灵也随之回归肉体。
好似重新穿上了衣服,裴湛再度感觉到了肉体的存在,而方才那股漠视一切的情绪,根本只是幻觉一般。
可眼前冶鸟的惊惶却还没有结束,它仿若是被什么震慑住了似得,不停的尖声厉叫,面目如同水波一样抖动,居然连人形都要维持不住了!
裴湛剑眉飞扬,如此绝佳时机,岂能错过?
长袖一振,筋骨分明的五指探出,斑驳短剑上的白光此时早已经不是原先蒙蒙胧胧的模样,而是璀灿好似深冬初雪映照出的第一缕晨光。
清冷、纯粹,不含一丝杂质。
跃身而起,挥剑而上。
剑光如同乍破银瓶。
裴湛感觉手中握着的不是剑,而是一条不停翻涌扭动向前的长龙,此时此刻,并不是他在出剑,而是这把剑,准确的说是剑上那道白光在带着他舞动。
他不由自主的放声低吟,与充斥脑海的剑啸,交相辉映。
俄而,飞虹白练在空中贯穿出一道流光,直透冶鸟胸腹,携带的巨大冲力,更是将它撞入大堂里面,所过之处,墙折柱催,烟尘滚滚。
乱糟糟,轰然碎成一团。
下一刻,璀灿白光无声消散。
低吟、剑啸、惨嚎,所有声响骤然一靖。
仿佛收剑入鞘,天地突然停顿,万物噤声。
只馀裴湛依旧保持出剑的姿势,久久不动。
喘息几分之后,裴湛才长长出了一口气,感觉浑身连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他环顾四周,只见满地狼借,要不是人类的残肢断臂,要不是没了脑袋的妖怪尸体,就连那些为虎妖所摄的伥鬼也化成了虚无,仿佛被方才那道剑光所融化。
视线之内,再不见半点活物,只有厚的快要成雾的血气四处飘荡。
而那锅所谓的登仙人头汤却依旧沸腾,散发着汩汩诱人的香气,分外诡异惹眼。
裴湛有些蹒跚的走到锅前,提了口气,一脚将其踹翻,莹白色的汤水淋淋漓漓落了一地,霎时间就和地上污浊的血泊混成一片。
然而裴湛眼神冷漠,没有半点可惜。
即便这锅汤真如冶鸟所说,能增长修为,帮助成仙,那定然也是邪修、魔修所为,随意喝下去,谁知道会出什么毛病!
转过身来,便见冶鸟尸首,它早已经显出原形,果真和它瓮中自我描述的一样,外形似鸠鸟,羽毛青色,好大一只,摊在地上,足足挤满了小半个堂屋。
裴湛寻了寻,伸手去掏那柄完全没入冶鸟心口的短剑,谁知道,刚刚抽出来,便听得一阵碎裂声音,整个剑身都碎成了渣滓。
裴湛愣了一下,颇有些惋惜,自己直到现在还能活着,这把短剑可是居功至伟。
忽然有一抹黄色映入眼帘,却是冶鸟先前用来装崐仑觞的那个葫芦,原本挂在冶鸟腰间,如今却压在了片片羽翼下面。
伸手拾了起来,摇了摇,一阵晃荡的水声,大抵还有半葫的模样。
裴湛抱着不能浪费的态度,不客气的系在了自己腰间。
他想起了冶鸟先前说过的话,手脚并用的爬到冶鸟尸首上翻找,本来疲惫欲眠的身躯,也突然充满了气力。
好一番辛苦,裴湛才从冶鸟尸首上爬了下来,本就满是血污的衣袍上,此时更是插满了青色的羽毛。
不过,这辛苦倒也不算白费,所幸冶鸟没有什么储物袋、储物空间之类纳须弥于芥子的法宝,在它死后撑破的袖袋里面,裴湛找到了三样东西。
一卷竹简,一方地图,以及一个十二边形模样的玉柱。
……
注:山萧,一名山臊,如鸠,青色,亦曰冶鸟。巢大如五斗器,饰以土垩,赤白相见,状如射侯。犯者能役虎害人,烧人庐舍,俗言山魈。
此鸟,白日见其形,是鸟也;夜听其鸣,亦鸟也;时有观乐者,便作人形。——搜神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