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座巨大的宫殿。
高到看不见穹顶,大瞧不见梁柱,前后不见边际,仿佛是将长安城的一角搬了过来。
而这也确实象是一座城池。
屋舍俨然,街道纵横。
有清辉自上洒下,不知道从何而来,没有半点烈日的灼热,也没有一丝晓月的朦胧,照的满殿通明。
地面上尽是金沙,倒映五色,光彩离离。
车马如流,行人如织,成群结队漫游于城坊之中。
杂耍、戏法、幻术;清歌、曼舞、笙箫;佳酿、美食、珍肴;
十八般技艺,各擅胜场,无数热闹,甚至比之白日里的长安还有过之而不及。
一团团的喧哗,叠成了一条登云阶梯,引着所有赴宴宾客,往着城中央,向着最高处铺去。
那里是一座仿佛立于流云之间的高台,台下是层层飞檐,一重又一重宫阙盘于山间,大小不一,有先秦模样的,有初汉形制的,亦有南北朝时期的,星罗棋布,让人望之仿佛置身于历史长河当中。
顶端则是一处白玉铺地的巨大平台,中间又有一处法台高出数丈,两侧排列着长案苇席,中间有流水蜿蜒而过。
“看来今夜鬼王是不会出席了。”
在左侧长席大概中间前后的一处席位上,有人探头瞅了瞅空荡荡的法台,压低声音,对着左右说道。
此人形容和人类几乎一致,剑眉星目,算得上是千里挑一的俊秀美男子,唯独面色黢黑,加之额头正中鼓着一个肉瘤大包,生生将俊美变成了恶心的诡异。
至于他身边左右两人,却是和他长的有七八分的相象,只是面色有所区别,左边面色泛红,额头鼓起的肉瘤在左侧,右边的面色发青,额头没有包,反倒是后脑勺凸出一块,将头上带着的幞头撑得高高的。
“又不是大寿,小诞而已。”左侧宾客接过话茬,随手拈起一枚葡萄丢入口中,“能摆出这般热闹场景,还让吾等上这阎浮台入宴,已经算是开恩了。”
“哼,什么热闹,什么开恩。”右侧宾客则是冷哼一声,大袖扫了扫,从台下隐隐传来的喧哗指到案上菜肴,颇有些不满,“这些歌舞,酒宴,我们谁人稀罕,哪家没有?不过是借着由头,搜刮我们财物罢了。你们看看,这处大殿,这座高台,哼,分明是为了和崇玄署的仙岛以及镇魔司的镇狱铁山别苗头!可用的全都是吾等辛苦搜刮来的血汗钱!”
“想那前朝年间,吾等兄弟四人,在这长安城中作威作福,是何等的逍遥快活,如今却是如此受制于人,真是憋屈!”
“小声些!”
最先说话那人忙不迭的伸手制止,“此间五十由旬内,皆为鬼王所辖,三千鬼子皆为其耳目。你这番话若是被它们听了去,届时非但自己要受罚,还得连累到我们这些兄弟!”
左侧宾客也跟着附和道:“左右不过是些财货,给了就是,你我又不是给不起。”
可那右侧宾客依旧不忿,“说的好听,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为了换一卷上品功法,可是将积蓄基本都掏空了!镇魔司白日里管的紧,入夜了又得按照鬼王划分的地盘活动,须臾不能出界!谁不知道我所占据的乃是长安城郊最为贫瘠的那几个里坊,我费尽心思,也不过赚些辛苦钱。”
“我又不是大兄,靠着那枚铜镜,驱使幽魂勾引生人。非但自己有足够血食修行,还能转手卖给其他人!赚的盆满钵满,自然不在意这些礼品。”
“行了行了!”所谓大兄,也就是青龙坊那条毒龙,哪里听不出自己三弟的言外之意,不耐说道:“下次寿宴礼品我替你出了!”
“大兄果然仗义!”三弟顿时欣喜,再没有了先前的愤然,就连那发青的面色也陡然涨红不少。另一侧面色发红的二弟,则摇着头,继续挑挑拣拣,夹案上的菜肴吃,片刻后才停下筷箸,拍了拍手,嬉笑道:“大兄如此大方,小弟身家也是浅薄,何不将我那份也一起出了呢?哦,对了,还有咱四弟呢!”
手指一挑,指向了对面一个面色惨白,大包长在脖子上,仿佛饿死鬼投胎,对着案上菜肴狼吞虎咽之人。
也不知道它是怎么听到三人对话,一面往着嘴里塞东西,一面回话。
“没错,没错,俺也一样!”
毒龙眉毛乱跳,本就黑的脸更加黑了,好不容易才压下了心中怒火,毕竟是在鬼王宴席上,毕竟周遭有着其馀鬼怪在,毕竟还需要顾忌颜面。
于是乎,也只能干笑着应承下来,虽说此举引得附近不少鬼怪鼓噪称赞,可是它心中却滴血肉疼不已。
好在自己这么些年倒是攒下了些家资,却也能勉强撑住做大哥的姿态。
不过,回去之后得加紧驱使那铜镜了!
……
“这是什么?”
裴湛指着一盒子熏黑色的粉末问道。
“雪。贞元二年时的长安大雪。”敬元颍瞥了一眼回答道。
“雪!?那不是随处可见吗?如何值得毒龙收藏?”
“这并非凡雪,对于常人来说或许不值一提,但是对于修炼水行霜冰之道的修士,就是值得抢破头的至宝了。这还是那头毒龙设计谋害了数名修士才得手的,收起来吧。”
裴湛默默无言,盖上盒子,熟稔的揣入怀中。
两人此时正在毒龙的藏宝阁中。毒龙不在家,又有敬元颍指路,加之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法子,让一众鬼仆妖奴,虾兵蟹将全都陷入了昏迷,横七竖八,倒了满地都是。
于是,这处名为水晶宫,实则不过是借着一处前朝隋炀帝年间挖掘的地下洞窟修缮而成的殿堂,简直就象是一名美人敞开胸怀,任由他们随意采撷。
“萤火芝,出自良常山,其叶似草,果实大如豆,食一枚,心中一孔明。食至七,心七窍洞彻。”
“南海鲛珠,暗夜自明,满室生光。”
“红沫,可炼丹砂为黄金。”
“血丹,服之能增长十年修为。”
“……”
随着一声声介绍,一个个或大或小的匣子被打开,一件件奇珍异宝被裴湛收入囊中。到最后,裴湛都恨不得自己带个包袱下来了,这根本不够装啊!
“好了,这里虽然被那毒龙自称为藏宝阁,其实真正值得入眼的也只是寥寥几物,馀下的不过聊胜于无。”
敬元颍走到最深处,忽然驻足。
“此间最有价值的,便是此物了。”
楠木架子上面,是一枚铜镜,面阔七寸八分,镜面发着淡淡幽光,闪铄起伏,仿佛正在呼吸。镜背有二十八字,皆蝌蚪文。每一字都映射着天上一星宿,左右分别为日月型状,龟龙虎雀,也各在其位,栩栩如生。
恍惚间,似乎要跃入虚空,扑面而来。
镜钮处有四个篆字——“夷则之镜。”
这就是敬元颍的本体了。
裴湛顿了顿,毫不尤豫的伸手抓住。