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长安城内最为热闹的无出东西二市,可是这两市虽然齐名,却又有区别。
因为靠近皇城,所有大部分官吏都聚居在长安东面里坊当中,久而久之,东市聚集了大量的达官贵人和富商,商铺主要以奢侈品为主,销售瓷器、玉器、丝绸、金银器等高档商品。
而西市则位于长安城的西南方,面积更大,商铺数量众多,从中亚、西域而来的那些外来商人在进入长安城后,大都会来这里进行贸易活动。
这也就是所谓的东市贵、西市富。
裴湛二人本就位于西市,要买的雄鸡一类也是平常之物,自然就在西市内逛了起来。
如果说裴湛刚进长安的时候,便已经惊讶于长安的热闹了,那么眼前所见的繁华却还要更上一层楼。
人挤着人,举袖成云、张袂成阴或许有些夸张,可是摩肩擦踵却并不为过。
酒望子一根根探出,在街道上空,在行人头顶,连绵成一片幕布,随着风哗啦啦的震动,撑起的偌大阴影也如浪涛起伏。
路边有鼓行、笔行、金银行;有衣肆、帛肆、药材肆,还有书店——名唤“坟典肆”;也有卖锦绣彩帛的、卖胡琴的、卖奶酪饼、卖兴平酥、卖水晶饭、卖馎饦、卖冷淘,各色摊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有穿着青衫的男子配剑而行,神情俨然;有金发碧眼的胡人牵着骆驼,风尘仆仆;有妩媚少妇带着小丫鬟停步在摊位前面,对着珠钗玉佩挑挑拣拣,分明已经是入秋时节,却还穿着清凉服饰,胸口那片白嫩煞是引人瞩目。
更有各式各样的杂耍把戏聚起了一个个圈子,有乞丐模样的在玩蛇,有僧人打扮的在吐火喷烟,有露出蛮腰的胡姬旋成了一朵花。
裴湛看得目不暇接,忍不住感叹起来。
大唐气象果然名不虚传,仿佛整个世界的财富、风流还有气度都集中在了长安城中。
可是费鸡师却频频摇头,眼里露出几丝回忆,“这算什么,比之开元朝的盛况,是大大不如哩!那时节,才叫做万国来朝,四夷宾服!”
裴湛嘴角一动,笑着问道,“不知道费老今岁贵庚?即便开元末年距今也有七十年之久了,你这年龄看着也不象啊!”
他从终南山中逃出之后,也已经打听清楚了,现在乃是元和十年,亦即是公元815年,正是所谓“元和中兴”最为鼎盛的时刻。朝堂上当政的皇帝倒是和历史上一样,是唐宪宗李纯。
“亏你还是个修行人。”费鸡师鄙夷的白了裴湛一眼,“老费我虽然道行不高,可好歹也步入了五气朝元,陆地飞腾的境界,活个百多岁,有什么奇怪的吗?”
裴湛摸了摸鼻子,嘿,还真是这道理,自己总是不自觉的将这方世界当成了真实历史上的大唐,却忽略了有神魔鬼怪,修真问道这些事情的存在。
“可既然有修行人存在,那么为何还会发生安史之乱?难道是有什么天规戒律?例如修行中人不得染手凡人事物之类?”
费鸡师嘿嘿笑了两声,环顾周遭,见嘈杂人流中无人关注两人,便压低了声音说道:
“世间三千大道,修行各有不同,在启灵之后,便要开始吞服天地灵气。这灵气高或可是太阴月华、太阳日华、太白精金,低或是青崖玄霜、乙木青霖、赤湖真焰等等。”
“这类灵气采撷不易,或是要特定地点,或是要特殊时辰,但是大抵都需要隐居僻野深山,一年才能采得一缕,数十年才能采足。
久而久之,就有人想走捷径偏门了,他们发现如青云紫气、朱笔丹心、白虎兵燹这类的官气、煞气、文气,只要添加朝廷,就如同薅路边野草一般简单,至多三五年就能采足,而且质量不差。这对于那些急于修行入门,不求大道的人来说,简直就是最好选择。”
“所以才有一句话传了出来,六扇门内好修行。好多门派为了承续,都纷纷改修了功法,这些人包括某些要借香火成神道的异类,哪个不是挤破了头往朝廷衙门里面钻。甚至朝廷自己都设立了专门由修行人组成的衙司,好方便那些世家子弟修行参道。”
“镇魔司……”一个名字跳上裴湛心头。
“所以你还以为安史之乱是军阀混战?哼哼,其实是两方修行势力为了各自理念和利益在争夺天地权柄……只可叹这长安城却成了无辜战场,安史之乱,吐蕃入寇,泾原兵变,若非这三度失陷,邪崇妖邪伺机聚啸成国,更有大鬼称王,又怎么会变成眼前这等昼夜分离的模样。”
话没说完,费鸡师却突然止住,“这些秘闻,等你入门之后,自有人告诉你,不需要我这个糟老头子多嘴。”
裴湛心里象是有猫在抓一样,不上不下的吊在半空中,可是却又没办法,总不能说自己是冒名顶替的吕岩身份,根本没有什么师承,是个记不起往事的失忆之人吧?
不过费鸡师的只言片语,已经足够让裴湛对修行之道有所联想,按他所描绘的,岂不是满朝衮衮诸公,各曹主官,包括皇帝,都是道行高深的修行中人。
这不是和封神演义里的商周大战,如出一辙吗?
费鸡师背着手在人流中挤动,脸上再没有方才谈起秘闻往事时候的认真和喟叹,有的只是逮到冤大头的兴奋,手指划拉一圈,这个也要,那个也需。
裴湛在后头跟着,手上拎着的物件越来越多,袖袋里的银两却越来越少。
到最后,终究忍不住了,喝住费鸡师,“不是买鸡吗?怎得买了这么多!”
“都是施法要用的。”费鸡师咳嗽几声,神情郑重。
“你施法需要用到女子的抹胸肚兜!?你实话告诉我,你要买的究竟是哪种鸡?”
裴湛手指头勾出一抹粉红,色泽暧昧,入手轻柔,一看便不是便宜货色,方才裴湛付钱付的昏头昏脑的,居然不知道费鸡师是何时买的!
“咳咳,大庭广众的,被人看到不好。”费鸡师一张老脸倒也知道害羞,黑中透着些红,急忙将肚兜抢了过去,塞进自己怀中,“这是老夫自用的……”
裴湛无语,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几步,好半晌才无奈说道:“都买完了吧,那就回去邸店,商量一下三日后的具体事宜。”
“恩……”费鸡师左右瞅了瞅,击掌说道:“还差只高冠雄鸡,就齐了!”
裴湛彻底失声,片刻后呵呵笑了起来,原来人无语的时候,是真的会笑。
费鸡师也知道自己理亏,臊眉耷眼的连连作揖,然后直奔西市东角的肉行。
然而,两人刚刚走了没几步,便看到前方路口围堵着好大一群人,喧哗阵阵,沸反盈天,更有许多人从四面八方涌来,将这路口围的愈发的结实。
裴湛和费鸡师对视一眼,正欲转身另寻他路,却听到人群中传来了高呼。
“好法术,好法术,果然是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